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我見眾生皆草木(1)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4,846·2026/5/18

「說!」孟沅此刻豪情萬丈,覺得無論什麼條件她都能接受,甚至半開起了玩笑,「是不是要我接下來一整年都全年無休007?沒問題!要我徒手修復時間線?交給我!或者是我給你們警局所有單身狗介紹對象?包在我身上!」   「沒那麼誇張,」宋書願忍著笑,把一份虛擬文件調到她面前,「第一,因為帶回兩個非標準歷史單位,會對時間線造成很多不可預知的微小波動,簡單來說,就是會出現很多歷史BUG。不過,這與江俞白對時間線所造成的幾乎無法挽回的影響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總之,你、謝晦,如需必要的話,還要加上謝知有,要作為一個歷史BUG修復小組隨時待命。可能你們前一秒還在家裡喫著火鍋唱著歌,警報一響,你們馬上就得在三天之內準備好穿越回來。而且不只是在南昭,你們可能需要到任意某個時間點扮演某個角色,說幾句話,或者做幾件事,把那個小漏洞補上。也就是說,你們得兩頭跑,會辛苦一點。」   宋書願:「當然,時空管理局會付出相應的報酬。」   「小事一樁!」孟沅大手一揮,這不就是兼職嘛,工作生活兩不誤,還能帶著古代老公兒子公款旅遊,簡直是神仙工作,「還有呢?」   「還有就是…….」宋書願的表情嚴肅了起來,他收起了笑容,語氣也變得鄭重,「關於昭成帝。」   孟沅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你也知道,他的歷史記錄…….嗯,不太好看。」宋書願斟酌著用詞,「殺孽太重,戾氣也太重,檔案評估的危險等級是最高的SSS+。直接讓他這樣的存在進入現代社會,維穩部門是絕對不會同意的。所以,他需要接受一個考驗。」   「考驗?」孟沅瞬間有種不好的預感,腦子裡立刻浮現出「電擊療法」、「行為矯正」、「人道毀滅」之類的可怕詞彙,「什麼考驗?你們要對他做什麼,不會是要把他關到類似於豫章X院那樣子的地方去吧?」   「冷靜,冷靜,沅沅!」宋書願連忙安撫說,「我們不會對他進行任何物理意義上的強制幹預,那違反了《跨時空單位人權保護法案》。」   「我們會派專門的評估員,跟他進行一次正式的面談。」宋書願解釋道,「並且向他說明考驗的內容和目的,只有在他本人完全知情並自願同意的情況下,考驗才會開始。如果他不同意,我們不會強迫,絕對不會。這一點你可以完全放心。」   孟沅稍稍鬆了口氣,但心還是懸著:「那考驗到底是什麼?」   她追問道,「通過的概率大嗎?你們會不會故意為難人?」   「具體的考驗內容屬於S級機密,我無權直接向你告知。」宋書願的表情很認真,「但事關歷史節點,我們必然不會叫昭成帝真的受到任何實質意義上的影響。」   「至於通過的概率…….」宋書願結結巴巴道:「只要他願意配合,通過的機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而我覺得,他可以。」   他可以。   這三個字,瞬間熨帖了孟沅那顆七上八下的心。   她知道宋書願指的是什麼。   只要是為了她,謝晦什麼都願意做。   「那你們什麼時候派人過來?」孟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迫切。   「很快,預計就是這一週之內。」宋書願看了看自己的日程表,「所以我現在提前通知你,你可以先跟他吹吹風,讓他有個心理準備,免得到時候評估員突然出現,被他當成刺客一刀砍了。」   孟沅用力地點了點頭,笑得嘴都合不攏。   回家,可以回家了!   她,謝晦,還有謝知有,他們三個人,可以作為一個真正的家庭,生活在陽光下,過最平凡的日子。   她可以帶著他倆去超市逛零食跟飲料,可以教謝晦怎麼用平板刷短視頻,還可以帶他倆一起去看電影、坐高鐵,一起去喫一些在古代喫不到的美食……..   那些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幻想,此刻居然觸手可及。   「謝謝你,宋警官!」她發自內心地說,眼眶有些發熱。   「謝我幹什麼,這都是你自己爭取來的。」宋書願道,「那我先掛了,等評估員出發前我再通知你具體時間。」   「好!」   孟沅笑著掛斷了電話,眼前半透明的全息影像瞬間消失,只剩下斑駁的樹影和林間微涼的風。   她靠在樹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滿是泥土和植物的清香,她整個人都被巨大的幸福感包裹著,輕飄飄的,像踩在雲端。   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好消息。   回家。   一個多麼簡單,又多麼沉重的詞。   她真的可以回去了。   孟沅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脣角不受控制地上揚,她甚至想原地跳一段七彩陽光來抒發此刻的心情。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毫無預兆地在她身後響了起來。   「沅沅。」   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怕得到不想聽的答案。   「你要走了嗎?」   孟沅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她猛地轉過身。   謝晦就站在那裡,離她不過幾步之遙。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一棵老樹的旁邊,高大的身形幾乎與傍晚昏暗的林影融為一體。   夕陽最後的餘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謝晦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此刻卻翻湧著太多孟沅讀不懂的情緒。   謝晦看到她轉過身來看他,似乎想扯出一個和平時一樣無所謂的笑容,但失敗了。   他的嘴角僅僅是牽動了一下,就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就那樣看著她,輕輕地又重複了一遍剛剛那個問題:「你要走了嗎?」   他沒有問她在跟誰說話,也沒有問她那些手舞足蹈的奇怪動作為什麼。   他只是問,她要不要走。   彷彿這纔是他唯一關心的事情。   也是他最害怕的事情。   孟沅在那一瞬間,清晰地看到了謝晦眼底深處的東西。   那是一種類似於被遺棄前,小動物才會有的那種眼神,混雜著巨大的恐慌和無措,卻又拼命壓抑著,強迫自己擺出「我不在乎」、「你走吧我沒事」的姿態。   她想起宋書願讓她吹吹風,讓她給謝晦做心理準備。   可她萬萬沒想到,這個「風」,會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由他自己親口問了出來。   剛才通話時,謝晦雖然看不見宋書願的影像,聽不見宋書願的聲音,但他一定看見了。看見了她對著空氣眉飛色舞,看見了她敬禮,看見了她那份毫不掩飾的、發自內心的喜悅。   他那麼聰明,那麼敏感,只需要捕捉到幾個她脫口而出的詞,比方說「回家」、「批准」,就足以讓他拼湊出一個令他恐慌的結論。   那個結論就是——她的世界派人來接她了,她可以隨時離開這個腐朽的、血腥的時代,離開他這個滿手血汙的瘋子,回到她那個乾淨明亮、充滿不可思議事物的故鄉。   孟沅的心,被他這個眼神刺得生疼。   她幾乎想立刻衝過去抱住他,告訴他「我帶你一起走」。   但是,看著他臉上那種故作堅強的平靜,她心裡一股子惡作劇般的心思忽然就冒了出來。   這個男人,這個不可一世的帝王,這個把全天下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暴君,此刻居然在她面前流露出這樣一副馬上就要被主人丟掉的大狗模樣。   真的是太可愛了。   可愛到讓人忍不住想再多欺負一下。   於是,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歪了歪頭,故意裝出一副天真又困惑的樣子,反問道:「如果我說是呢?」   謝晦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猛然收緊,用力到骨節泛白,他似乎是想用這種方式,來剋制住某種即將破體而出的衝動。   然後,謝晦沉默了很久。   久到孟沅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而,半晌之後,謝晦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緩緩地吐出。   當他再開口時,聲音裡已經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平靜得像一池秋水。   「好啊。」他說。   他甚至還對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很淡,看得孟沅心裡猛地揪了一下。   「沅沅的家,很好。」他用一種閒聊般的、輕描淡寫的語氣繼續說道,彷彿他們談論的不是生離死別,而是今天晚飯該喫什麼,「有太多太多這裡沒有的東西。」   「你的家人與朋友也都在那裡。」   他頓了頓,視線從她的臉上移開,望向遠處那片即將被夜色吞噬的瑰麗晚霞。   「是該回去。」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努力說服她,「那裡纔是你該待的地方。乾淨,熱鬧,有趣……什麼都比這裡好。」   「比我好。」   最後三個字,他說的極輕,幾乎消散在風裡。   孟沅看著他透著無盡孤寂的挺拔背影,心裡那個惡作劇的小人瞬間被愧疚感淹沒了。   臥槽,孟沅,你在搞什麼啊!!!   這個人,剛剛還在卑微地問她,想喫糖橘餅,並且試圖用最拙劣的方式,試圖留住她,哪怕多一秒鐘。   她怎麼能……怎麼能用這種事來逗他。   孟沅再也忍不住,幾步衝上前,從背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地抱住了他。   謝晦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突如其來的暖意燙到了一樣,整個人都僵住了,一動也不敢動。   孟沅把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背心,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瞬間的緊繃,以及那顆正在瘋狂擂動的心臟。   「笨蛋。」她在他的背上悶悶地罵道,「天底下怎麼會有你這麼笨的笨蛋。」   謝晦沒有回頭,也沒有動。   他只是用一種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固執地問:「…….你要走了,是不是?」   「是。」孟沅不再瞞他。   「我要走了,我終於可以回家了。」孟沅道,「你知道嗎,阿晦,我連做夢都想回去。」   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話音落下的瞬間,懷裡這個男人的身體,就彷彿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和溫度。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茫然地任由她抱著,一動不動,死寂得可怕。   林間的風也彷彿停滯了。   只剩下遠處晚歸的鳥鳴,和謝知有隱約傳來的、帶著困惑的呼喚聲:「父皇?娘?」   謝晦終於開始小幅度地掙紮起來,自顧自般喃喃道:「我去看看知有。」   「不許走!」孟沅命令道,「讓你走了嗎,我還沒說完!」   謝晦僵硬地停住了所有動作。   「我是想說,但是呢,」孟沅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些,輕輕地眨著無辜的大眼睛,慢悠悠地吐出了下半句話。   「……..我想讓你跟我一起走。」   懷裡的身體,又是一震。   謝晦像是沒聽懂,又像是不敢相信。   過了足足有幾秒鐘,他才用一種近乎夢囈的、飄忽不定的聲音,遲疑地問:「…….什麼?」   「我說,」孟沅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送進他的耳朵裡,「謝晦,我申請了家屬隨行,上頭批准了,你可以跟我,還有知有,我們三個,一起回家。」   她說完後,久久地沒有得到謝晦任何回應。   就在她以為這個衝擊太大,把他給直接幹宕機了的時候,她感覺到,謝晦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用一種極其珍重的力道,緩緩覆蓋住了她圈在他腰間的手。   然後,謝晦慢慢地轉過了身來。   在林間愈發昏暗的光線裡,孟沅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他還是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此刻卻像是盛滿了破碎的星光,震驚,狂喜,難以置信,還有巨大的、無所適從的慌亂…….   無數種極致的情緒在他的眼底瘋狂交織、碰撞,最終,通通化作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謝晦嘴脣翕動著,掙扎著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孟沅看著他這副樣子,又心疼又好笑,她鬆開他,轉而輕輕捧住他的臉頰,開始跟揉麵團似的,揉捏他的臉。   「怎麼了?」她明知故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的溫柔,「高興傻了?還是覺得我是騙你的?」   「你…….」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沙啞得厲害,「你說……一起?回……你的家?」   「對啊。」孟沅用力點頭,「我,你,還有謝知有。我們一家三包,郵費到付,概不退換。」   「為什麼?」他固執地追問,眼神裡充滿了困惑與不解,彷彿這件事的邏輯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為什麼…….要帶上我?」   在他的世界裡,他是個瘋子,是個怪物,是個不該存在於世的、骯髒的血脈。   沅沅是皚皚白雪,是明月昭昭。   他是髒的,可她卻那麼乾淨。   她好不容易可以掙脫這個泥潭,為什麼還要回頭,帶上他這個最大的拖累?   這不合理。   這完全不符合他為她設想的那條通往幸福的、唯一正確的道路。   孟沅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我不配」的臉,內心的吐槽之魂又熊熊燃燒起來。   好傢夥,暴君不當,開始演苦情劇男主角了是吧!   你老婆我都打包票要帶你私奔了,你還在嘰嘰歪歪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愛情啊笨蛋!   她懶得再廢話。   行動永遠是治癒矯情的最有效良藥。   孟沅捧著他的臉,微微踮起腳尖,對著他那雙還在茫然與震驚中搖晃的眼睛,狠狠地吻了上

「說!」孟沅此刻豪情萬丈,覺得無論什麼條件她都能接受,甚至半開起了玩笑,「是不是要我接下來一整年都全年無休007?沒問題!要我徒手修復時間線?交給我!或者是我給你們警局所有單身狗介紹對象?包在我身上!」

  「沒那麼誇張,」宋書願忍著笑,把一份虛擬文件調到她面前,「第一,因為帶回兩個非標準歷史單位,會對時間線造成很多不可預知的微小波動,簡單來說,就是會出現很多歷史BUG。不過,這與江俞白對時間線所造成的幾乎無法挽回的影響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總之,你、謝晦,如需必要的話,還要加上謝知有,要作為一個歷史BUG修復小組隨時待命。可能你們前一秒還在家裡喫著火鍋唱著歌,警報一響,你們馬上就得在三天之內準備好穿越回來。而且不只是在南昭,你們可能需要到任意某個時間點扮演某個角色,說幾句話,或者做幾件事,把那個小漏洞補上。也就是說,你們得兩頭跑,會辛苦一點。」

  宋書願:「當然,時空管理局會付出相應的報酬。」

  「小事一樁!」孟沅大手一揮,這不就是兼職嘛,工作生活兩不誤,還能帶著古代老公兒子公款旅遊,簡直是神仙工作,「還有呢?」

  「還有就是…….」宋書願的表情嚴肅了起來,他收起了笑容,語氣也變得鄭重,「關於昭成帝。」

  孟沅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你也知道,他的歷史記錄…….嗯,不太好看。」宋書願斟酌著用詞,「殺孽太重,戾氣也太重,檔案評估的危險等級是最高的SSS+。直接讓他這樣的存在進入現代社會,維穩部門是絕對不會同意的。所以,他需要接受一個考驗。」

  「考驗?」孟沅瞬間有種不好的預感,腦子裡立刻浮現出「電擊療法」、「行為矯正」、「人道毀滅」之類的可怕詞彙,「什麼考驗?你們要對他做什麼,不會是要把他關到類似於豫章X院那樣子的地方去吧?」

  「冷靜,冷靜,沅沅!」宋書願連忙安撫說,「我們不會對他進行任何物理意義上的強制幹預,那違反了《跨時空單位人權保護法案》。」

  「我們會派專門的評估員,跟他進行一次正式的面談。」宋書願解釋道,「並且向他說明考驗的內容和目的,只有在他本人完全知情並自願同意的情況下,考驗才會開始。如果他不同意,我們不會強迫,絕對不會。這一點你可以完全放心。」

  孟沅稍稍鬆了口氣,但心還是懸著:「那考驗到底是什麼?」

  她追問道,「通過的概率大嗎?你們會不會故意為難人?」

  「具體的考驗內容屬於S級機密,我無權直接向你告知。」宋書願的表情很認真,「但事關歷史節點,我們必然不會叫昭成帝真的受到任何實質意義上的影響。」

  「至於通過的概率…….」宋書願結結巴巴道:「只要他願意配合,通過的機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而我覺得,他可以。」

  他可以。

  這三個字,瞬間熨帖了孟沅那顆七上八下的心。

  她知道宋書願指的是什麼。

  只要是為了她,謝晦什麼都願意做。

  「那你們什麼時候派人過來?」孟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迫切。

  「很快,預計就是這一週之內。」宋書願看了看自己的日程表,「所以我現在提前通知你,你可以先跟他吹吹風,讓他有個心理準備,免得到時候評估員突然出現,被他當成刺客一刀砍了。」

  孟沅用力地點了點頭,笑得嘴都合不攏。

  回家,可以回家了!

  她,謝晦,還有謝知有,他們三個人,可以作為一個真正的家庭,生活在陽光下,過最平凡的日子。

  她可以帶著他倆去超市逛零食跟飲料,可以教謝晦怎麼用平板刷短視頻,還可以帶他倆一起去看電影、坐高鐵,一起去喫一些在古代喫不到的美食……..

  那些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幻想,此刻居然觸手可及。

  「謝謝你,宋警官!」她發自內心地說,眼眶有些發熱。

  「謝我幹什麼,這都是你自己爭取來的。」宋書願道,「那我先掛了,等評估員出發前我再通知你具體時間。」

  「好!」

  孟沅笑著掛斷了電話,眼前半透明的全息影像瞬間消失,只剩下斑駁的樹影和林間微涼的風。

  她靠在樹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滿是泥土和植物的清香,她整個人都被巨大的幸福感包裹著,輕飄飄的,像踩在雲端。

  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好消息。

  回家。

  一個多麼簡單,又多麼沉重的詞。

  她真的可以回去了。

  孟沅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脣角不受控制地上揚,她甚至想原地跳一段七彩陽光來抒發此刻的心情。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毫無預兆地在她身後響了起來。

  「沅沅。」

  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怕得到不想聽的答案。

  「你要走了嗎?」

  孟沅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她猛地轉過身。

  謝晦就站在那裡,離她不過幾步之遙。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一棵老樹的旁邊,高大的身形幾乎與傍晚昏暗的林影融為一體。

  夕陽最後的餘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謝晦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此刻卻翻湧著太多孟沅讀不懂的情緒。

  謝晦看到她轉過身來看他,似乎想扯出一個和平時一樣無所謂的笑容,但失敗了。

  他的嘴角僅僅是牽動了一下,就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就那樣看著她,輕輕地又重複了一遍剛剛那個問題:「你要走了嗎?」

  他沒有問她在跟誰說話,也沒有問她那些手舞足蹈的奇怪動作為什麼。

  他只是問,她要不要走。

  彷彿這纔是他唯一關心的事情。

  也是他最害怕的事情。

  孟沅在那一瞬間,清晰地看到了謝晦眼底深處的東西。

  那是一種類似於被遺棄前,小動物才會有的那種眼神,混雜著巨大的恐慌和無措,卻又拼命壓抑著,強迫自己擺出「我不在乎」、「你走吧我沒事」的姿態。

  她想起宋書願讓她吹吹風,讓她給謝晦做心理準備。

  可她萬萬沒想到,這個「風」,會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由他自己親口問了出來。

  剛才通話時,謝晦雖然看不見宋書願的影像,聽不見宋書願的聲音,但他一定看見了。看見了她對著空氣眉飛色舞,看見了她敬禮,看見了她那份毫不掩飾的、發自內心的喜悅。

  他那麼聰明,那麼敏感,只需要捕捉到幾個她脫口而出的詞,比方說「回家」、「批准」,就足以讓他拼湊出一個令他恐慌的結論。

  那個結論就是——她的世界派人來接她了,她可以隨時離開這個腐朽的、血腥的時代,離開他這個滿手血汙的瘋子,回到她那個乾淨明亮、充滿不可思議事物的故鄉。

  孟沅的心,被他這個眼神刺得生疼。

  她幾乎想立刻衝過去抱住他,告訴他「我帶你一起走」。

  但是,看著他臉上那種故作堅強的平靜,她心裡一股子惡作劇般的心思忽然就冒了出來。

  這個男人,這個不可一世的帝王,這個把全天下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暴君,此刻居然在她面前流露出這樣一副馬上就要被主人丟掉的大狗模樣。

  真的是太可愛了。

  可愛到讓人忍不住想再多欺負一下。

  於是,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歪了歪頭,故意裝出一副天真又困惑的樣子,反問道:「如果我說是呢?」

  謝晦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猛然收緊,用力到骨節泛白,他似乎是想用這種方式,來剋制住某種即將破體而出的衝動。

  然後,謝晦沉默了很久。

  久到孟沅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而,半晌之後,謝晦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緩緩地吐出。

  當他再開口時,聲音裡已經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平靜得像一池秋水。

  「好啊。」他說。

  他甚至還對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很淡,看得孟沅心裡猛地揪了一下。

  「沅沅的家,很好。」他用一種閒聊般的、輕描淡寫的語氣繼續說道,彷彿他們談論的不是生離死別,而是今天晚飯該喫什麼,「有太多太多這裡沒有的東西。」

  「你的家人與朋友也都在那裡。」

  他頓了頓,視線從她的臉上移開,望向遠處那片即將被夜色吞噬的瑰麗晚霞。

  「是該回去。」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努力說服她,「那裡纔是你該待的地方。乾淨,熱鬧,有趣……什麼都比這裡好。」

  「比我好。」

  最後三個字,他說的極輕,幾乎消散在風裡。

  孟沅看著他透著無盡孤寂的挺拔背影,心裡那個惡作劇的小人瞬間被愧疚感淹沒了。

  臥槽,孟沅,你在搞什麼啊!!!

  這個人,剛剛還在卑微地問她,想喫糖橘餅,並且試圖用最拙劣的方式,試圖留住她,哪怕多一秒鐘。

  她怎麼能……怎麼能用這種事來逗他。

  孟沅再也忍不住,幾步衝上前,從背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地抱住了他。

  謝晦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突如其來的暖意燙到了一樣,整個人都僵住了,一動也不敢動。

  孟沅把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背心,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瞬間的緊繃,以及那顆正在瘋狂擂動的心臟。

  「笨蛋。」她在他的背上悶悶地罵道,「天底下怎麼會有你這麼笨的笨蛋。」

  謝晦沒有回頭,也沒有動。

  他只是用一種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固執地問:「…….你要走了,是不是?」

  「是。」孟沅不再瞞他。

  「我要走了,我終於可以回家了。」孟沅道,「你知道嗎,阿晦,我連做夢都想回去。」

  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話音落下的瞬間,懷裡這個男人的身體,就彷彿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和溫度。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茫然地任由她抱著,一動不動,死寂得可怕。

  林間的風也彷彿停滯了。

  只剩下遠處晚歸的鳥鳴,和謝知有隱約傳來的、帶著困惑的呼喚聲:「父皇?娘?」

  謝晦終於開始小幅度地掙紮起來,自顧自般喃喃道:「我去看看知有。」

  「不許走!」孟沅命令道,「讓你走了嗎,我還沒說完!」

  謝晦僵硬地停住了所有動作。

  「我是想說,但是呢,」孟沅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些,輕輕地眨著無辜的大眼睛,慢悠悠地吐出了下半句話。

  「……..我想讓你跟我一起走。」

  懷裡的身體,又是一震。

  謝晦像是沒聽懂,又像是不敢相信。

  過了足足有幾秒鐘,他才用一種近乎夢囈的、飄忽不定的聲音,遲疑地問:「…….什麼?」

  「我說,」孟沅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送進他的耳朵裡,「謝晦,我申請了家屬隨行,上頭批准了,你可以跟我,還有知有,我們三個,一起回家。」

  她說完後,久久地沒有得到謝晦任何回應。

  就在她以為這個衝擊太大,把他給直接幹宕機了的時候,她感覺到,謝晦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用一種極其珍重的力道,緩緩覆蓋住了她圈在他腰間的手。

  然後,謝晦慢慢地轉過了身來。

  在林間愈發昏暗的光線裡,孟沅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他還是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此刻卻像是盛滿了破碎的星光,震驚,狂喜,難以置信,還有巨大的、無所適從的慌亂…….

  無數種極致的情緒在他的眼底瘋狂交織、碰撞,最終,通通化作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謝晦嘴脣翕動著,掙扎著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孟沅看著他這副樣子,又心疼又好笑,她鬆開他,轉而輕輕捧住他的臉頰,開始跟揉麵團似的,揉捏他的臉。

  「怎麼了?」她明知故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的溫柔,「高興傻了?還是覺得我是騙你的?」

  「你…….」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沙啞得厲害,「你說……一起?回……你的家?」

  「對啊。」孟沅用力點頭,「我,你,還有謝知有。我們一家三包,郵費到付,概不退換。」

  「為什麼?」他固執地追問,眼神裡充滿了困惑與不解,彷彿這件事的邏輯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為什麼…….要帶上我?」

  在他的世界裡,他是個瘋子,是個怪物,是個不該存在於世的、骯髒的血脈。

  沅沅是皚皚白雪,是明月昭昭。

  他是髒的,可她卻那麼乾淨。

  她好不容易可以掙脫這個泥潭,為什麼還要回頭,帶上他這個最大的拖累?

  這不合理。

  這完全不符合他為她設想的那條通往幸福的、唯一正確的道路。

  孟沅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我不配」的臉,內心的吐槽之魂又熊熊燃燒起來。

  好傢夥,暴君不當,開始演苦情劇男主角了是吧!

  你老婆我都打包票要帶你私奔了,你還在嘰嘰歪歪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愛情啊笨蛋!

  她懶得再廢話。

  行動永遠是治癒矯情的最有效良藥。

  孟沅捧著他的臉,微微踮起腳尖,對著他那雙還在茫然與震驚中搖晃的眼睛,狠狠地吻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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