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番外if線:沅沅穿越至謝晦被殺之前⑦
他慌亂地尋找著理由,試圖為她的拒絕找到一個自己能夠接受的解釋:「是不是…..沅沅,你是不是擔心那些暗樁?」
「你別怕,他們都聽我的,我說不回去,他們不敢有二話,我…….」
「阿晦。」孟沅打斷了他語無倫次的猜測。
眾人策馬飛馳著。
密道修得確實寬敞,足以容納兩三騎並行,兩側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鑲嵌著幽綠的螢石,將前路照得明明暗暗,也照得叫她臉上的神情顯得格外凝重。
周圍的死士們都識趣地與他們保持著距離,只當這對死裡逃生的帝後正在說著旁人聽不得的體己話。
孟沅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前方,控制著座下黑馬的走向,她說:「你知不知道,當年我懷著孕,明知道外面很危險,為什麼還要每天挺著大肚子,往那些流民安置的營地裡跑嗎?」
謝晦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不知道。
那個時候他還在北疆,收到的信報只說她勤於政務,安撫流民,深得民心。
他當時不曉得她懷孕病重的事,他只覺得驕傲,覺得他的沅沅,天生就合該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孟沅頓了頓,也沒有等他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當時我難道不知道我會有危險嗎?我知道。」
「我不僅知道,而且我還知道的太清楚了。」
「我知道你不在京城,朝中因為我推行的那些政令,朝堂內外我早已樹敵無數,他們當中有很多人都想要我的命,想要我肚子裡孩子的命。」
「但我為什麼還要一次又一次地往外跑呢,是生嫌我自個兒死得不夠快嗎?」
謝晦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從未想過這些。
他當時只以為京城固若金湯,有他留下的死士暗衛與神策營,她會是安全的。
孟沅繼續說:「因為我知道,百姓需要我。」
「天家就是他們眼中的定海神針,他們看見我,看見天子懷著身孕的皇后還願意走到他們這些泥人堆裡,他們就會安心。」
「他們也就會安心,會相信朝廷沒有放棄他們。」
「安撫了流民,京城才能安定,天下才能太平。」
「只要是利於百姓的,我就必須要去做。因為我的丈夫是天子,我是天子的皇后。我喜歡喫的蟹粉酥,我喜歡賞的牡丹花,我冬天裡用的炭火,我身上穿的每一件漂亮衣裳,全都是天下百姓一分一毫上貢來的。」
「食人之食,忠人之事,沒有白喫人家的,白拿人家的道理。」
「所以我那時候,哪怕明知道踏出宮門一步就可能會出事,我也必須得去。只為了能保住一時太平,能讓那些在饑荒和戰亂裡掙扎的人,心裡能多一點點活下去的希望。」
孟沅說話的音量很低,如同耳語,堪堪只有她跟謝晦兩個人能聽到。
她說完,謝晦就不說話了。
「現在也是一樣。」她輕聲說,彷彿不是在對他說話,而是在說服自己,「謝知有將來,或許會是一個好皇帝。但是現在這些跟著你的人呢?」
「我們的確可以帶著幾個親信,拿著錢去江南過平靜的日子,可是之後呢,你剩下的那些死士跟暗樁呢?」
「一代天子一朝臣。如果謝知有是正常從你手裡接過皇位的,我相信這些人或許可以體體面面、平平安安地度過餘生。但他現在的皇位明顯來路不正,哪怕你為了讓他能更好地坐穩那個位置,留給了他即位詔書,但是他自己心裡有鬼,他能放過你的這些屬下嗎?」
「他現在的確還不敢清算那些跟著你,對你忠心非常的武將,可他一旦坐穩了,你猜他敢不敢動手?」
「阿晦,你是可以想到這些的,對不對?」
「我們不能撇下這些效忠我們的人,因著謝家自個兒窩裡鬥,卻連累了別人,然後自己偷著摸著去過安生的日子。」
「這樣的日子,我也過不安心。」
孟沅知道,謝晦不是想不到這些。
以他的心智,這些朝堂傾軋、帝王心術、改朝換代後血腥清洗的後續,他比誰都清楚,因為他自個兒就是這麼過來的。
他只是不在乎,根本不把那些人的命當命。
這是根植於他血脈裡的、屬於古代帝王和勳貴的通病。
「百姓是如此,」孟沅抿了抿脣,聲音更低了一些,「效忠我們的文臣武將,也是如此。阿晦,我撇不下。我希望,你能跟我一樣。以後去江南的日子有很多,我們可以微服私訪,或者巡遊而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逃過去。」
「而且……」孟沅笑了笑,「要是這麼走了,我可不甘心,他們施加在我們身上的,我可不想就這麼算了。」
「要是不除,後患無窮。」
謝晦陷入長久的沉默,馬匹的顛簸讓他身上的傷口一陣陣地刺痛,但他感覺不到,他只是沉默地將身前的孟沅擁得更緊了。
孟沅身上那股乾淨溫暖的氣息,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實。
他想了很多,想到自己在幼時被逼著看宮闈裡的那些貴女、女官、宮女與勳貴、侍衛、內侍混亂苟合的穢亂,想到十六歲時手刃自己生父的血腥,想到自己踏著無數宗親屍骨上位時的孤絕。
他的一生,都建立在背叛、殺戮和自毀之上。
人命於他,確實輕如草芥,他連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又怎麼會在乎別人?
最後,他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那嘆息裡有釋然,有自嘲,更有種鄭重的讚嘆。
可她不一樣。
多傻啊。
又多耀眼啊…….
「我的沅沅……」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笑意,「是個鳳凰。」
他不懂那些大義,也不在乎那些人的生死。
但他懂她。
他知道,這就是她,是他愛上的、那個與全天下的醃臢都不一樣的,獨一無二的孟沅。
不是攀附梧桐的凡鳥,而是浴火重生的鳳凰。
「你說得對。」他垂首輕輕地親了親她的耳垂,引來孟沅的一陣輕顫。
謝晦說:「那皇城裡的養心殿,纔是我們的家。」
不是江南的小院,也不是逃亡路上任何一個據點。
只有那個囚禁了他一生,也承載了他們所有回憶的地方,纔是他們該回去的歸宿。
孟沅知道,他或許並不能真正共情她的做法,無法理解那種根植於她心中樸素的責任感。
但是,他能理解她,並且無條件地支持她,這就已經足夠了。
她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又低聲道了一句:「謝謝你,阿晦。」
謝晦只是低低地笑了起來,聽起來開心得不得了。
「你比我更適合當皇帝。」他笑著說,語氣裡是全然的真心實意,沒有半分玩笑,「不如等這次回去,你做皇帝,我做你的皇后,好不好?」
孟沅只當他又在發瘋打趣,在顛簸的馬背上氣得給了他一個拐肘,雖然沒用什麼力氣。
她黑著一張臉,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謝晦被她不輕不重地頂了一下,不僅不生氣,反而笑得更開懷了,一如十幾年前,他對她惡作劇成功時半大少年的模樣,只是抱著她不撒手,把臉埋在她背後,笑得整個肩膀都在顫抖。
就在這荒誕而溫馨的氛圍中,馬隊不知道在黑暗中又奔馳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當活板門被推開,一股夾雜著冰霜與泥土氣息的冷冽空氣湧入時,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他們從暗道裡出來,已經身處京郊的一片荒野。
冬日的晨曦總是來得吝嗇而又瑰麗。
天邊的地平線上方是一抹深邃的紫,像是夜光杯中被打翻的葡萄美酒,緩緩向上過渡,與魚肚白的清冷天光融為一體,在那紫與白的交界處,又被初生的太陽染上了一層滾燙的金橙色。
荒郊野嶺,萬籟俱寂。遠處的青山輪廓分明,近處的小溪早已結上了一層薄冰,在晨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光。路邊的枯草和光禿禿的樹枝上,掛滿了白色的冰霜。
因為一夜的奔波和寒冷,路面上結著一層薄冰,馬蹄踩上去,偶爾會發出「咔嚓」的輕響,也讓道路變得異常溼滑。
但大家都不敢耽擱,沒有因為路滑而放緩多少速度。
一行人調整了方向,繼續朝著京郊大營的方向一路奔襲。
寒風刺骨,孟沅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謝晦立刻察覺到她冷了。
沅沅穿得太少了。
「沅沅,」他把她抱得更緊了些,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他在成衣鋪暗樁處換上的那件厚實的玄色狐裘,被他用來罩住了二人。
謝晦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撒嬌的意味,「冷不冷?我要不要再抱緊你一點兒?」
*
一路疾馳,顛簸的馬終於在森嚴的營寨前緩緩停下。
等他們到軍營的時候,已經是正午了。
冬日的太陽高懸在天頂,光線明晃晃的,卻沒什麼暖意,照在人身上,只覺得天地間一片蕭索的亮,寒風卷著沙土,刮過林立的旌旗,發出獵獵的聲響。
寬大的兜帽遮住了謝晦半張臉,只露出蒼白的下頜和緊抿的嘴脣。
他幾乎是靠著孟沅才撐到了這裡,此刻被桑拓扶著,顫巍巍地從馬背上下來,雙腳落地的瞬間,膝蓋一軟,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孟沅身上。
營門大開,卓越鳴早已脫去甲冑,只著一身勁裝,帶著一眾副將快步出營迎接。
他的身後,還跟著一位身著素色衣裙、面容清麗的婦人,正是他隨軍的夫人方清和。
「參見陛下!」以卓越鳴為首,烏泱泱跪下了一片。
謝晦淡淡道:「不必多禮。」
卓越鳴跪在地上,抬起頭,當他看清謝晦身上那觸目驚心的血跡時,這位將軍雙目瞬間赤紅,額上青筋暴起,拳頭在身側捏得咯吱作響。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殿下他……實在是太過分了。」
這聲「殿下」既是指謝知有的身份,也透著一股不願承認其為新君的倔強。
卓越鳴是知道謝晦有禪位之意的,在此之前,謝晦曾以一種極為委婉的方式安撫過他和李朔等一眾從龍舊部,說什麼「太子不懂兵事,離了你們這羣老將,他坐不穩那把椅子」,又說什麼「流水的皇帝,鐵打的將領」,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讓他們安心輔佐新君,不必擔心清算。
卓越鳴當時就猜到陛下怕是倦了,想放手了。
可他怎麼也想不到,這「禪位」竟會是以這樣一種血腥慘烈的方式進行。
昨日京城戒嚴,他整夜心急如焚,卻因謝晦「不許插手」的嚴令而只能按兵不動。
如今親眼見到陛下如此狼狽地出現在自己面前,那股被壓抑的怒火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謝晦的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將士,最後落在卓越鳴身上,他的臉色因失血而蒼白,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他沒有立刻叫起,只是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調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朕還沒死,哭什麼喪。」
一句話,讓卓越鳴滿腔的憤怒瞬間凝固,他猛地低下頭,沉聲道:「末將該死!」
蠢貨,現在是表忠心的時候,不是發洩情緒的時候,不過……..這股子傻勁兒,倒是沒變。
謝晦心裡哼了一聲,嘴上卻道:「起來吧。」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下達新的命令:「朕改主意了。」
短短五個字,卻如同一道驚雷在卓越鳴和方清和心中炸響。
卓越鳴猛地抬頭,眼中的悲憤瞬間被一種混雜著震驚、狂喜和不解的亮光所取代。
他明白了,陛下不想禪位了!他要回來了!
而一直安靜站在後方的方清和,則看得更為通透。她的目光從謝晦身上那件明顯不合時宜的狐裘,滑到他與孟沅緊緊相依的姿態上,最後落在了孟沅的臉上。
但她離著孟沅稍稍遠了些。
孟沅一直被謝晦護在懷裡,狐裘遮著她,方清和一時也沒瞧清他的臉。
卓越鳴顯然也注意到了謝晦一直護在懷裡的人。
他為人粗中有細,眼力極佳,只一眼,也把孟沅錯認成了那位深居淺出的太子妃孟知,他的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起來,一絲深深的訝異和警惕劃過眼底。
雖然他一向喜怒不形於色,但那瞬間的僵硬還是沒能逃過孟沅的眼睛。
孟沅的心咯噔一下。
她太瞭解這羣武將了,尤其是卓越鳴。
當初在流杯亭,那個叫陳武的將領不過是剛剛流露出心懷二意的苗頭,卓越鳴便能毫不猶豫地一劍封喉,那份乾脆利落的狠辣,至今還讓她記憶猶新。
現在他把自己當成了孟家的人,當成了謝知有的太子妃,天知道這個狠人會不會也把自己當成逆黨,不由分說地就給自己來上一刀!
不行,不能讓他誤會下去!
這莽夫要是動起手來,謝晦現在這樣子可護不住我!
幾乎是瞬間,孟沅便做出了決定。
她不能再躲在謝晦身後。
她輕輕掙脫了謝晦的手臂,從他那帶有庇護意味的懷抱裡走了出來,往前站了一步。這個動作讓謝晦微微一愣,下意識地就想重新把她拉回來。
孟沅輕輕對他搖了搖頭。
謝晦的手指動了動,最終還是剋制住了。
他緊緊盯著她的背影,並且做好了隨時應對一切突發狀況的準備。
孟沅迎著卓越鳴那充滿壓迫感的目光,臉上還帶著長途奔波、一夜未眠的蒼白,但眼神卻清亮而鎮定。
她微微提起脣角,露出了一個極淺的、卻足以打破僵局的笑容。
「卓將軍,卓夫人,」她溫和道,「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