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番外:後日談⑥(全文完)
說完這句話,謝晦又沉默了。
「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想這個。」半晌後,謝晦才又開了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可能是最近總做夢,夢見小時候的事,夢見她,也夢見謝敘…….」
其實他知道為什麼,因為沅沅在這裡,因為知有在這裡,因為這個孩子也快來了——這個地方太暖和了,暖和得讓他想把過去那些發黴的東西,都拿出來曬一曬。
「她…….其實從來沒當我是她的兒子。我知道。」謝晦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恨,也沒有怨,只是一種近乎麻木的陳述,「在謝敘眼裡,我是崔昭懿的綁定品,是用來折磨她、激怒她,讓她永遠也無法擺脫他的工具。」
「所以崔昭懿討厭我,折磨我,他就要加倍的對我好,或者加倍的對我壞,全看他的心情,他就是要讓崔昭懿知道,他不在乎她……也不在乎我這個所謂的兒子。」
「而在她眼裡,我大概……只是謝敘強加給她的、一個恥辱的證明,一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那段屈辱過往的證據。」
「我以前恨她,恨她為什麼生下我,又為什麼對我視若無睹。恨她在我被謝敘打得半死的時候,只會冷漠地站在一邊,等謝敘打累了,再上來給我補上兩腳。」
謝晦頓了頓,沉默了很久,久到孟沅以為他不會再說了,才聽到一聲帶著嘆息的呢喃:「後來……我登基了,我把她關起來,看著她在建章宮裡一點點瘋掉、老去,我覺得很痛快。」
「但現在……」他說,「現在我不覺得痛快了。」
「我只覺得…….沒意思。」
「真的,一點意思都沒有,把她關在那裡,除了提醒我自己,我究竟是從怎樣一個骯髒、混亂的泥溝裡爬出來的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她是個可憐人,也是個可恨的瘋子。謝家的人,好像都是瘋子,她跟謝家人待久了,焉能不瘋。」他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裡滿是自嘲,「我把她關了一輩子,她也把我困了一輩子,我們互相折磨,誰也沒得到解脫。」
謝晦的懷抱收得更緊了些。
「可我現在有你了,有知有,還有……這個小的。」他的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覆上孟沅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掌心溫熱,「我不想再被那些東西困住了,我不想讓我們的孩子,將來從史書上看到他們的父親,是一個連自己的母親都至死囚禁的怪物。」
他們應該知道,他們的父親,雖然過去是個混蛋,但他正在努力學著做一個好人,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爸爸。
「放她走吧,讓她去哪都行,去寺廟也好,去鄉下也好,或者給她一筆錢,讓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從此以後,她再也不是什麼太后,我也不再是她的兒子,我們…….兩清了。」
謝晦說完,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一次,沉默裡少了幾分掙扎,多了幾分釋然。
他把最終的裁決權,交給了他最信任的人。
「沅沅……」他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乞求般的柔軟,「你覺得……我應該這麼做嗎?」
孟沅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回抱住了他。
*
一週後的傍晚,南昭郊外的官道被夕陽染成了一片溫暖的熔金色。
寬敞的馬車裡,氣氛有些兩極分化。
謝知有正盤腿坐在柔軟的墊子上,全神貫注地拼著一套複雜的樂高星際飛船。
自從被孟沅嚴格禁止在古代時空沉迷電子遊戲後,這些從現代帶來的塑料積木就成了謝知有在古代唯一的慰藉。
他一邊拼,一邊小聲地碎碎念:「回現代,我要回現代…..我要打遊戲…..娘啊,這裡連個信號都沒有…….」
他念叨得久了,聲音不大,卻像只執著的蚊子,嗡嗡地在耳邊盤旋。
謝知有已經催促了好幾天,自從回了古代就天天催,嚷嚷著要回現代,要去環球影城,要讓外公帶他去開卡丁車。
終於,謝晦感覺到身側的人呼吸重了一下。
孟沅壓著火氣,但更多的是無奈:「謝知有,你再念叨一句,信不信我以後再也不帶你回來了?」
謝知有手上的動作一頓,顯然被唬住了。
他抬起頭,那張酷似謝晦的小臉上寫滿了無辜,眨了眨眼,似乎在評估這句威脅的真實性。
幾秒鐘後,他挺直了小小的腰板,理直氣壯地反駁:「你不會的!你要是不帶我回來,外公外婆會罵你的!」
「你——」孟沅的拳頭硬了。
謝晦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湊過去,按住了孟沅即將要揮出去的拳頭,將人半圈在懷裡,用一種壓得極低的討好語調在她耳邊哄著:「好了好了,不氣不氣,跟這個笨蛋小孩兒計較什麼,他就是想外公外婆了,回頭帶他去環球影城,保證他樂不思蜀。」
他一邊說,一邊給兒子使了個眼色。
謝知有立刻心領神會,低下頭繼續擺弄他的樂高,成功地將一場即將爆發的家庭暴力消弭於無形。
孟沅瞪了一眼謝晦,最終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便由著他抱著了。
謝晦笑了笑,滿足地蹭了蹭她的臉頰,目光越過車窗,望向遠方。
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將天邊的雲霞燒成一片絢爛的火紅色。
就在這時,一頂普通的黑色小轎子從官道盡頭緩緩駛來。
車內原本輕鬆的閒聊聲瞬間消失了。
謝晦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孟沅也同樣屏住了呼吸。
車裡變得很安靜,只剩下謝知有擺弄樂高積木時發出的、細微的塑料碰撞聲。
那轎子沒有停留,以一種平穩的速度,被轎夫抬著,從他們的馬車旁行過,然後漸行漸遠,最終化為遠方暮色中的一個小黑點,消失不見。
彷彿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擦肩而過。
並沒有出現任何孟沅想像中戲劇性的分離場面。
這本就算不上什麼母子,維繫他們關係的,從來不是血緣親情,而是長達數十年、早已深入骨髓的恨與折磨。
如今繩索斷了,不過是各走各路,相忘於江湖。
謝晦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方向,直到再也看不到任何蹤跡。
車廂裡的氣氛有些微妙的安靜。
謝知有拼完最後一塊零件,抬起頭,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身邊沉默的父母。
他很會察言觀色,小聲問:「剛剛過去的那輛車上,坐的是皇祖母嗎?」
謝晦的目光從那輛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夕陽餘暉裡的轎子上收回。
他沒有立刻回答兒子,而是側過頭,看向身邊的孟沅。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她的指尖有些涼,他便用自己的掌心將她的手整個包裹起來,慢慢焐熱。
她走了。都過去了。
他用口型無聲地對她說。
「皇祖母對你不好,你為什麼還要放她離開?」謝知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飾的好奇。
這些顛覆他認知的故事,他大概又是在哪個不知名的網站上偷偷查閱的。
謝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想用一種七歲孩子能理解的方式來解釋這一切。
他看著兒子那雙酷似孟沅的、清澈又充滿求知慾的眼睛,緩緩開口:「因為……爹爹只是在想,如果我是她,在經歷了那些事之後,大概也會像她那麼做。」
他試圖傳遞一種成年人的、複雜的共情與諒解。
但謝知有的腦迴路顯然不在此列。
小太子殿下認真地思索了幾秒,然後恍然大悟般地得出了一個驚天結論:「哦!我懂了!你的意思是,如果將來有人拿著我和我孃的性命來逼你,你也會委身於她,對嗎?」
「……..」謝晦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噗——」身邊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笑聲,緊接著,便是孟沅那毫不掩飾的大笑。
謝晦能感覺到脖頸上一暖,一隻手臂已經環了上來,將他整個人帶向一個柔軟又熟悉的懷抱。
孟沅笑得肚子都疼:「親愛的,你有同理心了!我好替你開心啊!」
那聲音裡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讓謝晦整張臉都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燙。
他想板起臉來維持自己身為帝王的尊嚴,但看著懷裡笑得發顫的身體,和旁邊兒子那一臉「我說錯什麼了嗎」的無辜表情,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別笑了,在兒子面前呢。
他只能用眼神傳遞抗議,但孟沅可不接他的茬,該怎麼笑還是怎麼笑。
最終,謝晦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小心翼翼地護住她的腰,尤其是那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語氣裡滿是又好氣又好笑的寵溺:「你小心點,肚子裡還有一個呢。」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從車窗斜斜地照進來,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的土路上,那抬轎子早已不見蹤影,風吹過,帶來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謝晦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糾纏了他一生的夢魘,那個名叫崔昭懿的女人,連同南昭那段陰暗、血腥的過去,都終於被這陣風吹散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還在偷笑的人,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狀況外、已經重新拿起樂高開始研究的兒子,心裡那塊因過去而留下的堅冰,在這一刻,徹底融化成了一汪春水。
是啊,都過去了。
以後,就只剩下他們了。
*
一年後的夏天,義大利阿馬爾菲海岸的午後,陽光慷慨,空氣裡浮動著檸檬的清香、海鹽的鹹味,以及遠處咖啡館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烘焙香氣。
孟沅用小小的白色勺子挖了一勺檸檬冰激凌,那股極致的、冰涼的酸甜在舌尖炸開,讓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謝晦就坐在她對面,手邊是一杯已經快要融化的冰美式,他沒怎麼喝,只是噙著笑,看她喫得一臉滿足的樣子。
就在這時,孟沅放在桌上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著「謝知有」三個大字,還配著一個他自己選的、戴著墨鏡做鬼臉的頭像。
「喂?」孟沅接起電話,聲音裡還帶著冰激凌的甜意。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謝知有那中氣十足、帶著點刻意委屈的聲音:「娘親,老爹,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啊?我好想你們啊!」
孟沅挑了挑眉,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你不是想我們了,是想著我們回去好帶你出去浪吧?」
「嘿嘿嘿……」電話那頭的臭小子發出一連串心虛的笑聲,迅速轉移了話題,「那個……你們不想我也就罷了,難道也不想歲安啊?」
提到女兒,孟沅的語氣瞬間軟了下來,嘴角也不自覺地彎起:「你這皮小子,我們昨天剛跟你外婆通了電話,你外婆說歲安好著呢,比你乖多了。」
謝晦和孟沅幾個月前出生的女兒叫孟歲安,粉雕玉琢,可愛得像個年畫娃娃。
說起來,滿月宴抓鬮的時候,那小丫頭誰給的東西都不要,偏偏一把抓住了謝晦壞心眼放在一堆東西裡的傳國玉璽,抓得死死的,誰都摳不下來。
孟沅當時還開玩笑說:「難道咱們家真要出個女皇帝了?」
這話可把謝知有點燃了。
他一想到自己不用再被逼著背那些拗口的帝王心術、不用再面對那幫看見他就兩眼放光的老頭子,興奮得差點當場翻跟頭。
從那天起,他每天雷打不動地要去嬰兒房給孟歲安「請安」,煞有其事地單膝跪在嬰兒牀前,奶聲奶氣地喊著「拜見大王」,說要從小培養妹妹的帝王意識。
孟沅被他整得無語至極,吐槽他:「你現在倒是不在乎什麼反帝反封建了是吧?」
謝晦看著孟沅和兒子隔著電話嘰嘰喳喳,眼裡的笑意幾乎要滿溢出來,然後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摟住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然後對著手機,用一種溫和而帶點戲謔的語氣說:「知有啊,按時差算,你那邊現在應該是晚上八點了吧?你這個時間,你那個輔導寫暑假作業的補習班不是應該剛剛放學嗎,你怎麼會在家裡?」
這兩個人,一個負責進攻,一個負責補刀,配合得倒是越來越默契了。
孟沅立刻反應過來,對著手機就吼了一聲:「謝知有!」
電話那頭的謝知有明顯打了個激靈,緊接著,一個溫柔的女聲插了進來,是孟姩晚:「哎,知有,你怎麼又坐起來了?不是發燒了嗎,不可以坐著的。外婆給你煮了湯,你趕快躺下,我餵你喝。」
孟沅:「……」
好了,破案了,這小兔崽子,居然學會裝病逃學了!
她簡直要氣笑了,也不知道自己爸媽怎麼回事,當年她耍這點小把戲,他們一眼就能看穿,怎麼到了謝知有這兒,就被這小崽子拿捏得死死的?
她剛想再說什麼,電話那頭已經傳來一陣忙音,謝知有果斷地掛了電話。
孟沅無奈地放下手機,整個人像沒長骨頭似的,側身掛在謝晦身上,長長地嘆了口氣:「唉……」
一個魔王,一個魔童,她上輩子是拯救了哪個星系才攤上他們父子倆。
謝晦低低地笑了起來,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聲音裡滿是寵溺:「好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不是說這家的冰激凌好喫嗎?走,咱們再去試試別的口味。」
他站起身,牽住她的手。
不遠處的地中海,在燦爛的陽光下,反射著粼粼的、碎鑽般的光芒,一直延伸到天的盡頭,彷彿沒有終點。
——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