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番外if線:沅沅穿越至謝晦被殺之前①②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5,666·2026/5/18

謝晦炫耀的話音還未完全散去,懷裡的人就細微地顫抖起來。   他連忙慌亂地低下頭,看到孟沅又不由得開始掉眼淚了。   那不是嚎啕大哭,甚至沒有聲音,卻一下下地燙在他的心上,謝晦剛剛升起的那點兒得意和驕傲,瞬間被澆得一乾二淨,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慌張和無措。   他以為她能接受的。   他以為他說它們過得很開心,說它們壽終正寢,她就不會那麼難過。   他錯了。   「我、我…….」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笨拙地一下又一下地輕順著她的背。   孟沅把臉埋在他的懷裡,悶悶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傳來:「笨蛋……要是我真的是山中精怪,我怎麼忍心在芝麻跟湯圓兒死的時候不現身啊…….」   「在你眼裡,我就這麼狠心嗎?」   「它們也是我的孩子啊……」   「當時、當時你剛把芝麻帶回來的時候,芝麻還小,離開兄弟姐妹,整夜的哭,是我抱著它,哄著它,每天早起給它一頓一頓的、手把手地餵……」   她說到最後,早已泣不成聲。   謝晦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快要喘不過氣。   他真是個蠢貨,為什麼要提這件事,為什麼要讓她哭?   沅沅說的這些,他又何曾不知道。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   所以在她走後,他才會把它們當成祖宗一樣供著。   整個皇宮,除了謝晦,就數芝麻它們活得最自在。   因為他怕啊。   怕他把它們養得不好,等她回來,她會怪他。   更怕它們哪天不在了,她留在這兒的痕跡就又少了一樣。   可是他還是沒能留住它們,就像是他留不住她一樣。   它們還是走了。   謝晦沒有告訴孟沅,芝麻跟湯圓兒走的那天,他也哭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抱著一隻老豹子的屍體,在空無一人的養心殿裡,哭得像個傻子。   他哭得不僅僅是它們。   他哭的還是,又一個會等她回來的人,不等了。   現在,又只剩他一個人了。   但在昨夜,她終於又回來了。   他終於終於,連帶著芝麻跟湯圓兒的份,又等到她了…….   謝晦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用自己的脣,胡亂地去吻她的額頭,她的眼睛,她掛著淚痕的臉頰。   那吻是鹹的,澀的。   「我錯了,沅沅,」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纔是笨蛋,我是天底下最笨的笨蛋。你別哭…….你別哭了行不行?」   他將她抱得更緊,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骨頭裡,替她分擔所有的悲傷。   「我纔是最狠心的那個。」   「我不該跟你說這些,你打我,你罵我,怎麼樣都行,你就是別哭了…….」   他像個語無倫次的孩子,翻來覆去只會說這幾句。   蒼白無力,可笑至極。   孟沅哭得累了,漸漸在他懷裡平息下來,只剩下小聲的、間或的抽噎。   軍帳外的風聲嗚咽著,襯得帳內的呼吸聲格外清晰,夜也已經深了,燭火燃盡了大半,光線昏暗下來,將兩人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暖色裡。   謝晦抱著她溫軟的身體,感受著她平穩下來的呼吸,那顆懸在半空的心纔算落回了原處,他不敢再說話,怕一開口又說錯什麼,只是維持著擁抱的姿勢,靜靜地陪著她。   這是他們十六年來,第一次如此安靜地相擁。   沒有猜忌,沒有試探,沒有生死的威脅,只有疲憊的身體和相互依偎的靈魂。   謝晦低下頭,在她的發頂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然後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幾乎卑微的請求,輕聲說:「……..今晚,別走了,好不好?」   他頓了頓,又急忙補充,生怕她誤會:「就……就這樣抱著,一起睡,我什麼都不做。」   求你了。   就一晚。   讓我覺得你真的回來了。   他等了很久,懷裡的人沒有回答,只是更深地往他懷裡縮了縮,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這個無聲的動作,就是最好的答案。   謝晦的心臟在那一瞬間被巨大的、洶湧的狂喜填滿。   他慢慢地調整姿勢,讓她能躺得更安穩些,然後拉過一旁的錦被,將兩人嚴嚴實實地裹住。   他側過身,依舊將她緊緊圈在懷裡,臉頰貼著她的臉頰,呼吸交融。   帳外風聲漸歇,夜色沉沉。   謝晦閉上眼,感受著她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的頸側。   十六年的孤枕難眠,十六年的噩夢纏身,在這一刻,彷彿都得到了終極的救贖。   直至她的脣再次覆上他的。   那是一個極盡溫柔纏綿的、安撫的吻。   謝晦想,他從未像此刻這樣,真實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   孟沅是被一種極輕微的觸感弄醒的。   頭頂上有什麼東西正以一種近乎虔誠的耐心,一遍遍地梳理著她的長髮。   那動作很慢,很慢,叫她感覺自己好像是在被順毛。   她緩緩睜開眼,天光依舊未亮。   謝晦就坐她牀邊,手裡拿著一把牛角梳,正一下、一下地為她通著發。   他上身昨夜清洗包紮過的傷口在昏暗中看不太分明,但他的臉色確實很差,眼下有濃重的青黑,嘴脣也毫無血色。   然而他梳頭的動作卻與他此刻的憔悴截然相反,溫柔得不可思議,指骨分明的大手握著小小的梳子,顯得有些笨拙,每一梳都從髮根開始,極其緩慢地滑到發尾,遇到小小的髮結,他會停下來,用手指耐心地、一點一點地解開,然後再繼續往下梳。   「嗯……」孟沅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鼻音,眼睫毛顫了顫,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天亮了?」   「還早。」謝晦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動作卻沒有停,「你再睡會兒。我給你梳梳頭。」   他已經三十八歲了,不再是那個可以肆意妄為的少年皇帝。   十六年的光陰在他鬢邊留下了難以掩飾的銀絲,也讓他學會了在心愛的人面前,收斂起所有的暴戾,暴露出一種近乎卑微的笨拙。   他怕她嫌他老,怕她看到他眼角的細紋,怕她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能讓她依賴的、無所不能的瘋子。   孟沅看出來了。   但她沒說,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嘟囔道:「手疼,不想動。」   謝晦的動作果然停頓了一下,隨即,他放下了梳子,俯下身,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緊張和心疼:「哪隻手?怎麼弄疼了,是不是枕著了?我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從被子裡撈出來,捧在那隻他尚且能活動的手心上,就著昏暗的燈光仔仔細細地檢查。   「就是不想動。」孟沅把手抽回來,又往被子裡縮了縮,「餓了。」   「餓了?」謝晦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好消息,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之前那點憔悴和陰沉一掃而空。   他立刻直起身,對著帳外道:「把備著的早膳都端上來。」   他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帝王氣勢,帳外的親兵立刻應聲,很快,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片刻之後,卓越鳴的妻子方清和親自領著兩個侍女,端著數個食盒走了進來。   她看到孟沅醒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屈膝行禮:「皇后娘娘醒了,陛下天不亮就讓夥房備著了,就等您醒來能喫口熱的。」   謝晦淡淡道:「放下吧,這裡不用你們伺候。」   方清和是個極通透的女子,聞言也不多話,只笑著對孟沅點了點頭,便帶著侍女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為他們拉上了帳簾。   謝晦將食案搬到牀上,掀開一個個食盒的蓋子。   不大的食案上瞬間被擺得滿滿當當,熱氣騰騰的白粥,蒸得金黃鬆軟的奶香小饅頭,幾樣精緻爽口的小菜,還有一碗燉得爛爛的鴿子湯。   軍營裡條件簡陋,但這份早餐卻準備得比宮裡還要精心。   「快喫,都還熱著。」謝晦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後遞到孟沅嘴邊。   怎麼像狗狗一樣?   孟沅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又是一陣好笑。   她張開嘴,順從地喫下了那口粥。   「好喫嗎?」謝晦立刻追問,眼睛亮晶晶的。   「…….還行。」孟沅含糊地應著。   「什麼叫還行?」謝晦不滿意了,眉頭微微皺起,倒是有了幾分他十六年前的影子,「軍營裡就這些東西,你且先將就一下。等回了宮,我讓御膳房給你做九珍燕窩粥,拿天山雪蓮燉湯……」   他開始絮絮叨叨地報起了菜名,彷彿要把天下所有好喫的都堆到她面前。   孟沅聽得頭大,趕緊打斷他:「行了行了,這個就很好。我自己來。」   她說著想去拿勺子,卻被謝晦躲開了。   「你手疼,我餵你。」他又舀了一勺遞過來,語氣有些固執,但眼神裡卻帶著一絲懇求,「就讓我餵你,好不好?沅沅。」   最後那聲「沅沅」,叫得又輕又軟,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看著他小心翼翼地討好自己,孟沅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她沒再拒絕,默許了他投餵的行為。   一頓早飯,就在謝晦絮絮叨叨的說話聲和孟沅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中喫完了。   他一會兒嫌棄粥不夠燙,一會兒又抱怨小菜不夠精緻,然後又開始規劃回京之後要給她補身體的菜單,話多得像個老媽子。   孟沅一邊喫,一邊在心裡默默吐槽。   這哪裡是暴君,這分明是德雲社在逃相聲演員,還是捧哏的那種。   喫完飯,謝晦又親手伺候她漱口、擦臉,然後從方清和準備的衣物中翻出一套乾淨的衣裙,是一件款式簡單卻料子極好的白色襦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細碎的祥雲暗紋。   「換上這個,」他把衣服遞給她,「待會兒要去議事,帳裡人多眼雜。」   孟沅換好衣服,謝晦已經自己穿戴整齊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勁裝,長發用一根同色的髮帶高高束起,少了平日在宮中的慵懶頹靡,多了幾分屬於帝王的凌厲與煞氣。   十六年的時光並沒有磨去他的鋒芒,只是讓那鋒芒變得更加內斂而危險。   兩人並肩走出寢帳,來到外面的議事大帳。   天色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風吹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議事帳內,卓越鳴等一眾核心將領早已等候多時。   見到孟沅扶著一瘸一拐的謝晦進來,眾人齊刷刷地單膝跪地,聲如洪鐘:「參見陛下!參見皇后娘娘!」   「起來吧。」謝晦淡淡地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   他牽著孟沅的手,徑直走向主位坐下,動作自然而然,彷彿宣告著兩人一體的地位。   孟沅剛坐下,就感覺腳邊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在蹭她。   她低頭一看,只見一隻體型矯健、皮毛油光水滑的豹子正圍著謝晦的腿打轉,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這隻豹子通體黝黑,跟芝麻長得很像,正是謝晦養的那隻叫葡萄的豹子。   葡萄跟著他們一行人一路從京城過來的,又跟謝晦罕見的分開了一整夜,此刻見到主人,親暱得不得了。   謝晦顯然很享受它的親近,伸手撓了撓它的下巴,對孟沅介紹道:「瞧,它多乖,就是有點兒皮,芝麻當初都有點兒怕它。快來摸摸吧。」   一提到芝麻,孟沅的眼眶瞬間就熱了。   她伸出手,想去摸一摸葡萄。   葡萄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意圖,警惕地停下了蹭著謝晦的動作,一雙幽綠的獸瞳看向孟沅。   它雖然是謝晦帶大的,也看見了謝晦對孟沅很好,但野獸的本能讓它對陌生人抱有天生的戒備。   謝晦見狀,伸手按住葡萄的腦袋,把它往孟沅的方向推了推,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去,讓沅沅摸摸,芝麻最喜歡她了,以後見了她就跟見了我一樣,聽見沒?」   葡萄似乎真的聽懂了,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地湊到了孟沅的腿邊,將毛茸茸的腦袋輕輕靠在了她的膝蓋上。   孟沅的心猛地一顫。   她伸出手,輕輕地落在了葡萄的背上,順著它光滑的皮毛撫摸著。   手感和芝麻很像,但又有些不同。   她鼻頭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卻被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笑了笑,聲音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這小傢伙兒跟芝麻長得不太一樣。」   「芝麻的眼睛要更大一些,更像人的眼睛,看著就知道它在想什麼。」   她的話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帳內所有人都聽見了。   謝晦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側過頭,複雜難言的心疼和內疚從他臉上一閃而過。   謝晦知道,他又一次戳中了她的傷心事。   芝麻和湯圓兒的死,對剛回來的她來說是多大的打擊,他比誰都清楚。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笨拙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組織不起來。   於是謝晦只能伸出手,緊緊地握住她的手,用掌心的溫度傳遞著無聲的安撫。   別難過,以後……以後我們好好養葡萄,再叫它生出一大堆小豹子來,我們養一大窩,叫芝麻糊、叫湯圓餡兒,都隨你。   孟沅感覺到他手心的溼熱和輕微的顫抖,心中那點翻湧的悲傷也漸漸平復了。   她反手回握住他,對他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是啊,都過去了。   芝麻和湯圓兒都已經去了很遠的地方,但終有一天,他們遲早還會再見的。   帳內的氣氛因這短暫的插曲而有些凝滯。   卓越鳴等將領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他們都清楚地記得,十六年前,先皇后薨逝後,陛下是何等的瘋狂。如今皇后娘一句話,就能讓這位殺神瞬間收斂起所有戾氣,變得如此體貼,這讓他們對這位死而復生的皇后娘娘,更加敬畏了。   謝晦見她笑了,這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剛打贏了一場惡仗。   他出言發問:「說吧,京城的情況如何了。」   帳內的氣氛,隨著謝晦這一聲冷硬的問話,瞬間從方纔荒誕的溫情,重新拉回了金戈鐵馬的肅殺。   卓越鳴上前一步,抱拳稟報導:「陛下,娘娘,末將已派人多番探查,京中情況不容樂觀。」   他瞧了一眼孟沅,不知是否該當著元仁皇后的面將局勢全然交代。   孟家人和太子沆瀣一氣,若不是陛下與娘娘在此,卓越鳴早就按捺不住怒火,痛罵出聲了。   這朝中誰人不知孟家是元仁皇后的母家,在元仁皇后仙逝後,孟家的風頭可謂是一時無兩,極得陛下的偏愛,若不是孟家愈發得寸進尺…….   若是娘娘在陛下與孃家、兒子之間為難……   孟沅見狀,也知道卓越鳴的猶疑是從何而來,她體諒道:「無妨,卓將軍盡可直言,我既隨陛下來了這裡,便是已經做出了選擇。」   是了,若是娘娘猶豫不決,或是沒有娘娘的幫助,陛下怕是早就失了生志了,現在哪裡還有命活,站在這兒跟他們商討如何攻回京中去呢?   想到這裡,卓越鳴便也不再隱瞞。   「太子殿下與……與孟獻之那老賊,已將京中所有二品以上武將的家眷,悉數『請』入宮中,美其名曰『保護』,實則、實則便是人質!」   「他們放出話來,若我等大軍敢兵臨城下,他們便…….」卓越鳴說到此處,雙目赤紅,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說道,「他們便要與諸位將軍的家人,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四個字一出,整個帥帳內頓時炸開了鍋。   「豈有此理!那羣亂臣賊子,簡直卑鄙無恥!」   「我老母妻兒皆在京中!這……這可如何是好!」   「陛下!末將請命!願為先鋒,殺回京城,將那起子亂臣賊子碎屍萬段!」   「殺回去?說得輕巧!我們的家人還在他們手上!你這是要讓他們陪葬嗎?」   將領們羣情激憤,爭吵聲、怒吼聲、兵甲碰撞聲交織在一起,讓本就壓抑的帥帳更顯混

謝晦炫耀的話音還未完全散去,懷裡的人就細微地顫抖起來。

  他連忙慌亂地低下頭,看到孟沅又不由得開始掉眼淚了。

  那不是嚎啕大哭,甚至沒有聲音,卻一下下地燙在他的心上,謝晦剛剛升起的那點兒得意和驕傲,瞬間被澆得一乾二淨,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慌張和無措。

  他以為她能接受的。

  他以為他說它們過得很開心,說它們壽終正寢,她就不會那麼難過。

  他錯了。

  「我、我…….」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笨拙地一下又一下地輕順著她的背。

  孟沅把臉埋在他的懷裡,悶悶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傳來:「笨蛋……要是我真的是山中精怪,我怎麼忍心在芝麻跟湯圓兒死的時候不現身啊…….」

  「在你眼裡,我就這麼狠心嗎?」

  「它們也是我的孩子啊……」

  「當時、當時你剛把芝麻帶回來的時候,芝麻還小,離開兄弟姐妹,整夜的哭,是我抱著它,哄著它,每天早起給它一頓一頓的、手把手地餵……」

  她說到最後,早已泣不成聲。

  謝晦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快要喘不過氣。

  他真是個蠢貨,為什麼要提這件事,為什麼要讓她哭?

  沅沅說的這些,他又何曾不知道。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

  所以在她走後,他才會把它們當成祖宗一樣供著。

  整個皇宮,除了謝晦,就數芝麻它們活得最自在。

  因為他怕啊。

  怕他把它們養得不好,等她回來,她會怪他。

  更怕它們哪天不在了,她留在這兒的痕跡就又少了一樣。

  可是他還是沒能留住它們,就像是他留不住她一樣。

  它們還是走了。

  謝晦沒有告訴孟沅,芝麻跟湯圓兒走的那天,他也哭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抱著一隻老豹子的屍體,在空無一人的養心殿裡,哭得像個傻子。

  他哭得不僅僅是它們。

  他哭的還是,又一個會等她回來的人,不等了。

  現在,又只剩他一個人了。

  但在昨夜,她終於又回來了。

  他終於終於,連帶著芝麻跟湯圓兒的份,又等到她了…….

  謝晦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用自己的脣,胡亂地去吻她的額頭,她的眼睛,她掛著淚痕的臉頰。

  那吻是鹹的,澀的。

  「我錯了,沅沅,」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纔是笨蛋,我是天底下最笨的笨蛋。你別哭…….你別哭了行不行?」

  他將她抱得更緊,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骨頭裡,替她分擔所有的悲傷。

  「我纔是最狠心的那個。」

  「我不該跟你說這些,你打我,你罵我,怎麼樣都行,你就是別哭了…….」

  他像個語無倫次的孩子,翻來覆去只會說這幾句。

  蒼白無力,可笑至極。

  孟沅哭得累了,漸漸在他懷裡平息下來,只剩下小聲的、間或的抽噎。

  軍帳外的風聲嗚咽著,襯得帳內的呼吸聲格外清晰,夜也已經深了,燭火燃盡了大半,光線昏暗下來,將兩人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暖色裡。

  謝晦抱著她溫軟的身體,感受著她平穩下來的呼吸,那顆懸在半空的心纔算落回了原處,他不敢再說話,怕一開口又說錯什麼,只是維持著擁抱的姿勢,靜靜地陪著她。

  這是他們十六年來,第一次如此安靜地相擁。

  沒有猜忌,沒有試探,沒有生死的威脅,只有疲憊的身體和相互依偎的靈魂。

  謝晦低下頭,在她的發頂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然後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幾乎卑微的請求,輕聲說:「……..今晚,別走了,好不好?」

  他頓了頓,又急忙補充,生怕她誤會:「就……就這樣抱著,一起睡,我什麼都不做。」

  求你了。

  就一晚。

  讓我覺得你真的回來了。

  他等了很久,懷裡的人沒有回答,只是更深地往他懷裡縮了縮,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這個無聲的動作,就是最好的答案。

  謝晦的心臟在那一瞬間被巨大的、洶湧的狂喜填滿。

  他慢慢地調整姿勢,讓她能躺得更安穩些,然後拉過一旁的錦被,將兩人嚴嚴實實地裹住。

  他側過身,依舊將她緊緊圈在懷裡,臉頰貼著她的臉頰,呼吸交融。

  帳外風聲漸歇,夜色沉沉。

  謝晦閉上眼,感受著她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的頸側。

  十六年的孤枕難眠,十六年的噩夢纏身,在這一刻,彷彿都得到了終極的救贖。

  直至她的脣再次覆上他的。

  那是一個極盡溫柔纏綿的、安撫的吻。

  謝晦想,他從未像此刻這樣,真實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

  孟沅是被一種極輕微的觸感弄醒的。

  頭頂上有什麼東西正以一種近乎虔誠的耐心,一遍遍地梳理著她的長髮。

  那動作很慢,很慢,叫她感覺自己好像是在被順毛。

  她緩緩睜開眼,天光依舊未亮。

  謝晦就坐她牀邊,手裡拿著一把牛角梳,正一下、一下地為她通著發。

  他上身昨夜清洗包紮過的傷口在昏暗中看不太分明,但他的臉色確實很差,眼下有濃重的青黑,嘴脣也毫無血色。

  然而他梳頭的動作卻與他此刻的憔悴截然相反,溫柔得不可思議,指骨分明的大手握著小小的梳子,顯得有些笨拙,每一梳都從髮根開始,極其緩慢地滑到發尾,遇到小小的髮結,他會停下來,用手指耐心地、一點一點地解開,然後再繼續往下梳。

  「嗯……」孟沅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鼻音,眼睫毛顫了顫,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天亮了?」

  「還早。」謝晦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動作卻沒有停,「你再睡會兒。我給你梳梳頭。」

  他已經三十八歲了,不再是那個可以肆意妄為的少年皇帝。

  十六年的光陰在他鬢邊留下了難以掩飾的銀絲,也讓他學會了在心愛的人面前,收斂起所有的暴戾,暴露出一種近乎卑微的笨拙。

  他怕她嫌他老,怕她看到他眼角的細紋,怕她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能讓她依賴的、無所不能的瘋子。

  孟沅看出來了。

  但她沒說,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嘟囔道:「手疼,不想動。」

  謝晦的動作果然停頓了一下,隨即,他放下了梳子,俯下身,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緊張和心疼:「哪隻手?怎麼弄疼了,是不是枕著了?我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從被子裡撈出來,捧在那隻他尚且能活動的手心上,就著昏暗的燈光仔仔細細地檢查。

  「就是不想動。」孟沅把手抽回來,又往被子裡縮了縮,「餓了。」

  「餓了?」謝晦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好消息,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之前那點憔悴和陰沉一掃而空。

  他立刻直起身,對著帳外道:「把備著的早膳都端上來。」

  他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帝王氣勢,帳外的親兵立刻應聲,很快,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片刻之後,卓越鳴的妻子方清和親自領著兩個侍女,端著數個食盒走了進來。

  她看到孟沅醒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屈膝行禮:「皇后娘娘醒了,陛下天不亮就讓夥房備著了,就等您醒來能喫口熱的。」

  謝晦淡淡道:「放下吧,這裡不用你們伺候。」

  方清和是個極通透的女子,聞言也不多話,只笑著對孟沅點了點頭,便帶著侍女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為他們拉上了帳簾。

  謝晦將食案搬到牀上,掀開一個個食盒的蓋子。

  不大的食案上瞬間被擺得滿滿當當,熱氣騰騰的白粥,蒸得金黃鬆軟的奶香小饅頭,幾樣精緻爽口的小菜,還有一碗燉得爛爛的鴿子湯。

  軍營裡條件簡陋,但這份早餐卻準備得比宮裡還要精心。

  「快喫,都還熱著。」謝晦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後遞到孟沅嘴邊。

  怎麼像狗狗一樣?

  孟沅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又是一陣好笑。

  她張開嘴,順從地喫下了那口粥。

  「好喫嗎?」謝晦立刻追問,眼睛亮晶晶的。

  「…….還行。」孟沅含糊地應著。

  「什麼叫還行?」謝晦不滿意了,眉頭微微皺起,倒是有了幾分他十六年前的影子,「軍營裡就這些東西,你且先將就一下。等回了宮,我讓御膳房給你做九珍燕窩粥,拿天山雪蓮燉湯……」

  他開始絮絮叨叨地報起了菜名,彷彿要把天下所有好喫的都堆到她面前。

  孟沅聽得頭大,趕緊打斷他:「行了行了,這個就很好。我自己來。」

  她說著想去拿勺子,卻被謝晦躲開了。

  「你手疼,我餵你。」他又舀了一勺遞過來,語氣有些固執,但眼神裡卻帶著一絲懇求,「就讓我餵你,好不好?沅沅。」

  最後那聲「沅沅」,叫得又輕又軟,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看著他小心翼翼地討好自己,孟沅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她沒再拒絕,默許了他投餵的行為。

  一頓早飯,就在謝晦絮絮叨叨的說話聲和孟沅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中喫完了。

  他一會兒嫌棄粥不夠燙,一會兒又抱怨小菜不夠精緻,然後又開始規劃回京之後要給她補身體的菜單,話多得像個老媽子。

  孟沅一邊喫,一邊在心裡默默吐槽。

  這哪裡是暴君,這分明是德雲社在逃相聲演員,還是捧哏的那種。

  喫完飯,謝晦又親手伺候她漱口、擦臉,然後從方清和準備的衣物中翻出一套乾淨的衣裙,是一件款式簡單卻料子極好的白色襦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細碎的祥雲暗紋。

  「換上這個,」他把衣服遞給她,「待會兒要去議事,帳裡人多眼雜。」

  孟沅換好衣服,謝晦已經自己穿戴整齊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勁裝,長發用一根同色的髮帶高高束起,少了平日在宮中的慵懶頹靡,多了幾分屬於帝王的凌厲與煞氣。

  十六年的時光並沒有磨去他的鋒芒,只是讓那鋒芒變得更加內斂而危險。

  兩人並肩走出寢帳,來到外面的議事大帳。

  天色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風吹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議事帳內,卓越鳴等一眾核心將領早已等候多時。

  見到孟沅扶著一瘸一拐的謝晦進來,眾人齊刷刷地單膝跪地,聲如洪鐘:「參見陛下!參見皇后娘娘!」

  「起來吧。」謝晦淡淡地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

  他牽著孟沅的手,徑直走向主位坐下,動作自然而然,彷彿宣告著兩人一體的地位。

  孟沅剛坐下,就感覺腳邊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在蹭她。

  她低頭一看,只見一隻體型矯健、皮毛油光水滑的豹子正圍著謝晦的腿打轉,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這隻豹子通體黝黑,跟芝麻長得很像,正是謝晦養的那隻叫葡萄的豹子。

  葡萄跟著他們一行人一路從京城過來的,又跟謝晦罕見的分開了一整夜,此刻見到主人,親暱得不得了。

  謝晦顯然很享受它的親近,伸手撓了撓它的下巴,對孟沅介紹道:「瞧,它多乖,就是有點兒皮,芝麻當初都有點兒怕它。快來摸摸吧。」

  一提到芝麻,孟沅的眼眶瞬間就熱了。

  她伸出手,想去摸一摸葡萄。

  葡萄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意圖,警惕地停下了蹭著謝晦的動作,一雙幽綠的獸瞳看向孟沅。

  它雖然是謝晦帶大的,也看見了謝晦對孟沅很好,但野獸的本能讓它對陌生人抱有天生的戒備。

  謝晦見狀,伸手按住葡萄的腦袋,把它往孟沅的方向推了推,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去,讓沅沅摸摸,芝麻最喜歡她了,以後見了她就跟見了我一樣,聽見沒?」

  葡萄似乎真的聽懂了,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地湊到了孟沅的腿邊,將毛茸茸的腦袋輕輕靠在了她的膝蓋上。

  孟沅的心猛地一顫。

  她伸出手,輕輕地落在了葡萄的背上,順著它光滑的皮毛撫摸著。

  手感和芝麻很像,但又有些不同。

  她鼻頭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卻被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笑了笑,聲音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這小傢伙兒跟芝麻長得不太一樣。」

  「芝麻的眼睛要更大一些,更像人的眼睛,看著就知道它在想什麼。」

  她的話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帳內所有人都聽見了。

  謝晦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側過頭,複雜難言的心疼和內疚從他臉上一閃而過。

  謝晦知道,他又一次戳中了她的傷心事。

  芝麻和湯圓兒的死,對剛回來的她來說是多大的打擊,他比誰都清楚。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笨拙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組織不起來。

  於是謝晦只能伸出手,緊緊地握住她的手,用掌心的溫度傳遞著無聲的安撫。

  別難過,以後……以後我們好好養葡萄,再叫它生出一大堆小豹子來,我們養一大窩,叫芝麻糊、叫湯圓餡兒,都隨你。

  孟沅感覺到他手心的溼熱和輕微的顫抖,心中那點翻湧的悲傷也漸漸平復了。

  她反手回握住他,對他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是啊,都過去了。

  芝麻和湯圓兒都已經去了很遠的地方,但終有一天,他們遲早還會再見的。

  帳內的氣氛因這短暫的插曲而有些凝滯。

  卓越鳴等將領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他們都清楚地記得,十六年前,先皇后薨逝後,陛下是何等的瘋狂。如今皇后娘一句話,就能讓這位殺神瞬間收斂起所有戾氣,變得如此體貼,這讓他們對這位死而復生的皇后娘娘,更加敬畏了。

  謝晦見她笑了,這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剛打贏了一場惡仗。

  他出言發問:「說吧,京城的情況如何了。」

  帳內的氣氛,隨著謝晦這一聲冷硬的問話,瞬間從方纔荒誕的溫情,重新拉回了金戈鐵馬的肅殺。

  卓越鳴上前一步,抱拳稟報導:「陛下,娘娘,末將已派人多番探查,京中情況不容樂觀。」

  他瞧了一眼孟沅,不知是否該當著元仁皇后的面將局勢全然交代。

  孟家人和太子沆瀣一氣,若不是陛下與娘娘在此,卓越鳴早就按捺不住怒火,痛罵出聲了。

  這朝中誰人不知孟家是元仁皇后的母家,在元仁皇后仙逝後,孟家的風頭可謂是一時無兩,極得陛下的偏愛,若不是孟家愈發得寸進尺…….

  若是娘娘在陛下與孃家、兒子之間為難……

  孟沅見狀,也知道卓越鳴的猶疑是從何而來,她體諒道:「無妨,卓將軍盡可直言,我既隨陛下來了這裡,便是已經做出了選擇。」

  是了,若是娘娘猶豫不決,或是沒有娘娘的幫助,陛下怕是早就失了生志了,現在哪裡還有命活,站在這兒跟他們商討如何攻回京中去呢?

  想到這裡,卓越鳴便也不再隱瞞。

  「太子殿下與……與孟獻之那老賊,已將京中所有二品以上武將的家眷,悉數『請』入宮中,美其名曰『保護』,實則、實則便是人質!」

  「他們放出話來,若我等大軍敢兵臨城下,他們便…….」卓越鳴說到此處,雙目赤紅,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說道,「他們便要與諸位將軍的家人,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四個字一出,整個帥帳內頓時炸開了鍋。

  「豈有此理!那羣亂臣賊子,簡直卑鄙無恥!」

  「我老母妻兒皆在京中!這……這可如何是好!」

  「陛下!末將請命!願為先鋒,殺回京城,將那起子亂臣賊子碎屍萬段!」

  「殺回去?說得輕巧!我們的家人還在他們手上!你這是要讓他們陪葬嗎?」

  將領們羣情激憤,爭吵聲、怒吼聲、兵甲碰撞聲交織在一起,讓本就壓抑的帥帳更顯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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