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番外if線:沅沅穿越至謝晦被殺之前①③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4,519·2026/5/18

孟沅聽著這些撕心裂肺的陳情,心中的那份愧疚被無限放大。   「謝知有…….竟然這般心狠。」孟沅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與涼意。   帳內因眾將的請命而掀起的嘈雜,在孟沅那一句清晰的話語落下後,瞬間歸於死寂。   一想到那個在記憶中從未有過清晰面容的兒子,她心裡便泛起一陣複雜的滋味。   是愧疚嗎?或許這份愧疚存在孟沅心裡,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多上一些。   雖未曾相處,但血緣上的聯繫叫她無法完全置身事外。   十六年的缺席,足以讓一棵幼苗長成任何扭曲的模樣。   孟沅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那份屬於母親的自責已經被一種更為冷靜的、屬於皇后的決斷所取代。   謝知有必輸無疑。   這場仗從一開始就沒了懸念。   他如今的行為,不過是窮途末路的瘋狂撕咬,拿滿城百姓、拿這些將領的家眷做賭注,試圖拖延那無可避免的結局。   這不僅愚蠢,而且毫無意義。   她抬起眼,看向座下那些面帶焦灼的武將們,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歉意。   畢竟,這場禍事因謝家的內鬥而起,卻要那些無辜的老弱婦孺來承擔風險。   「這些年,我不在那孩子身邊,若是有我陪著,那孩子或許也不會走上如此彎路。」孟沅先是將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安撫了眾將的情緒,隨即話鋒一轉,「但事已至此,自怨自艾無用。」   「諸位將軍的心情,我能理解,這場仗,陛下必勝,京城必克,毋庸置疑。」   「謝知有若真顧念京城的百姓,就不該負隅頑抗,更不該拿無辜之人作為籌碼,他這是在自掘墳墓。」   她這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既表達了同情,又點明瞭利害,最後還不忘給謝晦戴上一頂必勝的高帽。   眾將領聽了,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但眉宇間的愁雲依舊未散。   謝晦一直沒說話,只是緊緊握著孟沅的手。   從她開口的那一刻起,他的全部心神就都放在了她身上,帳內凝重的軍情、將領們的生死請命,於他而言,彷彿都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音,他注意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他沒那個腦子。」謝晦開口了,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子的篤定。   孟沅怔了怔,知道謝晦口中的「他」指的就是「謝知有」。   他甚至懶得看那些將領,只側著頭,專注地凝視著孟沅的側臉,「太子仁弱,這等毒計,十有八九是孟家那幾個老匹夫想出來的。」   說罷,謝晦頓了頓,轉向一旁,又問道:「京中現在還有多少武將站在他那邊?」   文官不足為懼,怕是謝晦一進京便會如牆頭草一般全部倒向謝晦。   難搞的是跟從著謝知有搞事情的幾個武官。   卓越鳴身側的一名將領立刻上前,沉聲報出了幾個名字:「回陛下,主要有羽林衛中郎將徐恩,城門校尉趙集,還有禁軍統領,楚懷。」   聽到「楚懷」乃至前幾個名字,帳內均一言不發。   這幾位會跟著太子謀逆,似是都在諸位將領的意料之中。   謝晦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呵,都是謝敘留下的老人了。楚懷,徐恩……哪個當年不是受了謝敘的天大恩惠。當年他們就懷疑是我設計殺了謝敘,如今不過是尋了個由頭,替舊主子『報仇雪恨』罷了。」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但孟沅能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   「傳令下去。」謝晦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慣有的、視人命如草芥的漠然,「現在開城門投降的,朕可以既往不咎,負隅頑抗的,城破之日,滿門抄斬。」   這話一出,底下立刻有將領面露難色。   孟沅輕輕捏了捏謝晦的手心,在他看過來的時候,輕聲說:「萬一他們不同意呢?你…..說實話,你的名聲一向不太好,他們即便投降,恐怕也擔心下半輩子會被清算。狗急跳牆,反而會造成更多無謂的犧牲。」   她的話很直接,甚至有些不客氣,但謝晦不僅沒生氣,反而像是被取悅了,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黏糊糊語氣說:「那怎麼辦?我都聽你的。」   孟沅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面上卻不動聲色,重新將視線投向那些將領,聲音清冷地問道:「謝知有最信任的人是誰?」   這個問題,問得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謝晦想也不想就替她答了,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炫耀般的得意,彷彿在說『看,我的沅沅就是聰明』:「楚懷,他是我當初給謝知有找的騎射師傅,也是他的武藝啟蒙的老師。這次謀反,楚懷是第一個被謝知有說動的,出了不少力。」   孟沅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繼續往下推:「那這些朝臣的家眷,既然是關在宮裡,想必也是交由他這個禁軍統領看管了?」   「是。」謝晦應道,隨即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邀功,「宮裡大小事務,現在應該都是他說了算。」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孟沅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在帳內所有人的注視下,她緩緩開口:「我和楚懷的夫人,十六年前,也曾有一面之緣。」   「十六年前的賞花宴,在流水亭。」   孟沅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追憶往昔的飄忽:「沒想到,世事變得這樣快。」   「那時候,陛下還被困在北境,前路未卜,是我走投無路之下,請了楚大人幫忙,才得以見到卓越鳴和李朔兩位將軍。」   卓越鳴和李朔聞言,身形皆是一震,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   他們當然記得,那一年,正是眼前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以一己之力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為遠在北境的陛下保住了最後的翻盤機會。   「那日赴宴的,還有諸位將軍的家眷,我自然也見到了楚夫人。」孟沅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我還記得,當卓越鳴和李朔兩位將軍斬殺逆臣時,席間一片混亂。楚夫人是將門虎女,雖也害怕,但她的反應,比楚大人本人還要快,一把就將自己的孩子死死護在懷裡,那樣子,我到今天都還記得。」   謝晦一直沉默地聽著,握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   她記得真清楚。   十六年前的事,她都記得。   真好,她什麼都記得。   而現在,他的沅沅在想辦法,在為他分憂,他只需要聽著,然後把她想做的,都變成現實。   孟沅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向謝晦,終於說出了自己的計劃:「如今他們的人馬估計都在宮中守著朝中官員的家眷,我們強行突破,是救不出來他們的。」   「但我們可以聲東擊西,先讓你安插在宮裡的一部分暗樁行動起來,動靜鬧得越大越好,拖得越久越好,做出要強行搭救人質的假象,吸引楚懷的全部注意力。」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然後,再讓另一波人,趁機去給楚夫人帶個信。」   「信裡說什麼?」謝晦不動聲色地問。   「就說,如果楚夫人願意相助,陛下可以不計前嫌,不但赦免其家眷的死罪,不必被楚大人牽連,陛下還會將安定侯的爵位,直接傳給她的兒子。」   「楚懷本人的罪過,絕不連累楚夫人的孩子們,更不牽連她的母家。」   「楚夫人愛護自己的孩子,這點我看得出來,而多年前,京中就人人知曉,楚大人妻妾無數,這麼多年過去,恐怕更甚。」   「楚夫人與其子,在後宅,怕是不好熬吧…….」   「而楚懷將軍…….他向來有些瞧不上女人家的見識,自然也不會多防著輕視的女人。」   「這一次,就要讓他知道,小看女人,是會喫大虧的。」   這下,饒是謝晦也怔了怔,一時沒反應過來。   這鬼靈精,腦子裡都裝了些什麼。   釜底抽薪,攻心為上,這比自己平日裡直接下令屠城有意思多了,不愧是他的沅沅。   她說完,整個大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一個是為了虛無縹緲的「前途」而賭上全家性命的丈夫,一個是唾手可得的爵位和孩子安然無恙的未來。   楚夫人會怎麼選,答案幾乎是呼之欲出的。   謝晦定定地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笑了。   他像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又像個炫耀自家寶貝的傻瓜,對著滿帳的將領,用一種驕傲得尾巴都要翹起來的語氣說:「都聽見了吧?」   孟沅:「.…….」   她突然想到了她當年將香囊從城樓上擲給謝晦時,謝晦對周遭的將領炫耀香不香了。   卓越鳴等人面面相覷,隨即齊齊單膝跪地,心悅誠服地低下了頭:「娘娘深謀遠慮,末將等……拜服!」   「行了行了,起來吧。」謝晦不耐煩地揮揮手,彷彿覺得他們的讚美還不夠分量。他轉回頭,黏黏糊糊地湊到孟沅身邊,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祕密:「沅沅,你這個法子好是好,但還不夠。」   「萬一那楚夫人是個死心眼,非要跟她男人一條道走到黑怎麼辦?」   孟沅一愣:「那……」   「所以,」謝晦笑道,「我們得加一道保險。」   說罷,他傳來桑拓道,「傳朕的旨意,讓影七親自帶隊,信要送到,但如果楚夫人猶豫不決,或是有意拖延,就讓她『親眼』看到,她的小兒子,是怎麼從城樓上摔下來,摔成餡餅的。」   *   那封信被影七的人用最隱祕的方式送到楚夫人李金枝手中時,她正坐在燈下,為八歲的兒子縫補一件被刮破了的冬衣。   信紙是尋常的竹紙,字跡卻力透紙背。   當看清信上那幾行字時,李金枝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手裡的針「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扎進了厚重的地衣裡。   但這種驚惶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她幾乎是立刻就鎮定了下來。將門虎女的底色,和在這深宅大院裡被磋磨了十幾年的心性,讓她早已學會了在任何驚濤駭浪面前,先將自己的情緒死死按住。   李金枝沒有立刻去撿那根針,只是將信紙重新摺好,放在了燭火之上。   橘紅色的火焰貪婪地舔舐著紙張的邊緣,很快,那幾行足以顛覆一個家族命運的字跡,就蜷曲著化為了一縷黑灰,飄散在冰冷的空氣裡。   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俯身,在地衣的紋路裡,摸索著找到了那根銀針,重新穿好線,繼續縫補那道小小的口子。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楚懷這個人,她太瞭解了。   他是個英雄,也是個混蛋,他有能力,有抱負,卻唯獨沒有心。   或者說,他的心,都給了戰場上的功名,給了朝堂上的權謀,分不出一絲一毫給枕邊人。   這個家,早就不是家了,不過是一個他用來擺放戰利品和女人的地方。   他好色,府裡的姬妾換了一茬又一茬。   剛開始,李金枝會恨,會鬧,會像所有被辜負的正妻一樣,把自己變成一個面目可憎的怨婦。   她恨楚懷的薄情,也恨那些年輕貌美的、輕易就奪走她丈夫的女人。   但後來,她就不恨了。   因為她發現,那些女人,也很可憐。   就像此刻,窗外風雪交加,楚懷在前院與太子派來的幕僚飲酒高歌,商議著「匡扶社稷」的大業,而後院裡,那些被他冷落許久的小妾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一邊搓著手取暖,一邊小聲地抱怨著炭火的份例又被管家剋扣了。   有個叫晚晴的,是前年剛抬進府的,曾一度被楚懷捧在手心上,如今,她身上那件曾經鮮亮奪目的蜀錦小襖已經洗得發了白,鬢邊也插著最廉價的骨簪。   李金枝上次看到她時,她正抱著個手爐,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的風雪,喃喃自語:「這日子,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啊…….」   另一個資格老些的趙氏則冷笑一聲:「頭?等咱們人老珠黃被趕出府,或是哪天將軍打了敗仗,咱們被當作戰利品賞給別人,那就是頭了。」   想到這裡,李金枝的手微微一頓。   曾幾何時,她也像她們一樣,將自己的喜怒哀樂,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系在一個男人身上,可如今看來,何其可笑。   楚懷在營救陛下一事上立下大功後,更是變本加厲。   他自詡為從龍功臣,娶的小妾也更多了,一個個都比花兒還嬌嫩。   他對她說:「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是這個家的主母,該有主母的氣度。」   氣度?   李金枝在心裡冷笑。   所謂的氣度,就是看著他將一個又一個女人帶回家,然後又看著她們一個個在後院的寂寞裡,慢慢凋零成枯萎的

孟沅聽著這些撕心裂肺的陳情,心中的那份愧疚被無限放大。

  「謝知有…….竟然這般心狠。」孟沅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與涼意。

  帳內因眾將的請命而掀起的嘈雜,在孟沅那一句清晰的話語落下後,瞬間歸於死寂。

  一想到那個在記憶中從未有過清晰面容的兒子,她心裡便泛起一陣複雜的滋味。

  是愧疚嗎?或許這份愧疚存在孟沅心裡,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多上一些。

  雖未曾相處,但血緣上的聯繫叫她無法完全置身事外。

  十六年的缺席,足以讓一棵幼苗長成任何扭曲的模樣。

  孟沅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那份屬於母親的自責已經被一種更為冷靜的、屬於皇后的決斷所取代。

  謝知有必輸無疑。

  這場仗從一開始就沒了懸念。

  他如今的行為,不過是窮途末路的瘋狂撕咬,拿滿城百姓、拿這些將領的家眷做賭注,試圖拖延那無可避免的結局。

  這不僅愚蠢,而且毫無意義。

  她抬起眼,看向座下那些面帶焦灼的武將們,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歉意。

  畢竟,這場禍事因謝家的內鬥而起,卻要那些無辜的老弱婦孺來承擔風險。

  「這些年,我不在那孩子身邊,若是有我陪著,那孩子或許也不會走上如此彎路。」孟沅先是將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安撫了眾將的情緒,隨即話鋒一轉,「但事已至此,自怨自艾無用。」

  「諸位將軍的心情,我能理解,這場仗,陛下必勝,京城必克,毋庸置疑。」

  「謝知有若真顧念京城的百姓,就不該負隅頑抗,更不該拿無辜之人作為籌碼,他這是在自掘墳墓。」

  她這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既表達了同情,又點明瞭利害,最後還不忘給謝晦戴上一頂必勝的高帽。

  眾將領聽了,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但眉宇間的愁雲依舊未散。

  謝晦一直沒說話,只是緊緊握著孟沅的手。

  從她開口的那一刻起,他的全部心神就都放在了她身上,帳內凝重的軍情、將領們的生死請命,於他而言,彷彿都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音,他注意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他沒那個腦子。」謝晦開口了,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子的篤定。

  孟沅怔了怔,知道謝晦口中的「他」指的就是「謝知有」。

  他甚至懶得看那些將領,只側著頭,專注地凝視著孟沅的側臉,「太子仁弱,這等毒計,十有八九是孟家那幾個老匹夫想出來的。」

  說罷,謝晦頓了頓,轉向一旁,又問道:「京中現在還有多少武將站在他那邊?」

  文官不足為懼,怕是謝晦一進京便會如牆頭草一般全部倒向謝晦。

  難搞的是跟從著謝知有搞事情的幾個武官。

  卓越鳴身側的一名將領立刻上前,沉聲報出了幾個名字:「回陛下,主要有羽林衛中郎將徐恩,城門校尉趙集,還有禁軍統領,楚懷。」

  聽到「楚懷」乃至前幾個名字,帳內均一言不發。

  這幾位會跟著太子謀逆,似是都在諸位將領的意料之中。

  謝晦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呵,都是謝敘留下的老人了。楚懷,徐恩……哪個當年不是受了謝敘的天大恩惠。當年他們就懷疑是我設計殺了謝敘,如今不過是尋了個由頭,替舊主子『報仇雪恨』罷了。」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但孟沅能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

  「傳令下去。」謝晦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慣有的、視人命如草芥的漠然,「現在開城門投降的,朕可以既往不咎,負隅頑抗的,城破之日,滿門抄斬。」

  這話一出,底下立刻有將領面露難色。

  孟沅輕輕捏了捏謝晦的手心,在他看過來的時候,輕聲說:「萬一他們不同意呢?你…..說實話,你的名聲一向不太好,他們即便投降,恐怕也擔心下半輩子會被清算。狗急跳牆,反而會造成更多無謂的犧牲。」

  她的話很直接,甚至有些不客氣,但謝晦不僅沒生氣,反而像是被取悅了,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黏糊糊語氣說:「那怎麼辦?我都聽你的。」

  孟沅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面上卻不動聲色,重新將視線投向那些將領,聲音清冷地問道:「謝知有最信任的人是誰?」

  這個問題,問得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謝晦想也不想就替她答了,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炫耀般的得意,彷彿在說『看,我的沅沅就是聰明』:「楚懷,他是我當初給謝知有找的騎射師傅,也是他的武藝啟蒙的老師。這次謀反,楚懷是第一個被謝知有說動的,出了不少力。」

  孟沅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繼續往下推:「那這些朝臣的家眷,既然是關在宮裡,想必也是交由他這個禁軍統領看管了?」

  「是。」謝晦應道,隨即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邀功,「宮裡大小事務,現在應該都是他說了算。」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孟沅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在帳內所有人的注視下,她緩緩開口:「我和楚懷的夫人,十六年前,也曾有一面之緣。」

  「十六年前的賞花宴,在流水亭。」

  孟沅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追憶往昔的飄忽:「沒想到,世事變得這樣快。」

  「那時候,陛下還被困在北境,前路未卜,是我走投無路之下,請了楚大人幫忙,才得以見到卓越鳴和李朔兩位將軍。」

  卓越鳴和李朔聞言,身形皆是一震,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

  他們當然記得,那一年,正是眼前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以一己之力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為遠在北境的陛下保住了最後的翻盤機會。

  「那日赴宴的,還有諸位將軍的家眷,我自然也見到了楚夫人。」孟沅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我還記得,當卓越鳴和李朔兩位將軍斬殺逆臣時,席間一片混亂。楚夫人是將門虎女,雖也害怕,但她的反應,比楚大人本人還要快,一把就將自己的孩子死死護在懷裡,那樣子,我到今天都還記得。」

  謝晦一直沉默地聽著,握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

  她記得真清楚。

  十六年前的事,她都記得。

  真好,她什麼都記得。

  而現在,他的沅沅在想辦法,在為他分憂,他只需要聽著,然後把她想做的,都變成現實。

  孟沅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向謝晦,終於說出了自己的計劃:「如今他們的人馬估計都在宮中守著朝中官員的家眷,我們強行突破,是救不出來他們的。」

  「但我們可以聲東擊西,先讓你安插在宮裡的一部分暗樁行動起來,動靜鬧得越大越好,拖得越久越好,做出要強行搭救人質的假象,吸引楚懷的全部注意力。」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然後,再讓另一波人,趁機去給楚夫人帶個信。」

  「信裡說什麼?」謝晦不動聲色地問。

  「就說,如果楚夫人願意相助,陛下可以不計前嫌,不但赦免其家眷的死罪,不必被楚大人牽連,陛下還會將安定侯的爵位,直接傳給她的兒子。」

  「楚懷本人的罪過,絕不連累楚夫人的孩子們,更不牽連她的母家。」

  「楚夫人愛護自己的孩子,這點我看得出來,而多年前,京中就人人知曉,楚大人妻妾無數,這麼多年過去,恐怕更甚。」

  「楚夫人與其子,在後宅,怕是不好熬吧…….」

  「而楚懷將軍…….他向來有些瞧不上女人家的見識,自然也不會多防著輕視的女人。」

  「這一次,就要讓他知道,小看女人,是會喫大虧的。」

  這下,饒是謝晦也怔了怔,一時沒反應過來。

  這鬼靈精,腦子裡都裝了些什麼。

  釜底抽薪,攻心為上,這比自己平日裡直接下令屠城有意思多了,不愧是他的沅沅。

  她說完,整個大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一個是為了虛無縹緲的「前途」而賭上全家性命的丈夫,一個是唾手可得的爵位和孩子安然無恙的未來。

  楚夫人會怎麼選,答案幾乎是呼之欲出的。

  謝晦定定地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笑了。

  他像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又像個炫耀自家寶貝的傻瓜,對著滿帳的將領,用一種驕傲得尾巴都要翹起來的語氣說:「都聽見了吧?」

  孟沅:「.…….」

  她突然想到了她當年將香囊從城樓上擲給謝晦時,謝晦對周遭的將領炫耀香不香了。

  卓越鳴等人面面相覷,隨即齊齊單膝跪地,心悅誠服地低下了頭:「娘娘深謀遠慮,末將等……拜服!」

  「行了行了,起來吧。」謝晦不耐煩地揮揮手,彷彿覺得他們的讚美還不夠分量。他轉回頭,黏黏糊糊地湊到孟沅身邊,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祕密:「沅沅,你這個法子好是好,但還不夠。」

  「萬一那楚夫人是個死心眼,非要跟她男人一條道走到黑怎麼辦?」

  孟沅一愣:「那……」

  「所以,」謝晦笑道,「我們得加一道保險。」

  說罷,他傳來桑拓道,「傳朕的旨意,讓影七親自帶隊,信要送到,但如果楚夫人猶豫不決,或是有意拖延,就讓她『親眼』看到,她的小兒子,是怎麼從城樓上摔下來,摔成餡餅的。」

  *

  那封信被影七的人用最隱祕的方式送到楚夫人李金枝手中時,她正坐在燈下,為八歲的兒子縫補一件被刮破了的冬衣。

  信紙是尋常的竹紙,字跡卻力透紙背。

  當看清信上那幾行字時,李金枝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手裡的針「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扎進了厚重的地衣裡。

  但這種驚惶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她幾乎是立刻就鎮定了下來。將門虎女的底色,和在這深宅大院裡被磋磨了十幾年的心性,讓她早已學會了在任何驚濤駭浪面前,先將自己的情緒死死按住。

  李金枝沒有立刻去撿那根針,只是將信紙重新摺好,放在了燭火之上。

  橘紅色的火焰貪婪地舔舐著紙張的邊緣,很快,那幾行足以顛覆一個家族命運的字跡,就蜷曲著化為了一縷黑灰,飄散在冰冷的空氣裡。

  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俯身,在地衣的紋路裡,摸索著找到了那根銀針,重新穿好線,繼續縫補那道小小的口子。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楚懷這個人,她太瞭解了。

  他是個英雄,也是個混蛋,他有能力,有抱負,卻唯獨沒有心。

  或者說,他的心,都給了戰場上的功名,給了朝堂上的權謀,分不出一絲一毫給枕邊人。

  這個家,早就不是家了,不過是一個他用來擺放戰利品和女人的地方。

  他好色,府裡的姬妾換了一茬又一茬。

  剛開始,李金枝會恨,會鬧,會像所有被辜負的正妻一樣,把自己變成一個面目可憎的怨婦。

  她恨楚懷的薄情,也恨那些年輕貌美的、輕易就奪走她丈夫的女人。

  但後來,她就不恨了。

  因為她發現,那些女人,也很可憐。

  就像此刻,窗外風雪交加,楚懷在前院與太子派來的幕僚飲酒高歌,商議著「匡扶社稷」的大業,而後院裡,那些被他冷落許久的小妾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一邊搓著手取暖,一邊小聲地抱怨著炭火的份例又被管家剋扣了。

  有個叫晚晴的,是前年剛抬進府的,曾一度被楚懷捧在手心上,如今,她身上那件曾經鮮亮奪目的蜀錦小襖已經洗得發了白,鬢邊也插著最廉價的骨簪。

  李金枝上次看到她時,她正抱著個手爐,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的風雪,喃喃自語:「這日子,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啊…….」

  另一個資格老些的趙氏則冷笑一聲:「頭?等咱們人老珠黃被趕出府,或是哪天將軍打了敗仗,咱們被當作戰利品賞給別人,那就是頭了。」

  想到這裡,李金枝的手微微一頓。

  曾幾何時,她也像她們一樣,將自己的喜怒哀樂,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系在一個男人身上,可如今看來,何其可笑。

  楚懷在營救陛下一事上立下大功後,更是變本加厲。

  他自詡為從龍功臣,娶的小妾也更多了,一個個都比花兒還嬌嫩。

  他對她說:「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是這個家的主母,該有主母的氣度。」

  氣度?

  李金枝在心裡冷笑。

  所謂的氣度,就是看著他將一個又一個女人帶回家,然後又看著她們一個個在後院的寂寞裡,慢慢凋零成枯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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