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番外if線:沅沅穿越至謝晦被殺之前⑨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4,444·2026/5/18

方清和引著孟沅去了另一頂營帳。   那顯然是特意為孟沅收拾出來的,雖然是在軍營,卻處處透著用心。   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角落裡燃著銀絲炭,暖意融融。一張梨花木的矮榻上鋪著全新的錦被,旁邊的小几上,甚至還擺著一個玲瓏的白瓷瓶,裡面插著幾枝含苞待放的臘梅。   幾個小兵還在忙忙碌碌地往帳中搬東西。   孟沅知道,這都是卓家夫婦的心意。   方清和親自為孟沅奉上熱茶,又命人端來一應洗漱用具和換洗衣物。   「軍中簡陋,委屈娘娘了。」方清和的聲音溫婉而恭敬。   兩人在榻上坐下,自有侍女奉上應季的果子與各色點心。   方清和是個極會聊天的女人,她沒有追問孟沅這十六年間的離奇變故,而是極有分寸地聊起了家常。   她聊自己的幾個孩子,長子時常入軍中歷練,次子還在國子監讀書,最小的女兒才剛過總角之年,正在家中跟著女先生學規矩。   方清和說起這些時,眉眼間是屬於母親的、最溫柔的光。   而孟沅記性也很不錯,方清和的長子幼時年年跟著卓家夫婦一同赴會宮宴,孟沅還記得她長子的乳名,說起幾句當日在宮宴上那孩子的種種趣事,叫方清和又驚又喜。   「等回了京,一定帶他們進宮給娘娘請安。」方清和笑著說。   孟沅也微笑著應下,聽方清和繼續說著這些年京城內外的變化,哪家又出了個驚才絕豔的狀元郎,哪家的公子又為了爭奪花魁一擲千金,成了京裡的笑談。   她們一邊聊著,一邊喫著案几上新送來的時令喫食。   金黃飽滿的贛南臍橙被細心地切成小塊,碼在白玉盤裡,晶瑩剔透的冰糖燕窩盛在小巧的銀碗中,還冒著絲絲熱氣,一碟是精緻小巧的梅花香餅,另一碟則是淋了蜜漬的酥山,甜香四溢。   孟沅心思其實並不在此。   方清和將京中的趣聞八卦信手拈來,說得活色生香,卻唯獨對太子謝知有與謝晦的關係閉口不談。   孟沅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她是不敢,也是不能。   作為臣婦,去點評天家的父子家事,是天大的僭越。可孟沅終究是沒忍住,話語的間隙裡,狀似無意地旁敲側擊了一句:「陛下…….平日裡可會指點殿下的功課?」   方清和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放下了茶盞,起身,再次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孟沅面前:「皇后娘娘恕罪。」   「臣婦……鮮少知道這些。」   「自娘娘不在之後,命婦們便極少入宮了。臣婦一年到頭,也不過是跟著夫君入宮參加一兩次宮宴,這些事情,實在是無從聽聞。」   「況且事關陛下與殿下,臣婦怎敢去貿然打聽,私下裡,也無人敢傳這些閒話,畢竟事關天家…….」   方清和這一跪,這一番話,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本分,也暗示了此事的敏感。   孟沅卻從中聽出了她想知道的一切。   關係要是真的好,還需要探聽嗎?   若真是父慈子孝,怕是早就被皇家自己宣揚得人盡皆知,傳遍大街小巷,讓說書先生編成段子,成為一段佳話了嗎?   哪裡會像這樣,連勳貴命婦都諱莫如深。   「快快起來,」孟沅心中瞭然,面上卻是一派溫和,伸手去扶她,「你我之間,何須如此拘謹。咱們是舊相識,太子當初還是你幫我接生的。如今說這些,只當是閒話家常,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怪罪,陛下那邊,更不會知曉。」   孟沅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方清和也不好再推脫。   她謝恩後重新坐下,思量了許久,字斟句酌,說得極其謹慎:「這些年,自娘娘走後,陛下大病了一場。稍稍康復後,便即刻冊立了太子殿下,那時殿下尚不足月。」   「陛下對殿下,可謂是無有不應,朝野上下、京城內外,無人不知。凡是殿下想要的,無論是前朝的孤本字畫,還是海外的奇珍,陛下都會想盡辦法為他尋來。殿下年幼,陛下對他,自然是體恤的。」   「而殿下…….自然也是明德惟馨,此番鬧劇,定是為奸人挑撥而起。」   孟沅沉默了。   方清和其實什麼都沒說,但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她說的這些,句句都是在誇讚帝王父子情深,但細品之下,卻全是空洞的套話。   她只提謝晦對謝知有在物質上的極盡慷慨,卻對精神層面的交流與關懷絕口不提。   至於那句「明德惟馨」,更是空泛到近乎諷刺。   若是真的父子關係親密,謝知有又怎會謀反呢?   孟沅知道,自己想聽的,方清和是絕不會說的,她也不再為難她。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桑拓的聲音:「啟稟娘娘,陛下已敷好藥,睡下了,軍醫說陛下失血過多,需靜養,娘娘明日再去看望吧。」   睡下了?   孟沅心裡一沉。   睡下了?   騙鬼呢!   他黏她黏得跟狗皮膏藥似的,十六年沒見,他能捨得就這麼睡了?   這分明是不想讓她過去看他,是在跟她鬧彆扭,還是……傷得太重,不想讓她擔心?   她心裡有些亂,一種莫名的擔憂湧了上來。   此時,帳內已經徹底收拾妥當,小兵們退了出去。   整個營帳被打理得窗明幾淨,炭火燒得正旺,燻得人懶洋洋的。   方清和見她面露思忖,又客套了幾句:「軍營簡陋,委屈娘娘了。」   孟沅也笑著應了。   兩人又說了會兒子話,眼看著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了下來,孟沅便道:「天色不早了,夫人也陪了我許久,不如早些回去歇著吧。」   方清和又是一番推辭,這才恭敬地告退。   方清和走後,孟沅在溫暖的營帳裡又獨自坐了一會兒。   她望著跳動的燭火,心思卻百轉千回。   這次回京,怕是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   她想起方纔聊天時,自己試探著問起卓家幾個孩子與府上親眷的近況,方清和的回答雖然得體,但那句「等回了京,一定帶他們進宮給娘娘請安」,卻讓她捕捉到了一絲不自然。   這幾乎是已經明示了卓越鳴的家小,應該都在京城的卓府裡。   不止卓家,恐怕所有手握兵權的武將,他們的親眷,都被謝晦當初以各種名義「請」到了京城。   謝晦這一招,不可為不毒。他是在為謝知有鋪路。   名為恩寵,實為質子,就是拿著他們的親眷,來拿捏這些驕兵悍將,確保他們在他死後,能盡心盡力地輔佐新君。   誰能想到,這步棋,如今卻成了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孟沅嘆了口氣,走出營帳。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只剩下西邊天際還殘留著一抹豔麗的、如同燒灼般的晚霞,遠處的山巒被染上了一層深紫色的剪影。   冷風吹在臉上,讓她紛亂的思緒清醒了許多。   營地裡燃起了篝火,士兵們巡邏的腳步聲清晰可辨,一切都井然有序。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徑直朝著帥帳的方向走去。   謝晦的營帳外有親兵把守,但他們見到孟沅,只是行禮,並未阻攔。   她掀開的簾子,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   帳內光線很暗,只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   謝晦果然沒有睡。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寢衣,半靠在牀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正看得出神,連她進來了都未曾察覺。   孟沅發覺,他瘦了很多,臉頰都凹陷了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鬢邊的白髮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顯眼。   孟沅的心,沒來由地一疼。   她放輕了腳步,躡手躡腳地,悄悄地走到他身後。   然後,她伸出雙手,猛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她的指尖還帶著外面的寒氣,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猜猜,我是誰?」她壓著嗓子,學著小孩子玩鬧的語氣,聲音裡卻帶著幾乎快抑止不住的笑意。   謝晦沒有拿開她的手,他沒有掙扎,連動都沒動,甚至還縱容地往後靠了靠。   許久,他才用一種帶著倦意和無限寵溺的口吻,低聲笑道:「是誰呢?這……可真叫人猜不著了。」   「我一時半會兒也猜不出。」   孟沅一怔。   她其實還是沒能很快地從這快進的十六年光陰中很好地回過神來。   她以為他會像以前那樣,在她玩這種幼稚把戲的時候,一把拽下她的手,將她整個人拉到身前,緊緊抱住,然後用那種又氣又笑的語氣,親暱地罵她一句「臭沅沅」或者「傻子」,再告訴她,他怎麼可能會認不出她。   對啊,他怎麼會真的認不出來她呢。   若是真的是旁人敢這樣捂住他的眼睛,此刻大概已經被他削成烤鴨片,掛在營帳門口隨風飄揚了。   孟沅對謝晦的瘋癲程度還是有自信的。   她只是沒想到,謝晦會如此認真地配合她這個無聊的遊戲。   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伴隨著悶氣湧上心頭。   孟沅的手還捂著他的眼睛,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你不乖喔。你再猜猜我是誰,猜錯了我可就不理你了。」   這一次,威脅奏效了。   謝晦終於不再配合她,他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從自己眼前拉了下來,緊緊攥在掌心。   帳內的燭火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的笑意溫柔地幾乎要溢出來。   「好啦,沅沅,」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安撫的意味,「別再惱我了。」   孟沅哼了一聲,卻沒把手抽回來。   她順著他握手的力道,身子一歪,竟直接手腳並用地爬上了他的牀。   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彷彿這十六年來,她每天都是這麼做的。   謝晦的身體瞬間一僵。   他定定地看著她,看著她熟門熟路地大大咧咧躺在了他身邊,拿起他的一隻手,開始百無聊賴地把玩起他修長的手指。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極其複雜,裡面有太多孟沅看不懂的東西。有渴望,有不敢置信的狂喜,有傷口被牽動時的隱忍,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幾乎要將他吞沒的無措和自卑。   他是個三十八歲的男人了,身上布滿了醜陋的傷疤,舊的,新的,交錯盤桓。   而她,還停留在十九歲的光陰裡,皮膚光潔,身體柔軟,像一塊未經雕琢的暖玉。   這樣骯髒醜陋的他,如何能心安理得地,與她同牀共枕?   離我遠點。   ……別走。   兩個矛盾的念頭在他腦海裡瘋狂交戰,最終,他只是沉默著,任由她將自己的手指擺弄成各種奇怪的形狀。   帳篷內安靜得只能聽到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外面巡邏士兵經過時,鎧甲摩擦的沉悶聲響。   「剛剛和方清和聊了很多。」孟沅突然開口,打破了這片沉默。   謝晦的視線從他二人交纏的手指上移開,落到她的臉上,聲音有些乾澀:「你們聊什麼了?」   出乎意料的,孟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向他,兀自問道:「這麼多年,你過得好嗎?」   謝晦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好嗎?   沒有她的這十六年,他活得像個孤魂野鬼。   這種日子,怎麼可能好。   但他不能這麼說。   他不能讓她知道,她離開後,他活得有多狼狽,多醜陋。   謝晦的臉上浮起一個淺淡的笑容。   「當然好。」他說。   說完,他又覺得這個回答太過籠統,像是在敷衍。   謝晦不想敷衍孟沅。   他想讓她知道,沒有她的這些年,他依舊是那個掌控著天下的帝王,過得很好,很愜意,不需要她一絲一毫的同情與可憐。   他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春日裡,我伴著和風,去御花園看百花次第綻放,閒時便批閱幾本奏疏,累了就聽簷下燕語歇上片刻。」   「夏日暑氣盛,便移駕別院,臨水而居,午後讀一卷舊書,傍晚同臣下論些農事水利,夜風拂過,滿院荷香沁人。」   「秋日天高雲淡,最宜校場觀武,看將士們策馬揚鞭,歸來時途經御果園,隨手摘幾顆熟透的果子,甘甜滿口。」   「冬日雪落皇城,紅牆覆白,我便在暖閣裡煮一壺熱茶,理理朝政,偶爾賞玩幾幅古畫。窗外雪簌簌落,屋內暖融融的,倒也愜意自在。」   他說著,低頭看向孟沅,眼裡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帶著點調侃的意味:「就如同沅沅你昨夜所說,皇帝受天下供養。你問一個皇帝過得好不好,是不是有些……傻氣了?」   別再問了,求你。   他怕嚇著她,更怕她會因此可憐

方清和引著孟沅去了另一頂營帳。

  那顯然是特意為孟沅收拾出來的,雖然是在軍營,卻處處透著用心。

  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角落裡燃著銀絲炭,暖意融融。一張梨花木的矮榻上鋪著全新的錦被,旁邊的小几上,甚至還擺著一個玲瓏的白瓷瓶,裡面插著幾枝含苞待放的臘梅。

  幾個小兵還在忙忙碌碌地往帳中搬東西。

  孟沅知道,這都是卓家夫婦的心意。

  方清和親自為孟沅奉上熱茶,又命人端來一應洗漱用具和換洗衣物。

  「軍中簡陋,委屈娘娘了。」方清和的聲音溫婉而恭敬。

  兩人在榻上坐下,自有侍女奉上應季的果子與各色點心。

  方清和是個極會聊天的女人,她沒有追問孟沅這十六年間的離奇變故,而是極有分寸地聊起了家常。

  她聊自己的幾個孩子,長子時常入軍中歷練,次子還在國子監讀書,最小的女兒才剛過總角之年,正在家中跟著女先生學規矩。

  方清和說起這些時,眉眼間是屬於母親的、最溫柔的光。

  而孟沅記性也很不錯,方清和的長子幼時年年跟著卓家夫婦一同赴會宮宴,孟沅還記得她長子的乳名,說起幾句當日在宮宴上那孩子的種種趣事,叫方清和又驚又喜。

  「等回了京,一定帶他們進宮給娘娘請安。」方清和笑著說。

  孟沅也微笑著應下,聽方清和繼續說著這些年京城內外的變化,哪家又出了個驚才絕豔的狀元郎,哪家的公子又為了爭奪花魁一擲千金,成了京裡的笑談。

  她們一邊聊著,一邊喫著案几上新送來的時令喫食。

  金黃飽滿的贛南臍橙被細心地切成小塊,碼在白玉盤裡,晶瑩剔透的冰糖燕窩盛在小巧的銀碗中,還冒著絲絲熱氣,一碟是精緻小巧的梅花香餅,另一碟則是淋了蜜漬的酥山,甜香四溢。

  孟沅心思其實並不在此。

  方清和將京中的趣聞八卦信手拈來,說得活色生香,卻唯獨對太子謝知有與謝晦的關係閉口不談。

  孟沅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她是不敢,也是不能。

  作為臣婦,去點評天家的父子家事,是天大的僭越。可孟沅終究是沒忍住,話語的間隙裡,狀似無意地旁敲側擊了一句:「陛下…….平日裡可會指點殿下的功課?」

  方清和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放下了茶盞,起身,再次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孟沅面前:「皇后娘娘恕罪。」

  「臣婦……鮮少知道這些。」

  「自娘娘不在之後,命婦們便極少入宮了。臣婦一年到頭,也不過是跟著夫君入宮參加一兩次宮宴,這些事情,實在是無從聽聞。」

  「況且事關陛下與殿下,臣婦怎敢去貿然打聽,私下裡,也無人敢傳這些閒話,畢竟事關天家…….」

  方清和這一跪,這一番話,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本分,也暗示了此事的敏感。

  孟沅卻從中聽出了她想知道的一切。

  關係要是真的好,還需要探聽嗎?

  若真是父慈子孝,怕是早就被皇家自己宣揚得人盡皆知,傳遍大街小巷,讓說書先生編成段子,成為一段佳話了嗎?

  哪裡會像這樣,連勳貴命婦都諱莫如深。

  「快快起來,」孟沅心中瞭然,面上卻是一派溫和,伸手去扶她,「你我之間,何須如此拘謹。咱們是舊相識,太子當初還是你幫我接生的。如今說這些,只當是閒話家常,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怪罪,陛下那邊,更不會知曉。」

  孟沅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方清和也不好再推脫。

  她謝恩後重新坐下,思量了許久,字斟句酌,說得極其謹慎:「這些年,自娘娘走後,陛下大病了一場。稍稍康復後,便即刻冊立了太子殿下,那時殿下尚不足月。」

  「陛下對殿下,可謂是無有不應,朝野上下、京城內外,無人不知。凡是殿下想要的,無論是前朝的孤本字畫,還是海外的奇珍,陛下都會想盡辦法為他尋來。殿下年幼,陛下對他,自然是體恤的。」

  「而殿下…….自然也是明德惟馨,此番鬧劇,定是為奸人挑撥而起。」

  孟沅沉默了。

  方清和其實什麼都沒說,但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她說的這些,句句都是在誇讚帝王父子情深,但細品之下,卻全是空洞的套話。

  她只提謝晦對謝知有在物質上的極盡慷慨,卻對精神層面的交流與關懷絕口不提。

  至於那句「明德惟馨」,更是空泛到近乎諷刺。

  若是真的父子關係親密,謝知有又怎會謀反呢?

  孟沅知道,自己想聽的,方清和是絕不會說的,她也不再為難她。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桑拓的聲音:「啟稟娘娘,陛下已敷好藥,睡下了,軍醫說陛下失血過多,需靜養,娘娘明日再去看望吧。」

  睡下了?

  孟沅心裡一沉。

  睡下了?

  騙鬼呢!

  他黏她黏得跟狗皮膏藥似的,十六年沒見,他能捨得就這麼睡了?

  這分明是不想讓她過去看他,是在跟她鬧彆扭,還是……傷得太重,不想讓她擔心?

  她心裡有些亂,一種莫名的擔憂湧了上來。

  此時,帳內已經徹底收拾妥當,小兵們退了出去。

  整個營帳被打理得窗明幾淨,炭火燒得正旺,燻得人懶洋洋的。

  方清和見她面露思忖,又客套了幾句:「軍營簡陋,委屈娘娘了。」

  孟沅也笑著應了。

  兩人又說了會兒子話,眼看著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了下來,孟沅便道:「天色不早了,夫人也陪了我許久,不如早些回去歇著吧。」

  方清和又是一番推辭,這才恭敬地告退。

  方清和走後,孟沅在溫暖的營帳裡又獨自坐了一會兒。

  她望著跳動的燭火,心思卻百轉千回。

  這次回京,怕是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

  她想起方纔聊天時,自己試探著問起卓家幾個孩子與府上親眷的近況,方清和的回答雖然得體,但那句「等回了京,一定帶他們進宮給娘娘請安」,卻讓她捕捉到了一絲不自然。

  這幾乎是已經明示了卓越鳴的家小,應該都在京城的卓府裡。

  不止卓家,恐怕所有手握兵權的武將,他們的親眷,都被謝晦當初以各種名義「請」到了京城。

  謝晦這一招,不可為不毒。他是在為謝知有鋪路。

  名為恩寵,實為質子,就是拿著他們的親眷,來拿捏這些驕兵悍將,確保他們在他死後,能盡心盡力地輔佐新君。

  誰能想到,這步棋,如今卻成了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孟沅嘆了口氣,走出營帳。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只剩下西邊天際還殘留著一抹豔麗的、如同燒灼般的晚霞,遠處的山巒被染上了一層深紫色的剪影。

  冷風吹在臉上,讓她紛亂的思緒清醒了許多。

  營地裡燃起了篝火,士兵們巡邏的腳步聲清晰可辨,一切都井然有序。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徑直朝著帥帳的方向走去。

  謝晦的營帳外有親兵把守,但他們見到孟沅,只是行禮,並未阻攔。

  她掀開的簾子,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

  帳內光線很暗,只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

  謝晦果然沒有睡。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寢衣,半靠在牀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正看得出神,連她進來了都未曾察覺。

  孟沅發覺,他瘦了很多,臉頰都凹陷了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鬢邊的白髮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顯眼。

  孟沅的心,沒來由地一疼。

  她放輕了腳步,躡手躡腳地,悄悄地走到他身後。

  然後,她伸出雙手,猛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她的指尖還帶著外面的寒氣,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猜猜,我是誰?」她壓著嗓子,學著小孩子玩鬧的語氣,聲音裡卻帶著幾乎快抑止不住的笑意。

  謝晦沒有拿開她的手,他沒有掙扎,連動都沒動,甚至還縱容地往後靠了靠。

  許久,他才用一種帶著倦意和無限寵溺的口吻,低聲笑道:「是誰呢?這……可真叫人猜不著了。」

  「我一時半會兒也猜不出。」

  孟沅一怔。

  她其實還是沒能很快地從這快進的十六年光陰中很好地回過神來。

  她以為他會像以前那樣,在她玩這種幼稚把戲的時候,一把拽下她的手,將她整個人拉到身前,緊緊抱住,然後用那種又氣又笑的語氣,親暱地罵她一句「臭沅沅」或者「傻子」,再告訴她,他怎麼可能會認不出她。

  對啊,他怎麼會真的認不出來她呢。

  若是真的是旁人敢這樣捂住他的眼睛,此刻大概已經被他削成烤鴨片,掛在營帳門口隨風飄揚了。

  孟沅對謝晦的瘋癲程度還是有自信的。

  她只是沒想到,謝晦會如此認真地配合她這個無聊的遊戲。

  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伴隨著悶氣湧上心頭。

  孟沅的手還捂著他的眼睛,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你不乖喔。你再猜猜我是誰,猜錯了我可就不理你了。」

  這一次,威脅奏效了。

  謝晦終於不再配合她,他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從自己眼前拉了下來,緊緊攥在掌心。

  帳內的燭火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的笑意溫柔地幾乎要溢出來。

  「好啦,沅沅,」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安撫的意味,「別再惱我了。」

  孟沅哼了一聲,卻沒把手抽回來。

  她順著他握手的力道,身子一歪,竟直接手腳並用地爬上了他的牀。

  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彷彿這十六年來,她每天都是這麼做的。

  謝晦的身體瞬間一僵。

  他定定地看著她,看著她熟門熟路地大大咧咧躺在了他身邊,拿起他的一隻手,開始百無聊賴地把玩起他修長的手指。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極其複雜,裡面有太多孟沅看不懂的東西。有渴望,有不敢置信的狂喜,有傷口被牽動時的隱忍,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幾乎要將他吞沒的無措和自卑。

  他是個三十八歲的男人了,身上布滿了醜陋的傷疤,舊的,新的,交錯盤桓。

  而她,還停留在十九歲的光陰裡,皮膚光潔,身體柔軟,像一塊未經雕琢的暖玉。

  這樣骯髒醜陋的他,如何能心安理得地,與她同牀共枕?

  離我遠點。

  ……別走。

  兩個矛盾的念頭在他腦海裡瘋狂交戰,最終,他只是沉默著,任由她將自己的手指擺弄成各種奇怪的形狀。

  帳篷內安靜得只能聽到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外面巡邏士兵經過時,鎧甲摩擦的沉悶聲響。

  「剛剛和方清和聊了很多。」孟沅突然開口,打破了這片沉默。

  謝晦的視線從他二人交纏的手指上移開,落到她的臉上,聲音有些乾澀:「你們聊什麼了?」

  出乎意料的,孟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向他,兀自問道:「這麼多年,你過得好嗎?」

  謝晦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好嗎?

  沒有她的這十六年,他活得像個孤魂野鬼。

  這種日子,怎麼可能好。

  但他不能這麼說。

  他不能讓她知道,她離開後,他活得有多狼狽,多醜陋。

  謝晦的臉上浮起一個淺淡的笑容。

  「當然好。」他說。

  說完,他又覺得這個回答太過籠統,像是在敷衍。

  謝晦不想敷衍孟沅。

  他想讓她知道,沒有她的這些年,他依舊是那個掌控著天下的帝王,過得很好,很愜意,不需要她一絲一毫的同情與可憐。

  他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春日裡,我伴著和風,去御花園看百花次第綻放,閒時便批閱幾本奏疏,累了就聽簷下燕語歇上片刻。」

  「夏日暑氣盛,便移駕別院,臨水而居,午後讀一卷舊書,傍晚同臣下論些農事水利,夜風拂過,滿院荷香沁人。」

  「秋日天高雲淡,最宜校場觀武,看將士們策馬揚鞭,歸來時途經御果園,隨手摘幾顆熟透的果子,甘甜滿口。」

  「冬日雪落皇城,紅牆覆白,我便在暖閣裡煮一壺熱茶,理理朝政,偶爾賞玩幾幅古畫。窗外雪簌簌落,屋內暖融融的,倒也愜意自在。」

  他說著,低頭看向孟沅,眼裡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帶著點調侃的意味:「就如同沅沅你昨夜所說,皇帝受天下供養。你問一個皇帝過得好不好,是不是有些……傻氣了?」

  別再問了,求你。

  他怕嚇著她,更怕她會因此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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