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梔子花環
半個月的時間,如流水般在故事與夜色中快速淌過。
子時的皇宮,萬籟俱寂,只有巡夜禁衛的甲葉偶爾在遠處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
孟沅每日都盼著入夜,又畏懼著入夜。
系統的搜索故事的功能都快被她刷爛了。
一個故事,換一條人命。
謝晦很喜歡聽故事,每晚都會準時出現在御花園,有時在迴廊,有時在亭中,有時或者就乾脆躺在綠地上。
他沒有再逼迫過孟沅緊挨著自己,而是給了她一點點的距離。
但謝晦的那雙眼睛,始終像是無形的鎖鏈,將孟沅牢牢鎖在視線之內。
外頭悄悄遞來了消息,孟家的人被陸陸續續放出來了十幾個,都是些女眷或旁支,被安置在了京郊的一處別院,雖在監視下,但性命無虞。
雖然暫時聯絡不到她們,但這倒也叫孟沅覺得他沒那麼面目可憎了。
每次講完故事,謝晦一離開,孟沅都恨不得將系統搖出花來:「快,快查查,快查查那個狗皇帝對我的好感度有沒有變化!」
系統面板上的好感度雷打不動。
【滴,目標任務謝晦的好感度無變化,好感度:3】
孟沅:「.......」
半個月,十五個故事,才換來3點好感。
她終於明白系統那句「做人千萬別把自己看得太重」是什麼意思了。
在謝晦眼裡,她就是一個稱職的、能解悶的,還能對聽眾做出及時反饋的有聲朗讀物。
只是,謝晦不再僅僅是聽,有時候他會就著故事裡的情節問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
她給他講英雄救美,富家小姐含羞以身相許的故事,謝晦就會罵:「癡傻,只不過被救了一命,就要把自己賠進去?救了就救了,賞他一箱金子,夠買三棟宅院,不比嫁過去日日給他洗衣做飯強?」
給他講狐狸化形與書生相戀,狐妖如何溫婉癡纏,謝晦就會問:「這狐狸變的女子,可有你好看?」
再或者給他講南海鮫人泣淚成珠,謝晦就會語氣平淡的評價:「為了一個凡人,流這麼多眼淚,還變成珍珠,真是蠢的可笑可憐。」
今夜,月色格外的好,孟沅剛剛講完了聶小倩的故事,故事裡正直書生偶然路過,救下了被脅迫的女鬼,二人畢生相攜,一世安穩。
謝晦聽完,難得沒有出聲立刻讓她滾,而是閉著眼睛,懶洋洋的開口:「你似乎很喜歡花花草草。」
他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孟沅每次給他講故事時,眼睛都不安分,總是頻頻的望向廊外那些花花草草。
孟沅張了張嘴,無從辯駁。
她總不能告訴謝晦,這是因為她太過緊張,眼睛控制不住地亂瞟,但又不敢看他,所以只能看花兒吧。
於是,她只能小聲應道:「奴婢、奴婢覺得它們很好看。」
「那邊,」謝晦突然睜開眼,朝不遠處一叢開得正盛的梔子花叢抬了抬下巴:「去摘些花兒來。」
孟沅愣了一下,冷汗直流,不知道他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但還是順從地站起身,走到花叢前,小心翼翼的摘取著那些開得既飽滿又潔白的花朵。
月光下,她的側影纖細而安靜。
「編個手環。」謝晦又下達了第二個命令。
孟沅:「.........」
這個狗東西怎麼這麼會使喚人。
如果可以,孟沅想選擇踹他的屁股。
她捧著一捧梔子花走回來,靈巧的手指開始翻飛,她將花枝交錯,又用藤條固定。
很快的,一個清香四溢又素雅好看的梔子花環便在他她中成形。
「回陛下,奴婢編好了。」她強行按捺住咬牙切齒的衝動,『唰』的一聲將梔子手環遞了過去。
謝晦沒有接,而是直接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那隻骨節分明,曾下達過無數道殺戮命令的手,就這樣攤開在孟沅面前。
所表達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要她給他戴。
孟沅遲疑了一下,但還是小心翼翼的執起他的手,將那帶著微涼溼意的手環輕輕套在了謝晦的手腕上。
雪白的花瓣襯著他微深的膚色和玄色的衣袖,莫名的有股奢靡又奇異的美感。
謝晦微微一怔。
她的手怎麼這麼涼?
他的目光不自覺的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是一雙他從未仔細看過的手,骨形很美,手指纖長,本該是那種養在深閨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樣子。
但是上面卻布滿著細小的傷口和薄繭,指節處甚至能看到好幾個磨破了皮又結了痂的血泡,在她白皙嬌嫩的皮膚上顯得格外觸目。
他記得第一次見她時,她的手還不是這個樣子。
這些天她一直在在雜役房洗衣服,挑水,幹粗活。
這個念頭閃過後,他的眼神暗了下來,一股無名火氣從心底竄起,說不清是煩躁還是別的什麼。
「喂。」他忽然開口,聲音冷了下去:「真難看。」
孟沅心中的小火苗也『啪』的燒了起來。
他有什麼資格嫌棄她的手難看?
她會變成這副鬼樣子還不是拜他這個暴戾混蛋的狗東西所賜。
她氣極,下意識的想把手縮回去,卻被他一把抓住。
他的力道很大,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朕準你講故事,是讓你來取悅朕的。」他盯著她手上的傷痕,話語間滿是戾氣:「不是讓你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來礙朕的眼。」
孟沅因為謝晦的喜怒無常目瞪口呆。
他生氣了,可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生氣。
是因為她的手髒了他的眼,還是因為其他的原因?
【系統提示:目標任務謝晦好感度-2,當前好感度:1.警告,目標情緒極度不穩定,請宿主謹慎應對。】
好不容易漲起來的三點好感度瞬間又跌了回去。
眼瞅著一夜回到解放前,孟沅被氣得差點兒吐血。
謝晦鬆開她的手,站起身,在迴廊裡來回踱步。
孟沅被嚇得不敢說話。
半響後,謝晦才停了下來,他轉過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罷了。」他似乎是發洩完了那股無名火,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只是眼底的陰鬱並未散去:「故事講的還行,花環編的也湊合,朕今日的心情不算太壞。」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孟沅始料未及的話。
「朕準你許一個願望。」
他的語句依舊生硬:「除了放了孟家的那些人,或是讓你當皇后之外,任何事朕都可以答應你。」
謝晦看著她,等著她提出那些他早已預料到的請求。
無非是為自己求,或者是為她的家人求。
人之常情,無趣但可以理解。
孟沅:「???」
那頭的孟沅卻陷入了一頭霧水。
這狗皇帝是轉性了還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許一個願望?
她可以求他提高自己的待遇,尋一個更好的去處,免去自己的宮女身份,甚至求他給自己一個高一些的位份,從此擺脫在雜役房的苦役。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海中閃過,每一個都充滿了誘惑。
可她不敢。
謝晦心裡打的什麼主意,她半點兒也摸不透。
不知道這賞賜是不是藉機真心想赦她,若是如此,她不提,日後他自會開口。
她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在藉機戲弄,若真是這般,她再央求,也不過是白費力氣。
更何況,她心裡確實還有一道坎兒。
半個月前那個在豹房裡,因為打碎一顆夜明珠,就被輕描淡寫判了死刑的小宮女。
她那張驚恐絕望,想叫卻因為極度恐懼叫不出來的臉至今還清晰的印在孟沅的腦海裡。
孟沅直至現在都未搞明白究竟是那個小宮女真的沒有端穩水果盤,還是因為她那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的『絕對幸運』技能無辜慘死。
她的家人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她是怎麼死的。
況且她是謝晦下令殺死的人,沒有人敢去給她收屍,誰也不敢違背謝晦的意思,去同情一個皇帝處死的人。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再次跪倒在地,這一次,她的頭埋得更低了,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奴婢鬥膽,想為一個人求一個恩典。」
謝晦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開場白有些意外。他本以為她會為自己求些什麼。
「誰?」
「陛下還記的半月前在豹房那個失手打碎了夜明珠的宮女嗎。」孟沅的聲音很輕:「奴婢聽雜役房的嬤嬤們說,她家中有年邁的父母,還有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弟弟,她是個可憐人。」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向謝晦:「奴婢懇請陛下恩準,將她好生安葬,立一個衣冠冢,並給予她的家人一些撫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