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唯有見你是青山(2)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4,547·2026/5/18

二十一世紀,孟家。   客廳裡,一對年輕男女,正陪坐著一對中年夫婦。   落地窗外,是另一番天地。   車流匯成金色的長河,分割著林立的高樓,那些在古代足以被稱作通天塔的建築,此刻只是沉默地閃爍著千萬點光芒,像是夜空被揉碎了,一把撒在人間。   孟沅家佔據了極佳的觀景位置,這片人造的璀璨星河,就在窗外。   室內,裴季遠先生和孟姩晚女士並排坐在主位的沙發上,視線一冷一熱,正不疾不徐地解剖著坐在對面的年輕人。   坐在孟沅身側的謝晦,如坐針氈,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宣政殿上,接受滿朝文武的集體圍觀。   孟家夫婦就像是兩尊即將開始博士論文答辯的終極導師。   而答辯席上,只有謝晦一個人。   謝晦坐得身姿筆挺,背部和沙發靠背之間,足足留著一道可以再塞下一個人的縫隙,眼神控制不住的飄忽不定,就是不敢直直地對上自家嶽丈那雙冷靜又審慎的眼睛。   他不再是那個留著及腰長發的帝王了。   一個月前,謝晦初來乍到,孟沅興致勃勃地拿起剪刀,要為他設計新髮型,結果操刀半個多小時,對著鏡子裡那顆被自己剪得像是狗啃過的腦袋,孟沅自己先笑得抬不起腰。   用謝晦自己的話來說,比豹房裡最不愛乾淨的母豹子啃過的草垛還難看。   最後,她拖著抱著她不撒手的謝晦去了樓下的一家理髮店。   謝晦對於「發之肌膚,受之父母」的那套子理論嗤之以鼻,對頭髮長度倒是沒什麼底線,甚至一度覺得剃成光頭纔是最為簡單省事的。   但被孟沅堅定拒絕。   她纔不要和一個光頭走在一起!   好在理髮師倒還是識貨,只稍作修剪,就順著謝晦優越的骨相剪出了一個相當時髦的狼尾髮型,前短後長,額前碎發隨意散落,既有少年的不羈,又不失凌厲。   謝晦的發尾恰好垂在他自個兒的頸後,隨著他微小的動作輕輕晃動。   更重要的是,臨著穿越回來的前兩天,在謝晦的強烈要求,與宋書願他們的未來科技幹預下,謝晦的身體年齡被下調了十歲。   如今的他,從骨骼到皮膚,看起來都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這種感覺於謝晦而言很奇妙,像是從一個稍稍老化沉重的軀殼裡掙脫出來,重新獲得了輕盈。   但這輕盈,在此刻嶽父大人的目光下,蕩然無存。   這一個多月,他被孟沅金屋藏嬌在孟沅家隔壁的酒店裡,惡補現代知識,從如何使用抽水馬桶,到理解內卷和躺平的區別。   他學得很快,至少現在走在路上,謝晦不會再因為看到一輛灑水車而突然抱住孟沅,黏黏糊糊地喊「沅沅,我好害怕」了——雖然孟沅一度懷疑這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謝晦在佔她的便宜。   不過,那也約莫著是謝晦對這個世界的第一印象——會唱歌、會噴水的巨大鐵皮怪物。   「哼。」   沙發對面,裴季遠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冷哼。   他的視線掃過謝晦那頭在他看來過於吊兒郎當的狼尾發,又在謝晦頸間的那條銀色金屬項鍊上停頓了一瞬,眉頭便一時鎖得更緊了。   隨即,裴季遠先生興趣缺缺地將視線瞥向一邊,彷彿再多看謝晦一眼都是浪費時間,轉而俯下身,伸手極其溫柔的開始撫摸趴在他身側打盹的小貓咪。   那幾隻貓咪,正是被宋書願他們變成了寵物貓的芝麻、湯圓兒和葡萄,兩隻黑的,和一隻白的。   謝晦被孟沅偷偷養在外,反倒是這三隻縮小版本的猛獸在孟沅身邊適應極其良好,短短一個月,已經成功用撒嬌賣萌,俘獲了孟家夫婦的心。   而他倆的叉燒兒子謝知有,他們暫時沒敢帶回來。   孟沅覺得,讓爸媽接受自己有一個自稱是孤兒的男朋友已經是極限,要是還在讀著大學的女兒再憑空多出一個幾歲大的兒子,她怕她爸的心臟會當場需要急救。   反正在他們穿越回現代時,古代的時間是停滯的,所以倒也不必擔心。   孟沅看見自家老爹那不贊同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心裡頓時叫苦不迭。   裴季遠肯定是嫌棄謝晦這身打扮太像個不學無術的小混混了。   但那項鍊是必須戴的,那相當於是周霽明他們在謝晦身上安裝的抑制器,美其名曰「進入新社會的安全保障」,實際上就是個防止他發瘋傷人的電子鐐銬,兼具定位和報警功能。   孟沅開始不動聲色地朝著謝晦擠眉弄眼。   謝晦察覺到了孟沅不斷遞來的眼色,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擠出一個他認為最和善、最無害的笑容,看著裴季遠,下意識地吐出一個詞:「世伯…….」   裴季遠抬起頭,眉毛瞬間蹙成一個「川」字。   謝晦的大腦飛速運轉,立刻從「古代士子拜見長輩禮儀大全」切換到「現代電視劇常見稱謂速查手冊」。   他馬上改口,聲音都因為緊張而緊繃了一點:「…….伯父。」   坐在裴季遠先生身邊的孟姩晚女士聞言笑了。   和丈夫的冷麵孔不同,孟姩晚女士從謝晦進門的第一秒起,就喜歡得不得了。   她穿著一身精緻的絲綢改良旗袍,不急不緩地用手肘撞了一下裴季遠,然後笑意盈盈地看著謝晦。   「哎呀,到了我們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樣,別那麼拘謹嘛,阿晦。」孟姩晚的聲音親切又熱情。   她的品味和女兒出奇地相似,都對這種長相精緻漂亮、又帶著點破碎感的英俊少年毫無抵抗力。   看著自家老婆一雙美目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謝晦,裴季遠眉頭皺得更深了。   孟沅在心裡大呼成了。   有了自己老母的首肯,在妻管嚴老爹那兒,此事就算是已經成功了百分之九十。   得到未來嶽母的首肯,謝晦像是領了聖旨,渾身一鬆,立刻進入了角色。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把紫砂壺,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賞心悅目的優雅,先給裴季遠面前的空杯續上茶水,再給孟姩晚添滿,整套動作下來,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然後,謝晦先是雙手將茶杯遞給含笑看著他的孟姩晚:「伯母,請用茶。」   孟姩晚眼裡的笑意更深了,毫不客氣地接過來,輕抿了一口,讚許地點點頭:「嗯,好茶。」   接著,謝晦又倒了一杯,這一次,他端到了裴季遠面前,恭敬地叫了一聲「伯父」。   裴季遠沉默地磨蹭了片刻,似乎在衡量著什麼,最終還是不太情願地伸出手,接過了那杯茶,一飲而盡。   謝晦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總算鬆了那麼一絲絲。   他也為孟沅倒了一杯。   謝晦在南昭也算得上是品茶鑑茶的一把好手,他低頭瞧了一眼這茶色茶香。   這茶在現代也屬實算是名貴,但在見慣了好茶的謝晦眼裡,實在是有些難登大雅之堂。   謝晦心中不免懊惱。   我的皇后,現在只能喝這些了。   但當著孟家夫婦的面,謝晦哪敢造次,只能壓下情緒,在嶽父嶽母面前絲毫不敢露出任何異樣。   孟沅笑著伸手去接,快要觸到杯壁時,謝晦卻下意識地把杯子往後撤了半分,低聲提醒了一句:「小心燙。」   他記得沅沅喜歡喝果飲,尤其是冰的,放在茶水上,應該也是如此。   這個充滿保護欲的微小動作,卻讓裴季遠的目光再次銳利起來。   裴季遠放下茶杯,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冷不丁地開口問道:「你的名字是謝晦?」   「是。」謝晦點頭。   「風雨晦暝的晦?」   「……..是。」   裴季遠靠在沙發上,雙臂環胸:「我記得,南昭有個暴君,也叫謝晦,昭成帝。同名同姓,倒是巧合。」   這句話像是平地驚雷,客廳的空氣瞬間又降至冰點。   孟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向謝晦。   謝晦的臉上卻依舊沒什麼大的表情變化,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情,然後不疾不徐地,開始跟孟家夫婦講述那個已經在酒店裡被他跟孟沅排練過無數遍的故事。   「伯父,我沒見過我的父母。」   「我是被親戚送到福利院門口的,當時籃子裡就別著一張紙條,寫了這個名字,還有遺棄我的原因——我的雙親因意外離世,而親戚們則沒有能力再去撫養一個孤兒。」   「名字是父母取的,至於為什麼取這個名字……」   「我也不清楚。」   謝晦說得很慢,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在陳述別人的故事,而他那張極其英俊的臉上,因為這番話恰恰染上了一層恰到好處的、令人心疼的破碎感。   孟姩晚立刻就信了,眼眶都紅了,滿臉都是同情:「哎喲,這孩子,從小也太苦了……」   裴季遠卻不為所動,他只是靜靜地聽完,然後對孟沅說:「沅沅,去冰箱裡拿幾罐兒酸奶出來,順便去廚房看看,張媽她們的菜準備好了沒有。」   這是要支開她,單獨審問了。   孟沅心裡一咯噔,擔憂地看向謝晦,腳下沒動。   裴季遠立刻就不悅了,臉色沉了下來。   他辛辛苦苦養大的小公主,怎麼一顆心全都向著外人了!   「你去吧,」孟姩晚笑著打圓場,拉了拉丈夫的衣袖,「放心,我們又不會把阿晦給喫了。」   謝晦也對孟沅點點頭,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沒事。」   謝晦老演員了,他裝得很好,對上孟沅時,臉上依舊是雲淡風輕的淺笑,像是在說沒關係,這種場面,他應付得來。   孟沅這才一步三回頭地,磨磨蹭蹭地走向了廚房。   *   當孟沅端著幾罐酸奶從廚房出來時,客廳裡的氣氛已經發生了某種奇妙的化學變化。   她不在的這短短幾分鐘裡,謝晦不知道對她的父母說了些什麼,總之,之前還板著臉,渾身散發著「我家白菜被豬拱了」怨念的裴季遠教授,此刻神色竟然緩和了不少,雖然依舊嚴肅,但眉宇間那股尖銳的審視意味淡去了許多。   而孟姩晚女士,她看著謝晦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欣賞和喜歡,升級到了滿溢而出的、近乎母性的慈愛與心疼。   這頓晚飯喫得異常豐盛。張媽拿出了看家本領,滿滿一桌子菜,兼顧了南北口味和孟家母女各自的偏好。   飯桌上,謝晦的表現堪稱完美,他話不多,但總能在最恰當的時候接上孟姩晚的話,並用一種極為真誠的、帶著點崇拜的眼神聆聽裴季遠的「學術教誨」。   他甚至還嘗試著給兩位長輩夾菜,雖然第一次因為不熟悉刀叉的用法,在喫牛排時不慎將一小塊兒牛肉掉在了桌下,引得孟姩晚一陣輕笑,但謝晦臉上窘迫又認真的表情,反而更添了幾分討喜的笨拙。   晚上,孟沅開車送謝晦回他暫住的酒店。   夜色深沉,車窗外流光溢彩,城市的霓虹拖曳出長長的光帶。   按照和父母的約定,她不能在外面留宿,只能將他送到樓下,然後依依不捨地告別。   酒店門口,謝晦解開安全帶,卻沒有馬上下車。   他湊過來,輕輕地吻了吻孟沅的嘴脣。   他現在已經學會了,不敢再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免得第二天被她那火眼金睛的父母發現。   「那我上去了。」謝晦低聲說,眼神裡滿是不捨。   「嗯。」孟沅點點頭,心裡倒是不太擔心他一個人住。   這一個多月,謝晦已經把現代的各種家電用得非常熟練了。   他很聰明,很多東西幾乎是一教就會,他可以在酒店裡用巨大的智能電視看紀錄片,或者玩她下載好的單機遊戲來打發時間。   「我怎麼感覺,你今天見我爸媽特別緊張?」孟沅打趣,「你以前見我那對假父母,孟獻之和郝雲的時候,都沒這麼緊張過。」   謝晦聞言,不說話了,只是重新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耳垂。   「那不一樣。」他輕輕抱住她,顯得出離乖巧,「我能感覺到你對他們的態度。你的爹孃……..我能感覺得到,你的家人,對你來說特別特別重要。」   說著,謝晦的手臂收得緊了一些,認真道:「所以,我願意…….我願意像對待你一樣,去對待他們。如果我哪裡做得不好,你便要告訴我,我都可以學。」   孟沅的心軟成一片。   她伸手回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過了一會兒,謝晦纔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忽然問她:「沅沅,你娘親姓孟,父親姓裴……..」   「你隨你娘親的姓?」   「對啊。」孟沅笑起來,「我姥姥他們只有我媽一個女兒,寶貝得很,我爸是入贅的,妻管嚴,所以我的確是跟我媽姓的。」   謝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說出了一句讓孟沅始料未及的話。   「那等以後我們把知有接過來,也讓他改姓孟吧

二十一世紀,孟家。

  客廳裡,一對年輕男女,正陪坐著一對中年夫婦。

  落地窗外,是另一番天地。

  車流匯成金色的長河,分割著林立的高樓,那些在古代足以被稱作通天塔的建築,此刻只是沉默地閃爍著千萬點光芒,像是夜空被揉碎了,一把撒在人間。

  孟沅家佔據了極佳的觀景位置,這片人造的璀璨星河,就在窗外。

  室內,裴季遠先生和孟姩晚女士並排坐在主位的沙發上,視線一冷一熱,正不疾不徐地解剖著坐在對面的年輕人。

  坐在孟沅身側的謝晦,如坐針氈,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宣政殿上,接受滿朝文武的集體圍觀。

  孟家夫婦就像是兩尊即將開始博士論文答辯的終極導師。

  而答辯席上,只有謝晦一個人。

  謝晦坐得身姿筆挺,背部和沙發靠背之間,足足留著一道可以再塞下一個人的縫隙,眼神控制不住的飄忽不定,就是不敢直直地對上自家嶽丈那雙冷靜又審慎的眼睛。

  他不再是那個留著及腰長發的帝王了。

  一個月前,謝晦初來乍到,孟沅興致勃勃地拿起剪刀,要為他設計新髮型,結果操刀半個多小時,對著鏡子裡那顆被自己剪得像是狗啃過的腦袋,孟沅自己先笑得抬不起腰。

  用謝晦自己的話來說,比豹房裡最不愛乾淨的母豹子啃過的草垛還難看。

  最後,她拖著抱著她不撒手的謝晦去了樓下的一家理髮店。

  謝晦對於「發之肌膚,受之父母」的那套子理論嗤之以鼻,對頭髮長度倒是沒什麼底線,甚至一度覺得剃成光頭纔是最為簡單省事的。

  但被孟沅堅定拒絕。

  她纔不要和一個光頭走在一起!

  好在理髮師倒還是識貨,只稍作修剪,就順著謝晦優越的骨相剪出了一個相當時髦的狼尾髮型,前短後長,額前碎發隨意散落,既有少年的不羈,又不失凌厲。

  謝晦的發尾恰好垂在他自個兒的頸後,隨著他微小的動作輕輕晃動。

  更重要的是,臨著穿越回來的前兩天,在謝晦的強烈要求,與宋書願他們的未來科技幹預下,謝晦的身體年齡被下調了十歲。

  如今的他,從骨骼到皮膚,看起來都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這種感覺於謝晦而言很奇妙,像是從一個稍稍老化沉重的軀殼裡掙脫出來,重新獲得了輕盈。

  但這輕盈,在此刻嶽父大人的目光下,蕩然無存。

  這一個多月,他被孟沅金屋藏嬌在孟沅家隔壁的酒店裡,惡補現代知識,從如何使用抽水馬桶,到理解內卷和躺平的區別。

  他學得很快,至少現在走在路上,謝晦不會再因為看到一輛灑水車而突然抱住孟沅,黏黏糊糊地喊「沅沅,我好害怕」了——雖然孟沅一度懷疑這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謝晦在佔她的便宜。

  不過,那也約莫著是謝晦對這個世界的第一印象——會唱歌、會噴水的巨大鐵皮怪物。

  「哼。」

  沙發對面,裴季遠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冷哼。

  他的視線掃過謝晦那頭在他看來過於吊兒郎當的狼尾發,又在謝晦頸間的那條銀色金屬項鍊上停頓了一瞬,眉頭便一時鎖得更緊了。

  隨即,裴季遠先生興趣缺缺地將視線瞥向一邊,彷彿再多看謝晦一眼都是浪費時間,轉而俯下身,伸手極其溫柔的開始撫摸趴在他身側打盹的小貓咪。

  那幾隻貓咪,正是被宋書願他們變成了寵物貓的芝麻、湯圓兒和葡萄,兩隻黑的,和一隻白的。

  謝晦被孟沅偷偷養在外,反倒是這三隻縮小版本的猛獸在孟沅身邊適應極其良好,短短一個月,已經成功用撒嬌賣萌,俘獲了孟家夫婦的心。

  而他倆的叉燒兒子謝知有,他們暫時沒敢帶回來。

  孟沅覺得,讓爸媽接受自己有一個自稱是孤兒的男朋友已經是極限,要是還在讀著大學的女兒再憑空多出一個幾歲大的兒子,她怕她爸的心臟會當場需要急救。

  反正在他們穿越回現代時,古代的時間是停滯的,所以倒也不必擔心。

  孟沅看見自家老爹那不贊同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心裡頓時叫苦不迭。

  裴季遠肯定是嫌棄謝晦這身打扮太像個不學無術的小混混了。

  但那項鍊是必須戴的,那相當於是周霽明他們在謝晦身上安裝的抑制器,美其名曰「進入新社會的安全保障」,實際上就是個防止他發瘋傷人的電子鐐銬,兼具定位和報警功能。

  孟沅開始不動聲色地朝著謝晦擠眉弄眼。

  謝晦察覺到了孟沅不斷遞來的眼色,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擠出一個他認為最和善、最無害的笑容,看著裴季遠,下意識地吐出一個詞:「世伯…….」

  裴季遠抬起頭,眉毛瞬間蹙成一個「川」字。

  謝晦的大腦飛速運轉,立刻從「古代士子拜見長輩禮儀大全」切換到「現代電視劇常見稱謂速查手冊」。

  他馬上改口,聲音都因為緊張而緊繃了一點:「…….伯父。」

  坐在裴季遠先生身邊的孟姩晚女士聞言笑了。

  和丈夫的冷麵孔不同,孟姩晚女士從謝晦進門的第一秒起,就喜歡得不得了。

  她穿著一身精緻的絲綢改良旗袍,不急不緩地用手肘撞了一下裴季遠,然後笑意盈盈地看著謝晦。

  「哎呀,到了我們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樣,別那麼拘謹嘛,阿晦。」孟姩晚的聲音親切又熱情。

  她的品味和女兒出奇地相似,都對這種長相精緻漂亮、又帶著點破碎感的英俊少年毫無抵抗力。

  看著自家老婆一雙美目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謝晦,裴季遠眉頭皺得更深了。

  孟沅在心裡大呼成了。

  有了自己老母的首肯,在妻管嚴老爹那兒,此事就算是已經成功了百分之九十。

  得到未來嶽母的首肯,謝晦像是領了聖旨,渾身一鬆,立刻進入了角色。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把紫砂壺,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賞心悅目的優雅,先給裴季遠面前的空杯續上茶水,再給孟姩晚添滿,整套動作下來,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然後,謝晦先是雙手將茶杯遞給含笑看著他的孟姩晚:「伯母,請用茶。」

  孟姩晚眼裡的笑意更深了,毫不客氣地接過來,輕抿了一口,讚許地點點頭:「嗯,好茶。」

  接著,謝晦又倒了一杯,這一次,他端到了裴季遠面前,恭敬地叫了一聲「伯父」。

  裴季遠沉默地磨蹭了片刻,似乎在衡量著什麼,最終還是不太情願地伸出手,接過了那杯茶,一飲而盡。

  謝晦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總算鬆了那麼一絲絲。

  他也為孟沅倒了一杯。

  謝晦在南昭也算得上是品茶鑑茶的一把好手,他低頭瞧了一眼這茶色茶香。

  這茶在現代也屬實算是名貴,但在見慣了好茶的謝晦眼裡,實在是有些難登大雅之堂。

  謝晦心中不免懊惱。

  我的皇后,現在只能喝這些了。

  但當著孟家夫婦的面,謝晦哪敢造次,只能壓下情緒,在嶽父嶽母面前絲毫不敢露出任何異樣。

  孟沅笑著伸手去接,快要觸到杯壁時,謝晦卻下意識地把杯子往後撤了半分,低聲提醒了一句:「小心燙。」

  他記得沅沅喜歡喝果飲,尤其是冰的,放在茶水上,應該也是如此。

  這個充滿保護欲的微小動作,卻讓裴季遠的目光再次銳利起來。

  裴季遠放下茶杯,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冷不丁地開口問道:「你的名字是謝晦?」

  「是。」謝晦點頭。

  「風雨晦暝的晦?」

  「……..是。」

  裴季遠靠在沙發上,雙臂環胸:「我記得,南昭有個暴君,也叫謝晦,昭成帝。同名同姓,倒是巧合。」

  這句話像是平地驚雷,客廳的空氣瞬間又降至冰點。

  孟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向謝晦。

  謝晦的臉上卻依舊沒什麼大的表情變化,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情,然後不疾不徐地,開始跟孟家夫婦講述那個已經在酒店裡被他跟孟沅排練過無數遍的故事。

  「伯父,我沒見過我的父母。」

  「我是被親戚送到福利院門口的,當時籃子裡就別著一張紙條,寫了這個名字,還有遺棄我的原因——我的雙親因意外離世,而親戚們則沒有能力再去撫養一個孤兒。」

  「名字是父母取的,至於為什麼取這個名字……」

  「我也不清楚。」

  謝晦說得很慢,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在陳述別人的故事,而他那張極其英俊的臉上,因為這番話恰恰染上了一層恰到好處的、令人心疼的破碎感。

  孟姩晚立刻就信了,眼眶都紅了,滿臉都是同情:「哎喲,這孩子,從小也太苦了……」

  裴季遠卻不為所動,他只是靜靜地聽完,然後對孟沅說:「沅沅,去冰箱裡拿幾罐兒酸奶出來,順便去廚房看看,張媽她們的菜準備好了沒有。」

  這是要支開她,單獨審問了。

  孟沅心裡一咯噔,擔憂地看向謝晦,腳下沒動。

  裴季遠立刻就不悅了,臉色沉了下來。

  他辛辛苦苦養大的小公主,怎麼一顆心全都向著外人了!

  「你去吧,」孟姩晚笑著打圓場,拉了拉丈夫的衣袖,「放心,我們又不會把阿晦給喫了。」

  謝晦也對孟沅點點頭,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沒事。」

  謝晦老演員了,他裝得很好,對上孟沅時,臉上依舊是雲淡風輕的淺笑,像是在說沒關係,這種場面,他應付得來。

  孟沅這才一步三回頭地,磨磨蹭蹭地走向了廚房。

  *

  當孟沅端著幾罐酸奶從廚房出來時,客廳裡的氣氛已經發生了某種奇妙的化學變化。

  她不在的這短短幾分鐘裡,謝晦不知道對她的父母說了些什麼,總之,之前還板著臉,渾身散發著「我家白菜被豬拱了」怨念的裴季遠教授,此刻神色竟然緩和了不少,雖然依舊嚴肅,但眉宇間那股尖銳的審視意味淡去了許多。

  而孟姩晚女士,她看著謝晦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欣賞和喜歡,升級到了滿溢而出的、近乎母性的慈愛與心疼。

  這頓晚飯喫得異常豐盛。張媽拿出了看家本領,滿滿一桌子菜,兼顧了南北口味和孟家母女各自的偏好。

  飯桌上,謝晦的表現堪稱完美,他話不多,但總能在最恰當的時候接上孟姩晚的話,並用一種極為真誠的、帶著點崇拜的眼神聆聽裴季遠的「學術教誨」。

  他甚至還嘗試著給兩位長輩夾菜,雖然第一次因為不熟悉刀叉的用法,在喫牛排時不慎將一小塊兒牛肉掉在了桌下,引得孟姩晚一陣輕笑,但謝晦臉上窘迫又認真的表情,反而更添了幾分討喜的笨拙。

  晚上,孟沅開車送謝晦回他暫住的酒店。

  夜色深沉,車窗外流光溢彩,城市的霓虹拖曳出長長的光帶。

  按照和父母的約定,她不能在外面留宿,只能將他送到樓下,然後依依不捨地告別。

  酒店門口,謝晦解開安全帶,卻沒有馬上下車。

  他湊過來,輕輕地吻了吻孟沅的嘴脣。

  他現在已經學會了,不敢再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免得第二天被她那火眼金睛的父母發現。

  「那我上去了。」謝晦低聲說,眼神裡滿是不捨。

  「嗯。」孟沅點點頭,心裡倒是不太擔心他一個人住。

  這一個多月,謝晦已經把現代的各種家電用得非常熟練了。

  他很聰明,很多東西幾乎是一教就會,他可以在酒店裡用巨大的智能電視看紀錄片,或者玩她下載好的單機遊戲來打發時間。

  「我怎麼感覺,你今天見我爸媽特別緊張?」孟沅打趣,「你以前見我那對假父母,孟獻之和郝雲的時候,都沒這麼緊張過。」

  謝晦聞言,不說話了,只是重新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耳垂。

  「那不一樣。」他輕輕抱住她,顯得出離乖巧,「我能感覺到你對他們的態度。你的爹孃……..我能感覺得到,你的家人,對你來說特別特別重要。」

  說著,謝晦的手臂收得緊了一些,認真道:「所以,我願意…….我願意像對待你一樣,去對待他們。如果我哪裡做得不好,你便要告訴我,我都可以學。」

  孟沅的心軟成一片。

  她伸手回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過了一會兒,謝晦纔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忽然問她:「沅沅,你娘親姓孟,父親姓裴……..」

  「你隨你娘親的姓?」

  「對啊。」孟沅笑起來,「我姥姥他們只有我媽一個女兒,寶貝得很,我爸是入贅的,妻管嚴,所以我的確是跟我媽姓的。」

  謝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說出了一句讓孟沅始料未及的話。

  「那等以後我們把知有接過來,也讓他改姓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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