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你走,好不好
我放你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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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進來吧。”皇太極輕言。
祁納領命,起身時,雙腿間已凍的麻木,緩緩,他吃痛的蹙眉,全身顫慄,強忍著寒意,步步踏進御書房。
屋外,風雪欺凌。
屋裡,暖意融融。
祁納頷首望著聖上,只‘砰’的一聲,直跪於地。玉兒怔著,不解,為何祁大人負荊請罪?
皇太極看過玉兒,低語:“你先下去吧。”
玉兒不敢違命,便福身,退下,輕輕掩上了御書房的屋門。
爾後,屋裡沉寂。
不消一刻,祁納身上的雪花,迅兒融成了水珠,滴答落下,洗淨了疲憊的容顏,衣衫浸溼,他定了定神,雙手奉承著那把凌霄寶劍。
皇太極眸底黯然,只輕聲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祁納喉間微微滑動,良久,應答:“這把寶劍曾是皇上贈予祁納,今日...祁納只願皇上成全,賜祁納死罪。”
話音剛落,屋裡又陷入一陣安寂。
皇太極依稀能感覺到跳動的太陽穴,輕壓,揉捏,微微頷首,只望著不遠處,跪地不起的男人,問道:“你何罪之有?”
祁納收回視線,只望著凌霄寶劍,那日他先行前往迎接凱旋歸來的隊伍,剛進宮才知曉皇上遇刺之事,范文程談及,他震驚,誰能在九重宮厥中行刺成功?可祁納更未料到此事竟是海蘭珠所為。
卓林之死。
那個塵封已久的秘密,終於...終於在他措手不及之時,瞬時崩裂。而要來的,終究躲不過。
他欠下的人債,該由他一人承擔。可是,祁納垂首,蘭兒,你怎麼那麼傻?傻的狠心去傷害一個愛你至深的男人。
他望向皇太極,他得知此事時,馬不停蹄的趕來,李太醫抽出那把御劍後,婢女用托盤呈著,匆忙退出御書房,卻被他撞見,他親眼所見,劍身染著濃濃的血跡,觸目驚心。他寒蟬,邁不出腳步,只愣愣的望著,甚至更能想象她刺上的那一刻,她眼底會是怎樣的絕望?
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不愛。
那皇上心中會是怎樣的殤?他會怕她不夠愛他,才會如此躊躇。
祁納握緊凌霄寶劍,額際的雪水,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猶如他的心,平靜如水:“卓林之死是祁納一人所為,宸妃誤解皇上,才會做出如此衝動之事,宸妃娘娘並非有意行刺,還請皇上恕宸妃之罪。當年此事是微臣策劃,親手殺的卓林。冤有頭,債有主,這債應祁納一人承擔,皇上當年親手贈予此凌霄寶劍,還想皇上以此劍了結微臣的性命,以還卓林之命。”他一鼓作氣說下,心中卻無比釋然。他愛蘭兒,卻遠遠不及聖上。他可以為了逃避,去隱藏這個秘密,揹負著對她的內疚,活著這麼多年。
也只有他死,才能解開蘭兒的心結。祁納等待著,等著皇上一聲令下。可是,沉寂。
皇太極一手撐著額際,視線瞥過他,思忖:“祁納。”絕寂的笑言:“你愛上不該愛上的女人,你留下不該留下的念想,朕要殺你,早便下手。可你知不知道,朕一直未想過殺你,這是為什麼?”
祁納一怔,頷首,迎上皇太極的笑意,卻發覺那笑容中,未有勝者的姿態。他只問自己,為什麼?
“楊玉環回眸百媚生,從此玄宗日夜笙歌。朕相信,他們都愛過,這世上總有那一個女人,是自己一生踏不過的劫。朕更相信,古往今來,多少帝王是性情中人,真情至深,可作為天下人之表率。可不能忘的是,他們是君主,官身不由己,更何況一個帝王,他肩上擔負的是江山社稷,他的謀略,他的決策,猶如山搖地裂,他不能隨心所欲,想殺便殺。你對朕而言,是不可多得將才,是與朕,恩澤四海,同肩作戰,一舉滅明的戰友。朕若為一己私慾,而賜死你,雖給蘭兒一個交代,可朕怎麼給大清子民一個交代?!朕無論怎樣寵愛一個女人,卻依舊記得朕...該擔起的責任。”皇太極放下手臂,眸底漸淡:“所以...朕要你好好活著,欠蘭兒的債,用你一生忠誠來換回,祁納,你敢不敢?”
祁納怔著,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那番話來,卻深深的撼動著他。
祁納握緊凌霄寶劍,重重的叩首:“皇上——”心中萬分感慨,只能化作這二字:“隨君,若遇知己。祁納跟隨皇上南征北戰,一生誓死相隨。”
皇太極淡淡笑過,他很累,很倦。就像經歷一場夢魘,他在其中萬分猙獰,剛踏出,卻發覺耗盡了所有,祁納說的好,隨君,若遇知己,他心中的愁緒,該如何說起:“祁納,朕從未有過這樣的絕望。卻是對一個女人。”他撫額,無奈的笑過:“剛才那番話,朕可以堂而皇之,說的光冕堂皇。怎麼可以不寵愛,可以不去愛?唐玄宗愛楊玉環,可以忘卻所有,忘卻他的子民,忘卻他的江山,他可以愛的純碎,可朕做不到。朕還記得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念起的那首《長恨歌》。”
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銀河不署天。
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裔寒誰與共?
......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他無助的笑著,好一個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他沉寂在自己的幻夢中,憶起的卻是與她的點滴,范文程稟告,她被封鎖在關雎宮內,只待他懲處,前朝後宮,難填眾人之口。可他不在乎,他說過,他這一生,九分盡天下,獨獨一分,只給了她。
——這樣夠不夠?
——這樣不夠,那這樣呢?
那一夜,他醉了。
不顧范文程,不顧祁納,不顧娜木鐘,不顧玉兒,不顧所有人的勸解,不顧自己胸膛的傷勢,他醉了,深深的醉了。躺在床榻,只深入自己的回憶。他頭快爆裂,只覺一溫暖的毯子直直的覆上,他未睜眸,也未阻止。
爾後,只聽見女人細膩的聲音。
“我終於知道答案了。”
他閉眸,也知曉不是那女人的聲音。
“知道什麼答案。”
娜木鐘在榻邊坐下:“知道你和林丹汗爭奪這麼多年來,為何...會是你勝出。”
“為何?”他笑過。
娜木鐘瞥過榻邊,醉意濃濃的男人,此刻飲酒,對他傷勢傷害甚大,他可以顧全大清子民的安危,不殺祁納,卻可以為那個女人,放下尊嚴,縱容自己,徹徹底底的醉一次。
她不言,他與祁納說的那番話,卻像烙印一般映刻在她記憶裡。
她曾說過,她羨慕那個叫海蘭珠的女人。不管是他封她為宸妃,不管他們的愛巢名曰‘關雎’,一切的一切,以愛為名。那種強烈的幾近傷害的愛戀,讓她望塵莫及。
他與林丹汗。
他勝的是懷恩天下的心。他有野心,有城府,有計謀,可以心納百川,加強漢化。糾正他父汗曾犯下肆意屠殺漢人之誤,而大舉推行儒化。
娜木鐘看著他,這個男人的心,一定很強大,可他的軟肋,他的脆弱,竟會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
她抽回視線:“聖上打算如何處置那個女人?”
皇太極一怔,卻依舊未睜眸,醉酒的輕佻,薄唇邊只揚起微微的笑意:“是啊,該怎麼處置?”他想起那年生辰,她送他的‘鳳求凰’,她一刀刀剪成了碎片,任風飄逝。他拾回,卻始終未找到所有的碎片,拼湊成那完整的一副‘鳳求凰’。他靜靜的想著,其實就如破碎的心,怎麼拼也拼不完整。即便完整,也滿是破碎的痕跡。
只怕...回不到從前。
有些東西,是自己的執念,自己的貪戀。
他起身,醉意熏熏,身扶著床榻,娜木鐘一怔:“既然醉了,何必強忍著自己要清醒?”
皇太極未理會,只起身,頎長的身影,不穩的朝門前走出,她未攔下,當一個男人的心早已飛到他想要去的地方,即便她阻下,又有何意?
屋外,寒冷。
冷凜的風,呼嘯而過。卻吹不散,他濃濃的醉意。
腳下的步伐,控制不住去往他悻唸的地方。名曰——關雎宮。屋門前,被拷上厚重的鎖,她的寢宮,漆黑一片,就像寒冷的夜,淒涼的令人無助。他只覺眼前斑斑重影,掌心只覆上屋門,他知道她被關在裡面,就像是他多年來困住的金絲鳥。
沒有他的命令,沒人敢前往關雎宮。可她那麼怕黑,該怎麼辦?
他未吭聲,傷口撕裂的疼,他的身子重重的依靠在門前。
屋內,
海蘭珠蜷縮著,埋首,只緊緊抱住自己。這些日來,渾渾噩噩,她出不去,每日裡只有侍女例行給她送上飯菜。她知道若餓死自己,她便沒有機會,走出這關雎宮,便沒有機會知道...他的傷有沒有痊癒。
屋外一陣聲響,海蘭珠未頷首,以為是風聲劃過的錯覺,卻不知是那個男人。
皇太極的身子漸漸滑下,他依坐在門前,他們之間...只有一門之隔。他覆著自己的傷口,卻依稀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染溼了掌心。風中,他不畏嚴寒,喉間滑動,聲色幾近哽咽的喃喃:“蘭兒——”
屋裡,
海蘭珠怔著,以為是自己聽錯。她慌亂頷首,卻又聽到一聲呼喊。
“蘭兒——”
是他的聲音——
皇太極依靠著,她未做回應,他淺淺的笑過,心中卻已決定,淡淡問起,卻說的那般風輕雲淡:“我放你走,好不好?”
海蘭珠緊緊抱住自己,淚水竟一時滿溢而出。
他又言:“我放你走,好不好?”
黯夜裡,
一雙身影,只有一門之隔。
他輕言,她靜聽。
她抱著自己,不準自己慟哭,可強忍不住。
是的,他要放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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