第251章我見眾生皆草木(2)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4,747·2026/5/18

謝知有不知在馬背上等了多久,天色已經由瑰麗的橙紅,徹底沉入了深邃的墨藍,最後一絲光線也被遠山吞沒,只有幾顆膽大的星星,怯生生地從夜幕上探出頭來。   他獨自一人坐在馬上,小小的身子在晚風裡顯得有些單薄,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那片吞噬了爹孃的樹林黑黢黢的,像一隻張著巨口的怪獸,安靜得可怕。   然後,謝知有開始害怕了,害怕得手腳冰涼,心臟怦怦直跳。   娘親給他講的故事裡,森林裡總是有喫人的大老虎和專抓不聽話小孩去熬湯的臭道士。   他的爹孃進去了那麼久都不出來,會不會…….會不會真的已經被大老虎給喫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止不住地瘋長。   不行。   他不能就這麼等著。   就算…….就算真的有大老虎,他也得去找他們!   他們三個才剛剛在一起,不能再分開了,被喫也要一起被喫!   謝知有咬了咬牙,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剛準備從馬背上跳下去,一道黑色的影子就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來人身形挺拔如松,一身黑衣,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很冷。   是桑拓。   父皇最信任的暗衛頭子!   謝知有過人的記憶力讓他立刻認出了這張臉。   他見過桑拓很多次,但他從來都當沒看見,因為這個人的眼睛,總是帶著一股讓他很不舒服的漠然之氣。   平日裡,謝知有看見桑拓,就跟看見父皇身側的芝麻它們沒什麼區別,怕是怕,但是會自動忽略掉。   可現在……..   「你、你怎麼在這裡?」謝知有結結巴巴地問,眼睛裡滿是震驚,「你一直跟著我們?」   桑拓顯然也沒料到這位小主子會突然跟他搭話,愣了一下,纔有些為難地躬了躬身,低聲回答:「回殿下,這是主子的意思。」   他以為這位早慧的太子殿下,一直都知道他們的存在。   畢竟,暗衛是不可能離開主子左右的,這是人盡皆知的規矩。   再者,若他們真的未跟隨陛下左右,陛下也不敢把小殿下獨個兒丟在這兒,進到林子去找娘娘。   誰知謝知有聽完,立馬耍起了脾氣,氣急敗壞道:「喂,你跟著我們像什麼話!我們一家三口出來玩兒呢,父皇都說了不帶別人的,你怎敢違抗聖令!」   他理直氣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正在對一個能徒手擰斷人脖子的活閻王發號施令。   桑拓更不敢吭聲了,頭垂得低低的,心裡叫苦不迭。   何止是他一個,這周圍的樹上、草叢裡,不知道還藏著多少個弟兄呢,只是沒像他一樣倒黴地現身罷了。   「你!」謝知有見他不說話,膽子更大了,伸手一指那片黑漆漆的樹林,毫不客氣地命令道,「你現在就進去,把父皇和娘親找出來!」   桑拓的頭皮瞬間麻了。   「殿下……這…….」他為難地開口,聲音都有些發顫,「主子和娘娘……想必是在裡面有正事要辦。奴才、奴才怎敢進去擅自打擾。」   開什麼玩笑。   陛下現在肯定正和娘娘……..   他要是現在闖進去,那絕對不是被扒層皮那麼簡單了,估計得被做成風乾肉掛在城牆上。   他還沒活夠呢。   謝知有可不管他心裡那些九曲迴腸的求生欲,一聽桑拓不肯,小脾氣立刻就上來了,在馬背上又吵又鬧,掙扎著要自己下去:「你不去!我自己去!我要去找我娘!」   桑拓被他吵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哪裡哄過孩子,平時他哄的都是招了供的犯人,手段還都挺一言難盡的。   眼看小祖宗就要從馬上掉下來,情急之下,又有幾道黑影從暗處閃了出來,團團圍住謝知有的馬,七手八腳地試圖安撫這位隨時可能原地爆炸的小太子。   「殿下,您別急…….」   「殿下,小心摔著……..」   「殿下,您想喫糖嗎?」   一羣在刀口上舔血的鐵血暗衛,此刻對著一個奶娃娃,徹底束手無策,急得滿頭大汗,場面一度十分滑稽。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樹林裡終於傳來了聲響。   幾人動作一僵,齊刷刷地望過去。   只見謝晦從林子裡走了出來。   他懷裡抱著一個人,正是謝知有等候了許久的孟沅。   「娘!」謝知有眼睛一亮,立刻掙脫了暗衛們的手,開開心心地跑了過去。   謝晦聽見他的聲音,停下腳步,對著謝知有輕輕搖了搖頭。   謝知有立馬剎住腳,踮起腳尖悄悄地靠近,這才發現,娘親好像是睡著了。   她整個人都蜷縮在父皇的懷裡,睡顏安詳恬靜,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父皇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走得極輕,生怕會顛簸到懷裡的人,抱著娘親的姿勢也是極其小心翼翼的。   謝知有的視線往上移,忽然愣住了。   他的父皇看起來好像不太一樣了。   不再是那個總是板著臉、眼神陰鬱、讓他害怕的帝王了,也不再是對著娘親時那副笑不達心的懶散模樣。   此刻的謝晦,臉上沒有了慣常的戾氣和不耐,整個人都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和滿足,那是一種像是把全世界最想要的糖果都喫進了嘴裡,還偷偷藏了一大罐回家的那種極致的幸福感。   他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視線卻始終膠著在懷裡女人的臉上,彷彿天地間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他的嘴脣微微上揚,是很剋制的弧度,但那份發自內心的喜悅,卻從他亮得驚人的眼眸裡,毫無保留地滿溢出來。   更讓謝知有挪不開眼的是——   父皇那頭如墨的黑髮上,居然歪歪扭扭地戴著一個花環。   花環編得不算精緻,是用林子裡隨處可見的野花野草編成的,但色彩搭配得很好看,黃的、紫的、白的小花點綴在青翠的枝葉間,襯得他那張冷肅俊美的臉,平添了幾分奇異的、不真實的柔和。   謝知有徹底看呆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父皇。   他看著父皇身上和娘親裙擺上沾著的、怎麼都拍不乾淨的細碎草屑,看著父皇頭上那個與他身份格格不入的美麗花環,一個小小的、卻又無比確定的念頭,在他腦海裡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難道父皇和娘親,剛纔在草地裡玩滾圈圈了嗎?   就像他從前耍賴不肯去見夫子,於是就在草地上打滾那樣,滾來滾去,滾了一身的草屑,然後娘親還順手給父皇編了個花環戴上?   一定是這樣的!   謝知有為自己的天才推理感到無比得意。   這麼想著,他跟在謝晦身後,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剛才的擔憂和恐懼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心裡只剩下滿滿的幸福和喜悅。   看!他的爹孃感情多好,還會玩這麼有趣的遊戲!   他看著謝晦抱著睡著的孟沅,輕而易舉地翻身上了那匹高大的烏騅馬。然後,他連看都沒看後面的兒子一眼,就那麼夾了夾馬腹,帶著他失而復得的全世界,揚長而去。   馬蹄踏著月光,嘚嘚地跑遠了,很快就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黑點。   留在原地的、臉上還洋溢著幸福微笑的謝知有:「……..」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呆呆地看著那絕塵而去的背影。   哎?   他倆怎麼就走了?   不等我了嗎?!   我呢?!   桑拓無語地看著這個被自家主子忘得一乾二淨的小殿下,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走上前,一把將還在發呆的謝知有從地上抱起來,不由分說地扛到自己肩上,翻身騎上了另一匹馬。   周圍那幾個手忙腳亂的暗衛,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又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喂,你快放我下來!」謝知有回過神來,沒好氣地在他背上捶了兩下。   「殿下,再不走,陛下他們就真的回宮了。」桑拓的聲音充滿了認命的疲憊。   說罷,桑拓用力一夾馬腹,朝著那對無良父母消失的方向,奮力追去:「駕——!」   夜色深沉,草露微涼。   樹林外的草場很快又恢復了往昔的寂靜,只剩下藏在草叢深處的昆蟲,不知疲倦地,一聲又一聲地叫著。   *   第二日,安王府的會客廳。   孟沅和沈柚——如今頂著安王世子沈宥安皮囊的好姐們兒,正隔著一張紫檀木的矮几,進行一場無聲的、信息量巨大的眼神交流。   沈柚的表情混合了震驚、無語以及「這是可以看的嗎」的求知慾,整個人僵坐在椅子上,茫然地將視線在謝晦與孟沅身上來回打轉。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當朝天子謝晦,正心安理得地製造著這片詭異磁場。   他不知道從哪裡搬來了一張沉重的太師椅,硬是緊緊挨著孟沅那張小巧的繡墩,姿態懶散地靠著,一條長腿隨意伸著,幾乎要碰到對面的沈柚。   那身穿在謝晦身上的玄色織金常服本該是威嚴的,可此刻卻被他穿出了一種百無聊賴又刻意招搖的意味,尤其是那張得過分俊美的臉上,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眼神卻像淬了蜜的鉤子,只黏在孟沅身上。   謝晦修長的手指捏著一顆熟透了的紅櫻桃,那櫻桃被襯得愈發豔麗飽滿,汁水欲滴。   他沒自己喫,也沒看別人,只是慢悠悠地以一種近乎炫耀的姿態,將櫻桃遞到了孟沅的脣邊。   「沅沅,張嘴。」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拖長的、撒嬌似的鼻音,「這個肯定甜,我剛才嘗過了。」   孟沅:「……」   看著眼前這張放大版的、毫無君王儀態的俊臉,再瞥一眼對面已經開始用眼神向她發送「你們這對狗男女到底在搞什麼」信號的沈柚,孟沅只覺得一陣頭痛。   她昨天剛與謝晦道破她可以將他一同帶回去的事實,整個人還沉浸在巨大喜悅和心疼裡,對謝晦百依百順,恨不得把人拴在褲腰帶上。   謝晦也黏她黏得厲害,走哪兒跟哪兒,今日本是她掛念沈柚,想著來看看,結果這人便美其名曰「護駕」,堂而皇之地跟著來了。   剛到安王府時,安王和安王妃那副驚恐到幾乎要當場昏厥的模樣還歷歷在目。   在他們眼裡,謝晦無異於一個行走的活閻王,誰也摸不準這位主兒是真心實意來做客,還是來興師問罪,順便把王府上下幾百口人拖出去砍了當飯後消遣的。   畢竟,謝晦之前的光輝事跡實在太多,樁樁件件都足以讓整個京城的權貴夜不能寐。   直到謝晦身後露出了孟沅的身影,兩夫婦纔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般,當場軟了下來,連連在心裡唸叨著「阿彌陀佛」。   整個南昭誰不知道,只要元仁皇后在,這位瘋皇就正常得像個假人。   可眼下的場景,又讓這一切顯得不那麼確定了。   安王夫婦剛才戰戰兢兢地稟報,說兒子沈宥安和他的貼身丫鬟香君一塊兒出去玩了,已經派人去喊了。   之後,兩口子便找了個藉口,逃也似的退了出去,生怕多待一秒就會被謝晦那詭異的殷勤給閃瞎了眼,或是被他突然的變臉給嚇破了膽。   比如剛才,謝晦指著廳裡擺著的一盤果脯,湊到孟沅身邊嘀咕:「沅沅,晚些時候我們去排隊買那個好不好?城南新開了家果脯鋪子,聽說味道好得很。」   當時安王還在場,孟沅只覺頭皮發麻,義正言辭地拒絕了:「不去!那是夏荷的競爭對手鋪子裡的,我們不能資敵!」   謝晦聞言,竟然真的露出了幾分失落的神情,嘴裡小聲嘟囔著「好吧,那就不去」,那副委屈的模樣,讓一旁的安王嘴角抽搐,看向孟沅的眼神充滿了「您辛苦了」的敬佩與同情。   安王:陛下似乎還是沒那麼正常。   孟沅嘆了口氣,目光落回眼前。   她突然意識到一個關鍵問題。   謝晦在護國寺喝下的記憶藥水,似乎讀取她的現代記憶是有限的,並沒有像是她想像的那樣,讀取了她大部分的記憶。   他看到了她是穿越而來,知道她來自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但那些具體的、屬於她個人生活碎片的記憶,比如她和沈柚之間如同連體嬰一般的姐妹情誼,他似乎一無所知。   他只憑藉著那點有限的信息,加上親眼見到孟沅和男版沈柚之間的默契,便想當然地將沈柚——如今的安王世子沈宥安,劃分到了「情敵」、「小白臉」、「潛在威脅」的範疇裡。   怪不得。   怪不得之前在會客廳等待的時候,她無意中看到桌上放著一冊書,用一支精緻的髮簪做書籤。   她信手翻開,便看到一首沈柚照抄的詞,那字體龍飛鳳舞,瀟灑不羈,正是沈柚練了十幾年硬筆書法的底子。   孟沅當時沒多想,只是覺得有趣,笑著拿給身邊的謝晦看:「阿晦,你看,沈柚的字寫得多漂亮。」   那時她還沒徹底理清謝晦的認知偏差,只當是分享一件趣聞。   謝晦當時也笑得春風和煦,俯身湊過來,跟著她一起看,還好心情地評價了一句:「嗯,是還行,有大家風骨,只是不知沈世子師從何處。」   現在想來,他當時那看似誇讚的話語裡,已經藏著針了。   他根本不認為這是「姐妹」間的欣賞,而是覺得,他的沅沅,竟然能一眼就認出一個男人的筆跡,還開口誇讚!   這哪是誇字,這分明是在他面前誇別的男人!   想通了這一點,孟沅再看謝晦此刻這副殷勤備至、瘋狂開屏的模樣,心裡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無

謝知有不知在馬背上等了多久,天色已經由瑰麗的橙紅,徹底沉入了深邃的墨藍,最後一絲光線也被遠山吞沒,只有幾顆膽大的星星,怯生生地從夜幕上探出頭來。

  他獨自一人坐在馬上,小小的身子在晚風裡顯得有些單薄,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那片吞噬了爹孃的樹林黑黢黢的,像一隻張著巨口的怪獸,安靜得可怕。

  然後,謝知有開始害怕了,害怕得手腳冰涼,心臟怦怦直跳。

  娘親給他講的故事裡,森林裡總是有喫人的大老虎和專抓不聽話小孩去熬湯的臭道士。

  他的爹孃進去了那麼久都不出來,會不會…….會不會真的已經被大老虎給喫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止不住地瘋長。

  不行。

  他不能就這麼等著。

  就算…….就算真的有大老虎,他也得去找他們!

  他們三個才剛剛在一起,不能再分開了,被喫也要一起被喫!

  謝知有咬了咬牙,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剛準備從馬背上跳下去,一道黑色的影子就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來人身形挺拔如松,一身黑衣,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很冷。

  是桑拓。

  父皇最信任的暗衛頭子!

  謝知有過人的記憶力讓他立刻認出了這張臉。

  他見過桑拓很多次,但他從來都當沒看見,因為這個人的眼睛,總是帶著一股讓他很不舒服的漠然之氣。

  平日裡,謝知有看見桑拓,就跟看見父皇身側的芝麻它們沒什麼區別,怕是怕,但是會自動忽略掉。

  可現在……..

  「你、你怎麼在這裡?」謝知有結結巴巴地問,眼睛裡滿是震驚,「你一直跟著我們?」

  桑拓顯然也沒料到這位小主子會突然跟他搭話,愣了一下,纔有些為難地躬了躬身,低聲回答:「回殿下,這是主子的意思。」

  他以為這位早慧的太子殿下,一直都知道他們的存在。

  畢竟,暗衛是不可能離開主子左右的,這是人盡皆知的規矩。

  再者,若他們真的未跟隨陛下左右,陛下也不敢把小殿下獨個兒丟在這兒,進到林子去找娘娘。

  誰知謝知有聽完,立馬耍起了脾氣,氣急敗壞道:「喂,你跟著我們像什麼話!我們一家三口出來玩兒呢,父皇都說了不帶別人的,你怎敢違抗聖令!」

  他理直氣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正在對一個能徒手擰斷人脖子的活閻王發號施令。

  桑拓更不敢吭聲了,頭垂得低低的,心裡叫苦不迭。

  何止是他一個,這周圍的樹上、草叢裡,不知道還藏著多少個弟兄呢,只是沒像他一樣倒黴地現身罷了。

  「你!」謝知有見他不說話,膽子更大了,伸手一指那片黑漆漆的樹林,毫不客氣地命令道,「你現在就進去,把父皇和娘親找出來!」

  桑拓的頭皮瞬間麻了。

  「殿下……這…….」他為難地開口,聲音都有些發顫,「主子和娘娘……想必是在裡面有正事要辦。奴才、奴才怎敢進去擅自打擾。」

  開什麼玩笑。

  陛下現在肯定正和娘娘……..

  他要是現在闖進去,那絕對不是被扒層皮那麼簡單了,估計得被做成風乾肉掛在城牆上。

  他還沒活夠呢。

  謝知有可不管他心裡那些九曲迴腸的求生欲,一聽桑拓不肯,小脾氣立刻就上來了,在馬背上又吵又鬧,掙扎著要自己下去:「你不去!我自己去!我要去找我娘!」

  桑拓被他吵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哪裡哄過孩子,平時他哄的都是招了供的犯人,手段還都挺一言難盡的。

  眼看小祖宗就要從馬上掉下來,情急之下,又有幾道黑影從暗處閃了出來,團團圍住謝知有的馬,七手八腳地試圖安撫這位隨時可能原地爆炸的小太子。

  「殿下,您別急…….」

  「殿下,小心摔著……..」

  「殿下,您想喫糖嗎?」

  一羣在刀口上舔血的鐵血暗衛,此刻對著一個奶娃娃,徹底束手無策,急得滿頭大汗,場面一度十分滑稽。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樹林裡終於傳來了聲響。

  幾人動作一僵,齊刷刷地望過去。

  只見謝晦從林子裡走了出來。

  他懷裡抱著一個人,正是謝知有等候了許久的孟沅。

  「娘!」謝知有眼睛一亮,立刻掙脫了暗衛們的手,開開心心地跑了過去。

  謝晦聽見他的聲音,停下腳步,對著謝知有輕輕搖了搖頭。

  謝知有立馬剎住腳,踮起腳尖悄悄地靠近,這才發現,娘親好像是睡著了。

  她整個人都蜷縮在父皇的懷裡,睡顏安詳恬靜,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父皇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走得極輕,生怕會顛簸到懷裡的人,抱著娘親的姿勢也是極其小心翼翼的。

  謝知有的視線往上移,忽然愣住了。

  他的父皇看起來好像不太一樣了。

  不再是那個總是板著臉、眼神陰鬱、讓他害怕的帝王了,也不再是對著娘親時那副笑不達心的懶散模樣。

  此刻的謝晦,臉上沒有了慣常的戾氣和不耐,整個人都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和滿足,那是一種像是把全世界最想要的糖果都喫進了嘴裡,還偷偷藏了一大罐回家的那種極致的幸福感。

  他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視線卻始終膠著在懷裡女人的臉上,彷彿天地間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他的嘴脣微微上揚,是很剋制的弧度,但那份發自內心的喜悅,卻從他亮得驚人的眼眸裡,毫無保留地滿溢出來。

  更讓謝知有挪不開眼的是——

  父皇那頭如墨的黑髮上,居然歪歪扭扭地戴著一個花環。

  花環編得不算精緻,是用林子裡隨處可見的野花野草編成的,但色彩搭配得很好看,黃的、紫的、白的小花點綴在青翠的枝葉間,襯得他那張冷肅俊美的臉,平添了幾分奇異的、不真實的柔和。

  謝知有徹底看呆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父皇。

  他看著父皇身上和娘親裙擺上沾著的、怎麼都拍不乾淨的細碎草屑,看著父皇頭上那個與他身份格格不入的美麗花環,一個小小的、卻又無比確定的念頭,在他腦海裡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難道父皇和娘親,剛纔在草地裡玩滾圈圈了嗎?

  就像他從前耍賴不肯去見夫子,於是就在草地上打滾那樣,滾來滾去,滾了一身的草屑,然後娘親還順手給父皇編了個花環戴上?

  一定是這樣的!

  謝知有為自己的天才推理感到無比得意。

  這麼想著,他跟在謝晦身後,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剛才的擔憂和恐懼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心裡只剩下滿滿的幸福和喜悅。

  看!他的爹孃感情多好,還會玩這麼有趣的遊戲!

  他看著謝晦抱著睡著的孟沅,輕而易舉地翻身上了那匹高大的烏騅馬。然後,他連看都沒看後面的兒子一眼,就那麼夾了夾馬腹,帶著他失而復得的全世界,揚長而去。

  馬蹄踏著月光,嘚嘚地跑遠了,很快就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黑點。

  留在原地的、臉上還洋溢著幸福微笑的謝知有:「……..」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呆呆地看著那絕塵而去的背影。

  哎?

  他倆怎麼就走了?

  不等我了嗎?!

  我呢?!

  桑拓無語地看著這個被自家主子忘得一乾二淨的小殿下,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走上前,一把將還在發呆的謝知有從地上抱起來,不由分說地扛到自己肩上,翻身騎上了另一匹馬。

  周圍那幾個手忙腳亂的暗衛,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又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喂,你快放我下來!」謝知有回過神來,沒好氣地在他背上捶了兩下。

  「殿下,再不走,陛下他們就真的回宮了。」桑拓的聲音充滿了認命的疲憊。

  說罷,桑拓用力一夾馬腹,朝著那對無良父母消失的方向,奮力追去:「駕——!」

  夜色深沉,草露微涼。

  樹林外的草場很快又恢復了往昔的寂靜,只剩下藏在草叢深處的昆蟲,不知疲倦地,一聲又一聲地叫著。

  *

  第二日,安王府的會客廳。

  孟沅和沈柚——如今頂著安王世子沈宥安皮囊的好姐們兒,正隔著一張紫檀木的矮几,進行一場無聲的、信息量巨大的眼神交流。

  沈柚的表情混合了震驚、無語以及「這是可以看的嗎」的求知慾,整個人僵坐在椅子上,茫然地將視線在謝晦與孟沅身上來回打轉。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當朝天子謝晦,正心安理得地製造著這片詭異磁場。

  他不知道從哪裡搬來了一張沉重的太師椅,硬是緊緊挨著孟沅那張小巧的繡墩,姿態懶散地靠著,一條長腿隨意伸著,幾乎要碰到對面的沈柚。

  那身穿在謝晦身上的玄色織金常服本該是威嚴的,可此刻卻被他穿出了一種百無聊賴又刻意招搖的意味,尤其是那張得過分俊美的臉上,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眼神卻像淬了蜜的鉤子,只黏在孟沅身上。

  謝晦修長的手指捏著一顆熟透了的紅櫻桃,那櫻桃被襯得愈發豔麗飽滿,汁水欲滴。

  他沒自己喫,也沒看別人,只是慢悠悠地以一種近乎炫耀的姿態,將櫻桃遞到了孟沅的脣邊。

  「沅沅,張嘴。」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拖長的、撒嬌似的鼻音,「這個肯定甜,我剛才嘗過了。」

  孟沅:「……」

  看著眼前這張放大版的、毫無君王儀態的俊臉,再瞥一眼對面已經開始用眼神向她發送「你們這對狗男女到底在搞什麼」信號的沈柚,孟沅只覺得一陣頭痛。

  她昨天剛與謝晦道破她可以將他一同帶回去的事實,整個人還沉浸在巨大喜悅和心疼裡,對謝晦百依百順,恨不得把人拴在褲腰帶上。

  謝晦也黏她黏得厲害,走哪兒跟哪兒,今日本是她掛念沈柚,想著來看看,結果這人便美其名曰「護駕」,堂而皇之地跟著來了。

  剛到安王府時,安王和安王妃那副驚恐到幾乎要當場昏厥的模樣還歷歷在目。

  在他們眼裡,謝晦無異於一個行走的活閻王,誰也摸不準這位主兒是真心實意來做客,還是來興師問罪,順便把王府上下幾百口人拖出去砍了當飯後消遣的。

  畢竟,謝晦之前的光輝事跡實在太多,樁樁件件都足以讓整個京城的權貴夜不能寐。

  直到謝晦身後露出了孟沅的身影,兩夫婦纔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般,當場軟了下來,連連在心裡唸叨著「阿彌陀佛」。

  整個南昭誰不知道,只要元仁皇后在,這位瘋皇就正常得像個假人。

  可眼下的場景,又讓這一切顯得不那麼確定了。

  安王夫婦剛才戰戰兢兢地稟報,說兒子沈宥安和他的貼身丫鬟香君一塊兒出去玩了,已經派人去喊了。

  之後,兩口子便找了個藉口,逃也似的退了出去,生怕多待一秒就會被謝晦那詭異的殷勤給閃瞎了眼,或是被他突然的變臉給嚇破了膽。

  比如剛才,謝晦指著廳裡擺著的一盤果脯,湊到孟沅身邊嘀咕:「沅沅,晚些時候我們去排隊買那個好不好?城南新開了家果脯鋪子,聽說味道好得很。」

  當時安王還在場,孟沅只覺頭皮發麻,義正言辭地拒絕了:「不去!那是夏荷的競爭對手鋪子裡的,我們不能資敵!」

  謝晦聞言,竟然真的露出了幾分失落的神情,嘴裡小聲嘟囔著「好吧,那就不去」,那副委屈的模樣,讓一旁的安王嘴角抽搐,看向孟沅的眼神充滿了「您辛苦了」的敬佩與同情。

  安王:陛下似乎還是沒那麼正常。

  孟沅嘆了口氣,目光落回眼前。

  她突然意識到一個關鍵問題。

  謝晦在護國寺喝下的記憶藥水,似乎讀取她的現代記憶是有限的,並沒有像是她想像的那樣,讀取了她大部分的記憶。

  他看到了她是穿越而來,知道她來自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但那些具體的、屬於她個人生活碎片的記憶,比如她和沈柚之間如同連體嬰一般的姐妹情誼,他似乎一無所知。

  他只憑藉著那點有限的信息,加上親眼見到孟沅和男版沈柚之間的默契,便想當然地將沈柚——如今的安王世子沈宥安,劃分到了「情敵」、「小白臉」、「潛在威脅」的範疇裡。

  怪不得。

  怪不得之前在會客廳等待的時候,她無意中看到桌上放著一冊書,用一支精緻的髮簪做書籤。

  她信手翻開,便看到一首沈柚照抄的詞,那字體龍飛鳳舞,瀟灑不羈,正是沈柚練了十幾年硬筆書法的底子。

  孟沅當時沒多想,只是覺得有趣,笑著拿給身邊的謝晦看:「阿晦,你看,沈柚的字寫得多漂亮。」

  那時她還沒徹底理清謝晦的認知偏差,只當是分享一件趣聞。

  謝晦當時也笑得春風和煦,俯身湊過來,跟著她一起看,還好心情地評價了一句:「嗯,是還行,有大家風骨,只是不知沈世子師從何處。」

  現在想來,他當時那看似誇讚的話語裡,已經藏著針了。

  他根本不認為這是「姐妹」間的欣賞,而是覺得,他的沅沅,竟然能一眼就認出一個男人的筆跡,還開口誇讚!

  這哪是誇字,這分明是在他面前誇別的男人!

  想通了這一點,孟沅再看謝晦此刻這副殷勤備至、瘋狂開屏的模樣,心裡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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