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韓洛(三)
快要過年的時候,韓田在自家的店鋪上掛出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韓洛正赤著腳窩在沙發裡走神,韓田拎著一個紅色旅行包從樓上走下來,愛憐地揉了揉自家寶貝女兒蓬鬆柔軟的短髮。黑色的短髮在他的指間被揉起又落下,女兒沉靜乖巧的模樣,讓心底原本有些不安的父親整顆心都柔軟了下來。
他毫不猶豫地甩開了旅行包,一把把韓洛抱了起來,像小時候一樣,讓她坐在自己結實的手臂上,絲毫不覺得這樣對待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是會很讓人不好意思的。
“嚶嚶……爸爸要出遠門了,洛洛都不會捨不得嗎?寶貝洛洛,跟爸爸說聲再見吧。”
他不捨地蹭了蹭韓洛的臉頰,不正經的表情染上了些許悲傷。
“洛洛寶貝,跟爸爸說句話吧。”
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韓洛身子歪了歪,調整著最舒服的姿勢靠在韓田的身上。
韓田把韓洛放了下來,在她額頭狠狠親了一口。
“寶貝長的和媽媽越來越像了,真捨不得啊。”
“洛洛寶貝,爸爸要出一趟遠門。這幾天你就住在山本伯伯家裡啊,要注意身體,不要老看書,偶爾也可以和別人交流交流,但是不要和他們說太多話,爸爸會吃醋的,我家洛洛寶貝長得這麼可愛,再平易近人一點估計那些黃鼠狼都要粘上來了――咳咳,說到哪了,喔――”
“好了好了,你趕緊出門吧,誤了時間就不好了。你放心,我和阿武一定把洛洛照顧的妥妥當當,等你回來。”
山本剛站在屋外,哈出一大片的白氣,山本武站在他身邊,得到思維無比未雨綢繆地拐向某種可能的護犢子好爸爸一個瞪視後,很莫名地抓了抓腦袋,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
“知道了,我馬上就走。”
韓田彎下腰把行李拎起,深深凝視著韓洛,片刻後又重新蹲下來,平視著自己一手拉扯到大的女兒,很溫柔地捧著她的臉讓她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
“洛洛……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爸爸希望你,無論如何都不要討厭自己,不要討厭自己存在的這個世界。爸爸從來沒有和你提過媽媽的事情對吧,其實爸爸是在害怕,你媽媽離開的時候,爸爸也討厭這個世界到恨不得和你媽媽一起離開……”
摸了摸韓洛的臉頰,韓田看起來像是想要嘆氣,不過最終他深深笑了起來。
“洛洛,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其實沒有什麼好怕的,你正視它,它就只是你眼裡的那一小片,你逃避它,它才是包圍著你無法逃離的霧靄。”
韓田站起身,把韓洛抱回沙發上,在她額心上親了親。
“寶貝,我愛你。等我回來。”
門開了,又關上。
屋外傳來交談的聲音。
“那洛洛就拜託給你了,我過兩天就回來。”
“放心,洛洛就交給我們吧……不過,這一次……你自己小心。”
“哈哈,我明白,洛洛在等著我呢,一定沒事的。我走了啊~”
“韓叔再見啦。”
“阿武你個臭小子,要和我家寶貝保持距離,知道不!”
“啊哈哈~那可不行啊,韓叔不是讓我們照顧洛洛的嘛。”
“你這個臭小子――”
聲音漸漸遠了。
韓洛窩在沙發裡,把頭埋進了搭在膝蓋上的臂彎中。
韓田和山本剛曾經是學習劍道的師兄弟,這一點和不知道為什麼總喜歡對著自家兒子遮遮掩掩的山本剛不同,韓田從來沒有瞞過韓洛。大概是覺得能得到自家女兒崇拜的眼神一定身心愉快的關係――雖然這個願望從來沒有實現。
但是韓田沒有說過,他和山本剛所習的流派,是在戰國中流傳下來的,真正的殺人之劍――時雨蒼燕流。
韓田也沒有說,他這次有事,是為了赴約。
他的行李裡,有一柄劍。
平時看起來只是一柄木刀,但是用他所習的“時雨蒼燕流”的手法拔劍,就會變成一柄鋒銳無比的長劍。
韓洛只看過兩次這樣的拔劍,在她還小的時候。
韓田是個武道家,是個劍客。
這麼多年,韓洛確定他從沒有放棄過在劍道上的練習。
可是他畢竟已經做了那麼多年的水果店老闆和家庭奶爸。
而他應約的對手,是斯貝爾比斯誇羅。
像是被從自己的世界中驚醒,韓洛跳下去跑向大門,穿過水果鋪面,猛地拉開門。
門外正下著雪,凜冽的寒風夾著幾朵雪花飄進屋子裡。韓洛縮了縮腦袋,毛絨絨的短髮被吹亂了,單薄的衣服抵不住接近零下的溫度,可她並不覺得冷。在開了暖氣的屋子裡隨意搭在肚子上的空調被皺巴巴地掛在身上,末端拖曳在地上,一半蓋在了赤著的腳上。
撥出的水汽在冷風中凝成了白霧被吹散,極低的溫度喚起了一些不太好的記憶。韓洛站在路上前後看了看――這條路的末端在雪中隱隱綽綽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像韓田。
她向著目標跑了過去。
竹壽司店的門簾被撩開,正和老爸說著話笑呵呵的少年下意識地偏了偏頭,視野中掠過一個黑色的身影。
“洛洛!”
――吱――
刺耳的剎車聲在空中被無限地拉長,韓洛被撲倒了路旁的雪地裡。瘦弱的棕發少年整個人墊在她身下,臉埋進了路旁清掃出的雪堆中。
“搞什麼,走路不看路,想找死啊!”
無比驚險地在路面上滑出幾米遠才剎住車的司機一臉的後怕,從車窗探出頭來對著這邊罵了幾句,趕緊地開走了。
和貨車擦肩而過,黑髮鳳眼的少年回頭,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
“對、對不起……”
其實和他並沒有關係,嚴格說來還是韓洛的救命恩人的澤田綱吉手忙腳亂地拍著頭髮上的積雪,看著跪坐在自己身上面無表情地看向前方的韓洛,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雖然面無表情,但是韓洛似乎……是在沮喪和難過。
而且……她穿的太少了……
“那個……”
“洛洛!”
終於趕了上來的山本武不由分說地把外套脫下來將韓洛裹在裡面,沒有心思去思考為什麼自己會追不上幾乎就不怎麼運動的韓洛,他直接伸手握住了韓洛赤著的腳,冰冷的溫度讓山本武皺起了眉。
“怎麼回事?你怎麼穿的這麼少就跑出來?”
澤田綱吉是第一次見到總是笑呵呵的山本武發怒的模樣,他瑟縮了下,企圖進一步削減自己的存在感。
被團成一團的韓洛伸出手抓住山本武的袖子,借力站了起來。
外套只遮到她的大腿,穿著單薄褲子的少女卻像是完全沒有冷地感覺,定定地凝視著道路的盡頭出神。
“韓叔已經走了有一會了。”
山本武壓下了怒氣,撣去落在韓洛頭髮上還沒有化開的雪花,攔腰把她抱了起來。
“我帶你回去。”
“對不起。”
澤田綱吉瞪圓了眼睛。
那、那個韓洛!?
原來她是會說話的喔……
山本武顯然也愣住了,不過這句話並沒有撲滅他的怒火。
他沒有理會韓洛,對著還坐在地上的澤田綱吉笑了笑。
“這次謝謝你了啊,澤田。”
“不用,誒,你、你認識我?”
沒有得到回答,看著急匆匆離開的兩人,澤田綱吉嘆了一口氣站起身,鼓足勇氣看了看自己的手肘――
“啊!果然又是這樣,明明沒有摔到為什麼會又破了嗷嗷!?”
廢柴綱……今天也不負廢柴之名。
“你想說什麼,可以等韓叔到了那邊再給他打電話。不加衣服就跑出去,韓洛,你知道現在是冬天嗎!?”
“……”
“今天如果不是澤田救了你,你會怎麼樣!?”
“……”
“……這個時候也什麼都不打算說嗎。好,那你就自己看著辦吧。”
“……”
“好了好了,阿武你也別生氣,洛洛這麼大反應,也是第一次,果然還是捨不得爸爸的吧,啊哈哈……洛洛,趕緊去洗把澡,著涼了就不好了。”
不知道山本剛和山本武說了些什麼,總之等到韓洛洗完澡出來,他看起來已經和平時一樣了。
“韓叔的話,要是知道洛洛你這麼不捨得他,一定會這樣‘哈哈哈’地炫耀個不停。”
胡亂地找了些話題,山本武盤腿坐在了韓洛的身邊,傾過去身子把一條乾毛巾罩在她頭上。
“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洛洛你這個樣子,嚇了一跳呢啊哈哈……”
任由山本武給自己擦著洗過澡後溼漉漉的頭髮,韓洛扭頭看向窗外。
雪又下大了些。
屋子裡暖氣開得很足,窗戶上漸漸蒙起了一片白霧。
毛巾落下來遮住了韓洛的眼睛,她伸手去扒拉,不提防被拉著歪倒進了山本武懷裡。
頭髮被隔著毛巾揉了又揉,末梢還帶著點溼潤地略略翹起。
“抱歉,我剛才真的很生氣。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韓洛閉上了眼睛。
“是我的錯。”
沒有以後了……
沒有在最初挽留的話,就再也不會等到了。
一旦出鞘,就沒有回頭之路。
這是身為武者的驕傲。
幾天後,韓洛從山本剛那裡知道了韓田的死訊。
是交通意外。
這麼說著的時候,山本剛的神情很複雜。
山本武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伸手握住了比他還要沉默的韓洛的手。看著她低垂的眼簾,山本武忽然想起了那一天韓洛的失態。
最終,山本剛也沒有再說其他的話,就伸手重重地壓在韓洛的頭髮上,撫摸了幾下。
“以後,我們來照顧你。”
作者有話要說:睜開眼睛――
韓田是個好爸爸,妹子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結果就是再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人,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以毒攻毒……
另,山本少年畢竟還是少年,天然黑也是少年,摳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