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知道了,出去吧。”
陸昭的聲音很輕,極緩,每一個字都透著極力壓抑的情緒。
青松侍奉在陸昭身邊多年,立馬聽出先生此刻的情緒異樣。
“先生,唐姑娘一向心善,而且她並無大礙,您別太憂心。”
青松試圖寬慰先生幾句。
陸昭並未應聲,只是擺了擺手。
青松不敢再多言,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陸昭緩緩鬆開手,任由那斷筆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起身走向窗邊,推開半扇窗,凜冽的寒風灌了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卻絲毫驅散不了他心頭的恐慌。
靖安侯府正門。
陸昭披了一件墨色長袍,悄無聲息地立在西側院拐角處。
不知等了多久,馬車轆轤的聲音終於在沉寂的長街上響起。
府門開啟,唐雲歌走下馬車。
她此時已換過了一身乾爽的月白色家常衣裳,可臉色依舊蒼白得像紙,眼神中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倦意。
唐雲歌察覺到拐角處的黑影,下意識地攥緊了夏雲的手。
“誰?”
“是我。”
陸昭從陰影中走出,來到她面前。
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藉著月光,在那張蒼白的小臉上看了又看,確定她無礙後,那股壓抑了一整晚的殺意才勉強平息。
唐雲歌看清是陸昭,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了下來:“先生?先生怎麼還沒睡?是傷口又疼了嗎?”
“睡不著,出來透透氣。”
他淡淡地說,語氣聽不出情緒。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
才看到她平安歸來的那一刻,懸了一整晚的心,才終於落了地。
兩人順著長廊往裡走,冬夜的冷風將樹葉吹得沙沙作響。
唐雲歌抬手攏了攏身上的衣裳。
冬夜的風還是有些涼,吹得她打了個輕顫。
“給。”
他遞過去一隻精緻的琺琅小手爐,那是他方才親自盯著火房熬煮的驅寒薑茶,此時裝在暖壺裡,還透著滾燙的溫度。
“裡頭加了祛風散寒的草藥,回屋趁熱喝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可眼神裡的心疼卻藏不住,落在她身上時,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她側頭看著陸昭那張清冷俊美的側臉:“先生的傷還沒好,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看著陸昭蹙著眉頭的模樣,不知為何,她竟生出了幾分做錯事的心虛。
“白府的事,先生知道了?”
唐雲歌在白府的強硬與果敢,如今面對陸昭,早已全部消散。
陸昭步履微頓,轉過頭來看著她。
那一雙深邃如淵的眸子,回望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責備:“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人,你險些把自己賠進去,值得嗎?”
“你救得了她一個,救得了這世上千萬個被欺凌的人嗎?”
“萬一今日裴懷卿沒趕到,萬一那湖水……”
最後半句話,他聲音壓得極低。
你可知方才青松回稟時,我有多害怕?
那種可能失去她的戰慄感,至今仍在他的血液裡瘋狂叫囂。
唐雲歌停下腳步,抬眸與他對視。
“是,我救不了所有人。”
她的目光清亮而倔強。
“可我既然見到了,就不能見死不救。若是因為害怕危險就袖手旁觀,那我和白府那些衣冠禽獸有什麼分別?”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說著說著,心底的委屈再也按耐不住,忍不住紅了眼眶:“我求的不是什麼功德,我求的是睡覺能睡得安穩。”
“安穩?”
陸昭猛地俯身,兩人的呼吸在這寒夜裡交織成霧。
他看著她那雙清亮如星的眼眸,心頭又氣又憐,語氣卻放軟了:“可你知不知道,你若出了事,該怎麼辦?”
你若出事,我該怎麼辦?
唐雲歌一怔,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眸,一整天的害怕、疲憊、委屈,在這一刻像是決堤的洪水,徹底爆發。
她眼眶猛地紅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陸昭見她哭了,心頭一緊,所有的責備與冷意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慌亂與心疼。
“怎麼哭了?”
他下意識上前一步,聲音放得極軟:“是我說重了?”
唐雲歌搖了搖頭,眼淚卻流得更兇,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發洩出來。
陸昭伸出手,想要幫她擦眼淚,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停在了半空,默默收了回來。
他掏出帕子遞給她,低聲安慰著,語氣裡滿是妥協:“是我不好,不該責備你,不該讓你受委屈。”
“我也害怕……可是,我救白姑娘,也是為了先生……”
“為了我?”陸昭心頭一震。
唐雲歌一時愣住,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可她不能告訴他,白姑娘是他命中註定的姻緣。
“是啊!”唐雲歌索性破罐子破摔,哽咽著胡謅,“我聽聞白姑娘的外祖是醫聖傳人,她醫術了得……我想,我想讓她幫你治好身上的傷。”
竟然是為了自己!
陸昭在那一瞬間,感覺到胸腔裡那顆堅硬如石的心,徹底化成了一灘春水。
他從未想過,這個嬌滴滴的大小姐,做這一切,心裡念著的竟是他的傷。
“你,不用如此。”
陸昭嘆息一聲,那聲音輕得像是一片羽毛。
他抬手想去摸摸她的頭頂,卻不小心扯到了的傷口。
一陣尖銳的疼痛傳來,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低低地“嘶”了一聲。
唐雲歌聽到聲音,哭聲瞬間停住,她猛地抓住他的手,眼角還掛著淚珠,滿臉焦急:“是不是扯到傷口了?”
“都怪我,只顧著自己哭,忘了你的傷還沒好。”
陸昭看著她急切的樣子,任由她溫熱的小手捉住自己的手腕,眸底掠過一絲病態的滿足。
“無妨,小傷而已。”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繭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的皮膚。
“你想要的人,我已經讓文柏去處理了。明日辰時,白芷的身契和嫁妝,會一分不少地出現在侯府門口。待白芷痊癒,也會來到唐府。白府那種地方,你不要再去了。”
“真的嗎?”
唐雲歌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驚喜,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更顯得楚楚動人。
她原本還在擔心,明日去白府會再生波折,沒想到陸昭早已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陸昭看著她明亮如星的眼眸,心跳漏了一拍。
他移開目光:“你別忘了,我是唐府的幕僚,自然要替姑娘解憂。”
唐雲歌微微一笑,一種特殊的感覺漫過心頭。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這份感覺是什麼,就被陸昭拉著往西側院走去:“夜深了,風大,先回屋喝薑茶。”
唐雲歌點點頭,順從地跟著他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才意識到陸昭怎麼還跟著她。
“先生這是?”
陸昭腳步頓了頓,眸底閃過一絲笑意,語氣卻依舊平淡:“我去看看給你的薑茶是不是合胃口。”
唐雲歌一愣。
她本想說,不必那麼麻煩,可看著陸昭的架勢,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進了屋,丫鬟們早已備好熱水,連忙上前伺候。
陸昭將琺琅手爐遞給秋月,讓她去重新熱一下。
不多時,秋月端著熱好的薑茶進來,遞到唐雲歌面前:“姑娘,趁熱喝吧。”
唐雲歌接過茶碗,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著,薑茶帶著淡淡的草藥味,卻並不難喝。
暖烘烘的感覺蔓延到四肢百骸,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
陸昭站在一旁,看著她乖乖喝薑茶的模樣,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等她喝完,他低聲說:“今日累了,早些歇息。”
唐雲歌點點頭,想起他手臂的傷口,又忍不住叮囑:“先生也早些休息,傷口記得換藥,別碰水,也別再用力了。”
陸昭沒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投入夜色中。
房門外,陸昭並未離開。
他立在廊下,墨色的長袍融入夜色中。
*
與此同時,白府書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文柏帶著幾名影衛,如鬼魅般翻入了白大人的書房。
那位還在做著美夢的白大人被人從被窩裡拽出來,按在書桌前。
桌案上是一張讓他魂飛魄散的賬目。
“白大人,這是令郎貪汙受賄的賬目,還有你勾結王員外買賣良田的證據。”
文柏的聲音在黑暗中毫無起伏:“唐姑娘心善,只要一個白芷。若明日辰時,白姑娘的身契和那份厚厚的‘壓驚嫁妝’到不了侯府……”
文柏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燭火下顯得格外陰冷。
他頓了頓,繼續說:“那後天清晨,御史臺的桌上,便會擺滿白大人的罪證。”
白大人癱倒在椅上,汗如漿出。
“這位壯士……可是我已經答應王員外,收了他的聘禮,要將白芷嫁給他啊!”
文柏慢條斯理地收起賬簿,冷然道:“過了今晚,京城還有沒有王員外這個人,全憑白大人定奪了!”
*
夜深了。
陸昭守在唐雲歌房門外,聽著屋裡安靜下來。
他輕輕摩挲著自己的手掌,手掌上似乎還殘留著唐雲歌手腕的溫度。
他又望了片刻,才轉身離開。
聽竹軒內,蠟燭燃盡。
陸昭躺在榻上,睡意昏沉,他再次捲入了一場荒誕而濃烈的夢境。
夢中,他正走在一片鋪天蓋地的喜紅裡。
這裡雕樑畫棟,紅
綢飄蕩,花燈高懸,燭火搖曳,將周遭映照得暖意融融。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龍涎香與胭脂氣,混雜著喜慶的甜意,耳邊不時傳來賓客的歡聲笑語。
這裡分明是一場盛大的婚禮。
他怎麼會來到這種地方?
疑惑間,他低頭看向自己,驚訝更甚。
他竟然穿著一身玄紅相間的暗紋喜服,胸前那朵用金絲勾邊的綢花紅得耀眼,正沉甸甸地掛在他的胸口。
他是要成親?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喜樂聲已由遠及近。
紅毯盡頭,一道窈窕身影款款向他走來。
新娘穿著一身鳳冠霞帔,被喜娘攙扶著,紅蓋頭垂落,只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和那雙踩著繡鞋的小巧足尖。
喜娘清亮的高唱聲響起:“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陸昭驚訝卻又順從地完成了那些繁瑣的禮節,他的視線始終盯著對面那個身形窈窕、垂著紅蓋頭的少女。
在那些支離破碎的夢裡,他曾無數次見過一個模糊的少女身影。
今日,她終於要成為他的新娘嗎?
忽然,場景一轉,他已經來到洞房。
龍鳳喜燭在案頭燃得耀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滿屋的紅綢隨風輕晃,勾勒出曖昧而繾綣的輪廓。
此時,望著喜床上的那抹身影,他的呼吸不自覺急促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握住那一杆沉甸甸的金秤,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挑開了那方繡著並蒂蓮的紅蓋頭。
蓋頭掀起,他的呼吸差點停滯。
紅蓋頭下,是他魂牽夢縈的那張臉。
少女眉如遠山,眼似秋水,平日裡清亮如溪的眸子,此刻浸在燭光裡,霧濛濛、溼漉漉的,像含著一汪春水,睫毛輕顫,落下細碎的陰影。
她唇瓣塗了最豔的胭脂,在跳躍的燭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好像熟得恰到好處的水蜜桃,鮮嫩多汁。她的嘴唇輕輕抿起,還帶著幾分嬌怯。
是唐雲歌!
夢裡讓他輾轉反側、瘋狂渴求的少女,竟然真的是她!
這一刻,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將他吞沒。
他甚至不敢大聲呼吸,生怕打破這場幻影。
此刻,唐雲歌身著喜服,正安靜嫻雅地坐在喜床上。
感受到他灼熱的目光,她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嘴唇半張半合間,溢位一聲嬌怯的輕喚:“夫君。”
這一聲,準確無誤地鉤在他的心尖上,打破了陸昭理智的最後一道防線。
“娘子。”
他怔怔地回應。
那是他連幻想都不敢奢求的場景。
他俯身上前,動作是極致的溫柔,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的珍寶。
寬大的手掌撫上她的發頂,指尖沒入那如墨的髮絲間,輕輕一撥,便將那沉重繁複的金釵發冠一一取下。
隨著釵環跌落在地,一頭如瀑的青絲鋪散在紅色的錦被上,襯得她的小臉愈發嬌俏動人。
“雲歌……”
他低低呢喃著,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讓唐雲歌的臉頰更燙了幾分。
陸昭將她輕輕攏入懷中,修長如玉的指尖遊走在她層層疊疊的喜服間,一層一層褪下她的喜服。
隨著衣襟滑落,露出她精緻如瓷的鎖骨,讓他心跳愈發急促。
他順勢將她壓在紅綢錦被間。
唐雲歌那對白皙纖長的腿在裙襬搖曳中若隱若現,無意識地勾勒出一段讓人血脈僨張的弧度。
他滾燙的掌心貼上她細膩的腰肢,掌心傳來如綢緞般的觸感,讓他發出一聲沉重的悶哼。
他埋首在她的頸窩,貪婪地汲取著她的氣息。
隨後,他緩緩地吻過她的眉心,掠過她的鼻尖,最後,他終於咬住了那片溫軟的,水蜜桃般的紅唇。
那是一個纏綿而悠長的吻,帶著剋制已久的貪婪。
懷中的少女像是一灘被揉散了的春水,軟綿綿地勾著他的脖子,指尖輕輕勾住他的衣袖,溢位幾聲嬌羞的低泣。
隨著他動作的加深,她的足尖微微蜷縮,腳踝處繫著的紅絲繩在如雪的肌膚上晃動。
懷中的嬌軀熱得驚人。
那種身心交融的快感,讓陸昭幾乎想將她生生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燭火跳躍,兩人交疊的身影映在帳上,纏綿繾綣。
紅帳翻湧,遮住了滿室旖旎。
他望著唐雲歌如雪的脖頸上,然後,發狠似的咬出了一個印記。
“唔。”
少女吃痛,攥緊了他的衣料,卻依舊軟軟地倚在他寬厚的胸膛上。
“雲歌。”
他粗重地喘息著,聲音帶著濃烈的佔有慾。
“你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夫君……”
少女低聲喚他。
就在他沉浸在這份極致的溫柔與喜悅中時,懷中的溫軟驟然消失。
滿室紅綢如潮水般退去,連龍鳳喜燭的火光都瞬間熄滅。
陸昭猛地睜開眼,大汗淋漓。
晨光從窗縫中漏入,屋內靜悄悄的,唯有寒風在窗外呼嘯。
他抬手按在胸口,感受著那份殘留的悸動與空落,喉間溢位一聲低啞的呢喃:“雲歌……”
文柏悄無聲息入內,低聲回稟:“先生,白府那邊已辦妥。白芷的身契和嫁妝明日必送到。”
陸昭壓下心頭的翻湧情緒,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嗯,再派人盯著,別讓白府再生事端。”
“是,屬下領命。”
*
柳文清昨夜聽到唐雲歌在白府的訊息,嚇得心驚膽戰,心裡掛念了她一夜。
今日她起了個大早,天還沒大亮,就往靖安侯府趕。
“雲歌,你可嚇死我了!”
柳文清一進門,顧不得閨閣禮儀,拉著唐雲歌左看右看,眼裡滿是後怕。
“文清,你這訊息倒是靈通,昨日的事連你也知道了?”
唐雲歌被她關切的眼神瞧的,心裡暖融融的。
“何止是我!”
柳文清接過唐雲歌遞來的熱茶,壓低嗓音道:“昨天白府壽宴的事,半個京城都傳遍了。說你為了救那白家姑娘,半個身子都懸在了湖上,若不是裴世子及時拉住你,你這小命還要不要了?”
唐雲歌反而安慰她說:“不過是虛驚一場,我這不是好好的站在這兒嗎?”
“好什麼好?我聽說你連披風都給了人,在外頭凍得臉都白了。”
柳文清神色複雜地嘆了口氣,湊近她耳邊說:“不過,大家背地裡都在議論,說裴世子對你動了心思。大庭廣眾之下脫了白狐裘裹在你身上,還親自送你回府。”
她輕笑一聲:“京城裡那些心心念念想嫁進國公府的姑娘,怕是昨晚都要絞碎了帕子。”
唐雲歌垂眸道:“裴世子的救命之恩,我自然感激。今日一早,我已經備了一份厚禮送去了。”
柳文清見她這副模樣,自以為看穿了少女心事,揶揄道:“怎麼還害羞了?我瞧著你們兩個倒是郎才女貌,門當戶對。你看看,我今日把誰帶來了?”
柳文清側過身,朝院門外望去。
門外,裴懷卿緩步而入。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綠色的滾毛邊長袍,一雙桃花眼中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掛念。
“唐姑娘。”
唐雲歌愣了一瞬。
她對裴懷卿在經歷昨日一事後確實改觀了不少。
原本她以為裴懷卿只是個家世顯赫的翩翩佳公子,沒想到他危難時刻竟然十分仗義。
雲歌朝裴懷卿行了一禮:“昨日之恩,雲歌還沒當面謝過,今日倒是勞煩世子登門,實在是雲歌的不是。”
“小事而已,何須言謝。”裴懷卿溫潤一笑,“裴某擔心你昨日受涼,不請自來,還請見諒。”
柳文清在一旁偷笑,拍了拍唐雲歌的手:“聽說伯母近日身體不太好,我去屋裡瞧瞧。雲歌,你可要好好招待裴世子。”
在柳文清眼裡,這分明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理應好好培養感情,她這個電燈泡就不打攪了。
唐雲歌與裴懷卿一起來到院中的涼亭,一路無話。
涼亭內的石桌上恰好擺著一副棋局。
裴懷卿指了指棋盤,溫聲道:“不如,裴某與姑娘切磋一下?”
唐
雲歌有些尷尬地擺擺手,說:“我這棋藝,怕是會讓世子見笑。”
“唐姑娘不喜歡下棋,不如,陸某與裴世子討教一局。”一道清冷如碎玉的聲音自長廊陰影處傳來。
陸昭披著墨色長袍,慢條斯理地從暗處走出。
他那雙幽深的眸子緩緩掃過裴懷卿,最後落在唐雲歌身上。
唐雲歌被他看著打了個寒戰。
這人今天怎麼陰嗖嗖的?
“先生,傷口好些了嗎?”
“無礙了。”陸昭淡淡道。
“陸先生,請。”裴懷卿起身做了個手勢,動作優雅。
兩人剛剛坐定,棋盤上,黑白棋子瞬間殺成一團。
唐雲歌在一旁煮茶,看著棋盤上的局勢,也跟著心驚肉跳。
陸先生今天怎麼殺氣這麼重?
唐雲歌默默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壓壓驚。
裴懷卿心思雖在棋局上,卻總是忍不住看向唐雲歌。
唐雲歌只好回以微笑。
“世子,下棋最忌分心。”
“啪”地一聲,陸昭舉著黑子落下。
陸昭的棋路狠辣,彷彿不是在下棋,而是在戰場上圍獵。
那種步步緊逼的氣勢,讓裴懷卿幾乎透不過氣來。
他起初還應對自如,可漸漸地,額角竟沁出了細汗。
唐雲歌見裴懷卿被逼得狼狽,起身替裴懷卿添了一盞熱茶。
“裴世子,喝盞茶吧。”
陸昭盯著那盞茶,指尖微顫,那一枚黑子幾乎要在指縫間捏碎。
他的心口像是被生生豁開了一個洞,又酸又澀。
“陸某……嘶!”
突然,他面色煞白,左手猛地捂住右臂,身子微微一晃,整個人險些栽倒在石桌上。
“先生!”
唐雲歌驚呼一聲,顧不得旁的,忙衝過去扶住他的肩膀。
“先生是不是傷口又痛了?說了讓你多休息,下什麼棋啊!”她因為急切,整個人幾乎靠在了陸昭身上。
陸昭順勢靠在她的肩頭,聲音虛弱:“不礙事……只是方才用力猛了些。”
唐雲歌眼底的心疼快要溢位。
她柔聲說:“我帶你回屋上藥。”
她轉頭看向裴懷卿,帶著歉意:“世子,實在抱歉,先生傷重,今日怕是不能陪你下棋了。”
“不礙事,陸先生身體要緊。”
裴懷卿唇角依舊掛著溫潤的笑,甚至體貼地側身讓開了路。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看著唐雲歌小心翼翼扶著另一個男人離去的背影,竟讓他心底泛起一絲從未有過的酸澀。
柳文清從裡屋出來,剛好撞見唐雲歌扶著陸昭急匆匆進屋的背影。
她轉過頭,就看見裴懷卿一個人孤零零地立在庭院中,寒風掀起他青綠色長袍的衣角,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滿是落寞。
柳文清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她輕咳一聲,快步走上前去替唐雲歌打圓場。
“裴世子,那位陸先生的傷,是為了救雲歌才落下的,雲歌這性子您也知道,最是重情,所以才對他格外掛心。”
“原來如此。”
裴懷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在那緊閉的房門上停留了許久,攥緊的指尖微微鬆開。
“時候不早了,我替雲歌送您。”柳文清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聽竹軒內,藥香微苦。
陸昭半倚在榻上,幾縷凌亂的髮絲垂在額前,恰好半遮住他那雙深邃如淵的眼。
他面色因傷口裂開而蒼白,卻更添了一種驚心動魄的破碎美感。
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勾勒出深邃的輪廓,整個人俊俏得像是落入凡塵的仙人。
唐雲歌看著看著,臉頰便不由自主地燒了起來。
她記得自己看這本書看得如痴如醉時,作者筆下動不動就說陸昭“一眼萬年”,“絕色傾城”。
可如今真的對著他這張臉,她才發現那些文字根本不及他萬分之一。
想到她曾經幻想的原身和陸昭不可描述的情節,她更加心虛的厲害。
非禮勿視!
非禮勿視!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那股子心虛。
“先生怎麼那麼不小心?”唐雲歌試圖掩蓋自己的心思。
陸昭沒應聲,只靜靜地注視著她。
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像是一張密密的網,將她所有的神態和眼神都攏在其中。
唐雲歌拿帕子蘸了溫水,極其輕緩地擦拭著傷口周遭的血跡。
為了看清傷處,她不得不微微彎腰,湊在他面前。
溫熱的呼吸落在陸昭赤裸的肩頭上,那一小片冷白的肌膚瞬間激起了一層細小的戰慄。
“疼嗎?”
她屏息凝神,語調輕柔。
陸昭的喉結上下劇烈滾動了一下。
“疼。”
他嗓音低啞,像是在壓抑著痛楚。
唐雲歌動作一僵。
此刻,從她的視角看去,能清晰地看到他鎖骨的線條,以及那因忍耐而起伏的胸膛。
她趕緊別開視線,拿起金創藥。
指尖在塗抹間,不可避免地擦過了他滾燙而結實的肌膚。
那一刻,空氣彷彿靜止了。
唐雲歌只覺得一股電流順著指尖直鑽心底。
她的耳朵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筆下那些“臉紅心跳、不可描述”的情節:
什麼“抵死纏綿”,
什麼“欺身而上”,
天哪,唐雲歌,你清醒一點!
可越是想按下去,那些綺麗的畫面就越是往外冒。
當陸昭微微俯身,用那種帶著沙啞、充滿誘惑的語調說了一句“謝謝”。
唐雲歌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冒煙了!
那聲音就在她頸窩處打轉,伴隨著男人身上那種強烈的荷爾蒙,震得她心跳跟著漏了一拍。
完了,不能再待下去了。
“好了,藥上好了!”
唐雲歌心慌得連聲音都在發飄。
她胡亂地將藥瓶塞進托盤,叮鈴哐啷一陣亂響,甚至連頭都不敢抬一下,更不敢去看陸昭那雙彷彿洞察一切的眼眸。
“先生,那個,我……我去看看文清走沒走!”
她提起裙襬,顧不得什麼禮儀儀態,奪門而逃。
陸昭坐在榻上,靜靜看著少女落荒而逃的樣子和那扇搖晃的房門。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她方才觸碰過的地方,嘴角終於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剛剛,肩頭傳來尖銳痛感時,他竟莫名鬆了口氣,至少她會重新將注意力落到自己身上。
跑出房門的唐雲歌,站在紅梅樹下,被冷風一吹,頭腦才清醒一些。
她抬手用手背貼著自己的臉頰,試圖讓臉上的熱度降得更快一些。
“我瞧瞧,這是哪裡跑出來的小兔子,竟羞成了這副模樣??”
一道溫婉中帶著促狹的笑聲從梅樹後傳來。
“文清,你……你還沒走?”
唐雲歌做賊心虛,眼神躲閃:“裴世子走了?”
“送走了。”
柳文清故意逗她:“世子雖是溫潤君子,但若再留下去,我怕他要同聽竹軒那位陸先生,真刀真槍從棋盤上鬥到棋盤下了。”
唐雲歌心虛地不敢接話。
剛剛棋盤上的局面她看得一清二楚。
先生下棋,是因為她?
柳文清看出雲歌的異樣,圍著她轉了兩個圈,盯著她的耳尖:“雲歌,老實交代,在陸先生那屋裡,你當真只是去瞧傷的?”
“嗯。”
“可我瞧你出來時,那神色倒像是被誰勾了魂去。”
這麼明顯嗎?!
唐雲歌不敢抬頭,卻下意識否認。
“文清,你別亂說。不過是那屋裡暖爐燒得旺,我急著替他上藥,一時熱到罷了。”
“熱?”柳文清輕笑一聲。
“你我自幼一起長大,你那點心思哪裡瞞得過我?方才裴世子在這裡,你進退有度,可陸先生一皺眉,你這魂兒怕是都被他給勾沒了。”
“文清!”唐雲歌被戳中心思,急切地辯解:“陸先生是為了護我才受傷,我關心他,也是人之常情。”
“心疼自是應當,可‘
心疼‘若是失了分寸呢?”
柳文清收斂了笑意,正色道:“你自個兒覺不出來?剛才陸先生往你肩上一靠,你那副如臨大敵卻又捨不得推開的模樣,活脫脫就是話本子裡被書生迷了心竅的小姐。”
唐雲歌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吐不出半個反駁的字。
是啊,裴懷卿救了她,她心裡是感激,是想著該如何周全地還了這份情。
可對陸昭呢?
他剛剛只是皺一下眉,她便覺得心口像是被針紮了一般。
那種近乎本能的焦灼與想要靠近的渴望,根本由不得她理智半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狂亂的心跳平復下來:“文清,我對他,並非你想的那樣。”
她似乎是在說服自己:“他三番兩次捨命救我,我若是不關心他,豈不是成了沒心沒肺的人?”
柳文清無奈地搖了搖頭:“我看陸先生瞧你的眼神,絕不是謀士看主家的眼神。”
“倒像是……猛虎盯著勢在必得的獵物。”
柳文清忍不住再次提醒她:“雲歌,當局者迷。陸先生丰神俊朗,又有經天緯地之才,你情竇初開,鍾情於他也是情有可原。可他畢竟身世不明,我怕你沉迷其中,將來會害了你自己。”
唐雲歌摸了摸滾燙的臉頰,心底泛起一陣酸澀的漣漪。
“我知道的。”她低聲呢喃。
再過幾日白芷就要來侯府了,那時候,一切都會迴歸正軌。
“你明白便好。”柳文清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
寧國府,書房。
裴懷卿立在窗前,任由微涼的寒風吹散他心底的躁動。
他的腦海中反覆迴盪著今日在唐府的種種,唐雲歌離去時焦灼的眼神,還有陸昭對自己隱隱的敵意。
“世子,您從唐府回來便一直出神,可是身子不適?”硯書低聲詢問道。
裴懷卿搖了搖頭,唇角牽起一抹無奈的苦笑:“我無礙。今日與那陸先生對弈,他棋路詭譎,絕非尋常寒門書生。”
“我總覺得,這樣的人物留在雲歌身邊,怕是會給唐家招來禍患。”
“你去暗中打探一下陸先生的身世,切記,不可驚擾到唐府,更不可壞了雲歌的名聲。”
“是。”硯書低頭退下。
平復了心緒,裴懷卿穿過迴廊,走向正廳。
寧國公裴遠正坐在太師椅上翻看書籍,見兒子歸來,他放下書,溫聲道:“今日去唐府,雲歌那丫頭可還好?”
“雲歌已無大礙。”
“懷卿,白府之事鬧得沸沸揚揚,恐傷了雲歌的清譽。為父想著,明日便上門提親,早日將婚事定下。”
裴懷卿眼底浮現出一抹喜色。
可他想了想,還是搖頭說:“父親,此時提親,我看不妥。”
裴遠詫異地挑眉:“為何?此時去提親,唐侯爺必會應允。”
“正因如此,才不能去。”
裴懷卿抬起頭:“雲歌如今待我,只是對救命之恩的感激。若以此為挾求娶,即便進了裴家的門,她也未必歡喜。我想等她真正屬意於我,再去唐府求親。”
裴遠愣了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孩子。”
他這兒子什麼都好,就是心思太正。
“也罷,既然你有這份心,為父便依你。只是那丫頭我也十分喜愛,你可莫要等得太久,叫旁人鑽了空子。”
裴懷卿淺笑應下。
他定會風風光光娶她進門。
*
入夜,聽竹軒內。
陸昭坐在桌案前,案上並無書卷,只有一柄打磨得極其圓潤的木簪雛形。
那是他親手從一塊上好的雷擊沉香木上剔出來的。
方才暗衛來報,說寧國府世子拒絕了家中的提親,只因想要求得唐姑娘真心屬意。
陸昭指尖細細摩挲著木簪上的紋路,眼神裡閃過複雜的情緒。
他滿身汙泥,而裴懷卿卻生在暖陽之下。
“果然是君子。”
陸昭低聲呢喃,唇角竟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他垂下眼,拿起細磨砂紙,再次一下又一下地打磨起那根木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