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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晚夢到限制文,男主繃不住了·晏於歌·7,013·2026/5/11

十日後的清晨,積雪未消。 這天雪後初霽,陽光灑在靖安侯府的紅瓦白雪上,像是給整座府邸鍍了一層薄薄的光。 唐雲歌今日起了大早,攏著暖爐站在門口。 遠遠看到馬車搖晃而來,她眼睛一亮,忍不住往前跑了幾步,揚聲喚道: “白芷!” 馬車穩穩停住。 白芷跳下馬車,她那張清瘦的小臉在冷風中略顯蒼白,鼻尖凍得紅撲撲的,唯有那雙眸子,亮得驚人。 看到唐雲歌的那一刻,她的眼淚瞬間湧上眼眶,在眾目睽睽之下,“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咚、咚、咚。” 三個響頭,沉悶而篤實,撞在地上。 “這是做什麼?”唐雲歌嚇了一跳,趕緊上前去扶她。 “白芷,快起來,地上涼。” 白芷跪在那裡,瘦弱的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堅定得驚人。 “姑娘救命之恩,白芷此生,便是做牛做馬,也定要報答。這條命往後就是姑娘的,上刀山下火海,白芷絕不皺眉。” 唐雲歌心裡一酸,扶她起身:“傻丫頭,我救你,可不是為了讓你做牛做馬的。” 雲歌拉著她的手,瞧了瞧,那日燙傷的傷口已經結痂。 “白府的人沒有為難你吧?” 白芷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雲歌:“自從姑娘那日將我救起,祖母就親自照料我,懲罰了那幾個嬤嬤,父親也忽然同意我來侯府暫住,沒人再為難我。” 說是暫住,其實白大人已經寫信到侯府,白芷願意住多久,就能住多久。 唐雲歌知道,這大概出自陸昭的手筆。 有陸昭在,總讓她不自覺地感到心安。 “走,我帶你去見我母親。母親最是喜歡你這種懂事又乖巧的孩子。” 屋內暖香撲鼻,混著一股淡淡的草藥氣。 崔氏正靠在軟枕上,手心捧著個掐絲琺琅的手爐,神色雖帶著幾分病弱的倦意,可眉眼間滿是柔和。 “母親,您瞧瞧,誰來了?” 還沒進裡屋,唐雲歌輕快明媚的聲音就已經響起。 白芷拘謹地跟在她後頭,進了屋,瞧見崔氏,忙又要下跪。 唐雲歌連忙將她拉起。 “好孩子,別跪了。”崔氏抬手攔她。 唐雲歌道:“母親,這位就是我和您說的白芷姑娘。” 崔氏笑著朝白芷招了招手:“快過來,讓我瞧瞧。” 白芷受寵若驚,上前行禮:“白芷……見過夫人。白芷身世卑微,得姑娘厚愛,實不敢當……” 唐雲歌忍不住打斷她:“什麼卑微不卑微的?以後切莫說這樣的話了。”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雲歌早就在我耳邊唸叨,說她請了個頂好的姑娘來家裡住,念得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唐雲歌親暱地挽住崔氏的胳膊,坐在榻邊:“母親,白芷的外祖可是當年大名鼎鼎的醫聖傳人。她年紀雖小,已經精通醫術。往後您這咳疾,我可就有幫手照顧了。” 崔氏哪裡看不出女兒的心思。 雲歌是想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甚至受人尊敬的理由。 她拉過白芷的手,發現這孩子的手上還有些細小的陳年凍瘡傷痕,不由心疼地輕撫了一下:“醫聖後人,那是咱們侯府請都請不來的貴客。白芷丫頭,你若不嫌棄,就在府裡安心住下。這裡就是你的家,誰若敢欺負你,你便告訴雲歌,她那性子,定會幫你討回公道的。” 白芷眼眶一熱,淚水奪眶而出。 母親去世後,再也沒有人對她像這般。 “白芷……定不負夫人所望。” 她低頭,在心中默默起誓:這輩子,哪怕拼了性命,也要保唐雲歌家人一世安穩。 唐雲歌拿出袖中的帕子,遞給白芷,語氣柔和地安慰她:“好了,傻丫頭,別哭了,我可不是讓你來唐府哭鼻子的。” 崔氏也跟著打趣道:“你只要幫我看著雲歌,別讓她再風風火火地到處惹禍,我便能多活幾年了。” 白芷聽了,破涕為笑。 唐雲歌故作委屈地撒嬌:“您怎麼當著白芷的面揭我的短呀!” “好了,”崔氏正色道,“如今年關將至,雲歌,府裡過年的採買和賞錢分發,你便帶著白芷一起來管,也當是練練手。” “是,母親。” 唐雲歌乖巧行禮,她也該替母親分憂了。 * 聽竹軒。 陸昭正站在窗邊,手中那柄木簪已經初見雛形。 他打磨得極其細緻,指尖劃過那溫潤的木紋,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文柏將白府的情況一一回稟。 陸昭淡淡地說:“也好,她喜歡熱鬧,白姑娘留下來正好能陪她。” “文柏。” 陸昭轉過頭,將一卷關於“北境異動”的密信擲入炭盆,火舌瞬間將其吞噬。 “去請‘賽華佗’孫老頭。就說,陸某欠他的人情,該還了。” 文柏面色一肅,遲疑道:“先生,您是讓他來……” “給唐夫人看病。”陸昭頭也沒抬,仔細琢磨著木簪。 文柏驚訝道:“孫老頭號稱‘不死不醫’,若是讓他知道是給深閨婦人看咳疾,怕是要把咱們這兒的房梁都給拆了。” 陸昭一字一句,不容置喙地說:“他若不來,你就告訴他,明年今日,我親自去他谷中替他收屍。” * 三日後。 “姓陸那小子!你這小王八犢子!” “老夫在神醫谷清修,你竟敢來威脅老夫?什麼‘明年收屍’,老夫還怕你不成!” “賽華佗”孫無忘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灰布長袍,鬍鬚亂翹,身後跟著個揹著碩大藥箱,大汗淋漓的小徒弟,闖進了聽竹軒。 陸昭此時正立在案前洗手,修長的指尖在水中攪動。 他並未回頭,不緊不慢地說:“孫老頭,既然來了,便少費些口舌。讓你來,是給你個還人情的機會。” 孫無忘兩步跨到陸昭面前,揪著鬍子打量他:“你這冷心冷情的傢伙,什麼時候也會動用老夫這種殺手鐧了?說吧,這回是哪個倒黴蛋要勞煩老夫親自下山?是麾下哪位將軍?還是你又給自己玩出了什麼新傷?” “靖安侯夫人,崔氏。” 陸昭接過帕子,細緻地擦乾指尖,語調平穩得聽不出半分波瀾。 “噗——咳咳咳!” 孫老頭險些被自己的唾沫嗆死:“你要老夫千里迢迢趕過來,就是為了治一個深閨婦人?你當老夫是赤腳醫生嗎!” “不只是治病。” 陸昭走到他身前:“除了要你治好她,還要你帶一個徒弟。” 孫無忘是何等精明的人物。 他狐疑地盯著陸昭,突然嘿嘿一笑,側過身壓低聲音:“帶徒弟?還要給那夫人治病?陸小子,你老實交代,那靖安侯府的千金,就是讓你這棵萬年枯木開花的丫頭吧?” 陸昭擦手的動作微微一頓,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並未反駁,只冷冷掃他一眼:“你話太多了。” 孫無忘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拍著大腿樂:“能讓你低聲下氣請老夫出山,我倒要看看,那丫頭是有什麼三頭六臂?” 正說著,唐雲歌領著白芷趕到。 “陸先生,聽說請到了世外神醫!” 唐雲歌推門而入,一眼就瞧見了那個吹鬍子瞪眼的銀髮老頭。 孫無忘原本正一肚子火,見到唐雲歌,眼睛頓時一亮。 他先是挑剔地打量了一番,隨即側頭在陸昭耳邊小聲嘀咕:“嘖,長得倒是不錯,難怪能讓你動了凡心。” 唐雲歌沒聽清他們的私語,直接湊了上去,笑盈盈地行了個禮。 “您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賽華佗’孫老先生?剛才在院子裡就聞到一股極正的藥香味,我還當是哪位老神仙從畫裡走出來了呢。” “少拍馬屁!” 孫無忘雖是這麼說,但他那翹起的鬍鬚都不自覺地抖了抖。 “哪能是馬屁呀。” 唐雲歌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精緻的小瓷瓶,那是她這幾日和白芷一起,利用白酒提純的原理,為母親搗鼓出的薄荷腦。 “老先生,我這兒有個新鮮玩意兒,能清神醒腦,還能止癢消炎。您是行家,給掌掌眼?” 孫無忘接過瓶子,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在嗅到那股辛辣卻清涼的冷香時瞬間亮了。 他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聽竹軒的青石階上。 “這東西……你是如何提純的?這草木之精竟能如此純粹?” 陸昭立在廊下,看著唐雲歌毫無大家閨秀的架子,竟也在那老頭身邊蹲下,同孫無忘從“酒精消殺”聊到了“創面縫合”。 唐雲歌那些現代醫學知識,老頭起初不以為然,在聽到‘創面縫合’時,卻不自覺地往前湊了湊,眉頭漸漸皺起,指尖還在膝蓋上悄悄比劃著。 兩人聊著聊著,孫老頭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你這丫頭,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怪東西?有點意思!” “陸昭,這丫頭比你有意思多了!” 陸昭看著蹲在地上神采飛揚的少女,唇角泛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多謝老先生誇張。”唐雲歌站起身,笑著朝身後招手。 “白芷,還不過來見過老先生。” 白芷有些拘謹地走上前,跪地行禮。 她低著頭,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絲輕顫:“白芷見過孫老先生。” 孫無忘原本隨意的神色,在看到白芷那一刻,突然凝固了。 他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死死盯著白芷。 “把手伸出來。”孫老頭的聲音突然沉得可怕。 白芷看了一眼唐雲歌,狐疑地伸出手。 孫無忘的指尖搭在她的脈門上,眼神探究地看著她:“你姓白?那你外祖是哪位?” “回老先生,外祖……曾隱居蘇杭,名諱不敢輕傳。”白芷低聲道。 “不敢傳?” 孫無忘冷笑一聲,眼神裡卻滿是懷念與悽愴:“你母親……可是姓韓?” 白芷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訝:“您怎麼知道?” “好啊,好啊!太好了!韓家絕後了十年,老夫還當那一脈真被那場大火燒乾淨了。” 孫無忘嘆息一聲,眼神漸漸飄遠:“當年,老夫與你外祖父在泰山頂上鬥醫三天三夜,最後各輸半招,約好下次再戰。誰知……哎。” “那一場大火將韓家大宅燒了乾淨,你母親竟然逃過了。你母親可好?” 想到母親,白芷眼淚湧上眼眶:“我母親已經去世了。” 唐雲歌悄悄握住白芷的手,輕輕拍了拍。 白芷搖搖頭,衝著雲歌道:“沒關係。” 孫老頭看向白芷,眼神變得鄭重起來:“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罷了,罷了,從明天起,你跟著老夫。老夫倒要看看,醫聖的種,是不是真的有那個天賦能接下老夫的衣缽。” 白芷一怔,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隨即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青磚上,滿心感激:“謝老先生!” 夕陽西下,天邊洇開了一層瑰麗的紅。 孫無忘被安排去給崔氏問診,白芷也跟著他去學。 庭院裡只剩下唐雲歌和陸昭。 雪花隨風飄落在兩人的衣襟上,陸昭往風口站了站,替她擋住了那股寒意。 “陸先生,謝謝你。” “我知道孫老先生那種身份的人,請他出山定是極難的。你……費心了。” 陸昭看著她,喉結微動。 他有許多話想對她說。 可最終,他只是垂下眼簾,化作了一聲極輕的笑。 他的手在袖中緩緩摩挲著那支已經打磨好的木簪。 簪身已經十分圓潤,上面刻著的小海棠花,正和他心中那朵嬌豔的身影重合。 * 自從白芷拜孫無忘為師的那天起,她的屋裡便常常通宵燃著燭火。 她知道,這是她報恩的最好的機會。 她不能錯過。 她不僅要學會孫無忘那神乎其技的醫術,替唐雲歌母親治好咳疾,也要守住外祖韓家最後的一點尊嚴。 夜深了,白芷還在案前。 藉著昏黃的火光,她一遍遍將孫無忘白日裡隨口吐露的方子一一默誦、拆解,直到完全內化。 忽然,她指尖停在了一處配方上。 原本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眼中流露出驚喜的光亮。 這味藥不是為了祛寒,而是為了護住心脈的最後一道氣! 這種將藥理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精妙,讓她如痴如狂。 她本就天資極高,如今有神醫親傳,進步之快,連嘴 硬的孫無忘都忍不住背地裡嘀咕:“這丫頭,骨子裡流的就是韓家那種‘藥痴’的血。” 比起白芷的刻苦,唐雲歌與孫無忘的相處,則讓整個唐府變得熱鬧非凡。 孫無忘這老頭,脾氣古怪,痴迷醫術,偏偏唐雲歌有一肚子來自現代的“歪理邪說”。 “老先生,您這銀針不能光用火燎,得用我這提純的‘酒精’浸一浸。這叫殺菌,沒有它啊,您那一針下去,保不齊就帶進去了什麼看不見的……嗯,小蟲子。” 唐雲歌蹲在藥爐旁,對著孫無忘比劃得繪聲繪色。 孫無忘聽了,吹鬍子瞪眼:“胡說八道!老夫行醫四十載,什麼蟲子老夫瞧不見?” “你這丫頭,年紀輕輕竟學會了神棍那一套,編出些小蟲子來唬弄老夫!” 唐雲歌笑嘻嘻地湊過去:“嘿,您別不信。” 她神神秘秘道:“不如這樣,咱倆打個賭。若是用了我的酒精去治傷,傷口能比往常快上三日癒合,您就得把那箱寶貝‘雪蓮丹’送我兩顆,如何?” 孫無忘拿藥杵敲了敲她的腦門:“你這丫頭,算盤珠子都崩到老夫臉上了!成,老夫就看你那‘酒水’能不能變出仙術來。” “若是輸了,你就給老夫洗半個月的藥爐子!” “好嘞!” 唐雲歌眼饞那些雪蓮丹許久了。 雪蓮丹取自天山初雪融化時的並蒂蓮,不僅能續氣固本,更是駐顏養身的極品。 結果,顯而易見。 孫無忘輸了。 他梗著脖子,把藥杵往藥臼裡一戳:‘哼,不過是歪打正著!下次老夫定要贏回來!’“。 唐雲歌笑眯眯地打趣:“孫老先生,您這藥杵都要被戳出洞啦!要不這樣,下次我教您做‘消毒棉’,看看誰的處理方法好?” “賭注嘛,還是兩顆雪蓮丹!” 結果,他不僅又輸了兩顆丹藥,還被唐雲歌那套關於“血液迴圈”的理論攪得抓心撓肝,苦讀醫書多日,想要找出理論和唐雲歌爭辯,卻怎麼也找不到。 於是,在聽竹軒門口,常常可以看到一老一少兩個人,為了討論外傷治理的方法爭得面紅耳赤。 可到最後,他們又勾肩搭背,一同商量怎麼做出更好吃的梨膏糖。 唐雲歌每天忙著一邊和孫無忘逗趣,一邊處理唐府的事務,活脫脫像個不知疲倦的小陀螺。 更讓她驚喜的是,在孫無忘的妙手回春下,母親的咳疾真的好轉了許多。 她心裡對陸昭的感激愈甚。 同樣讓唐雲歌開心的是,白芷的醫術進步神速,她整個人也變得越來越明媚。 * 年關將至,長廊下掛起了紅彤彤的燈籠。 唐雲歌拉著白芷坐在避風的長廊裡,面前攤開一大疊採買單子。 “阿芷,過年要用的紅綢和紅蠟都買齊了,過冬的炭火得再添一些。” 唐雲歌咬著筆頭,眼睛亮晶晶的。 “除了父親和母親的主院,聽竹軒的炭火也要撥最上等的。陸先生傷口還沒好利索,受不得寒。” 她想起陸昭,眼神不自覺地柔了幾分。 白芷瞧著她這副模樣,眼底藏了點笑意,輕聲道:“雲歌,你對陸先生可真好。” 唐雲歌愣了愣:“你同先生多接觸就知道了,他看著冷淡,其實待人極溫柔妥帖。” “當真有這麼好?”白芷打趣道。 “那是自然!” 唐雲歌來了興致,託著腮幫子,歪著頭:“你瞧瞧這京城裡頭,多的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紈絝子弟,仗著家世橫行霸道,肚子裡卻沒半點真才實學,可陸先生不一樣啊!” 她眼底發亮,語氣是藏不住的崇拜:“他學富五車,博古通今,不管是經史子集還是奇門遁甲,沒有他不懂的。棋藝更是高絕,上回我瞧他同父親對弈,不過寥寥數子,就把父親逼得步步退後;模樣生得更是……” 唐雲歌腦中浮現了陸昭的模樣,尤其是那日陽光下,他長睫微垂,如冷玉般清貴,不由地痴痴地頓了頓。 她臉頰染上一層緋色:“那模樣,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說是謫仙下凡都委屈了他,哪怕只是靜靜站著,都像一幅水墨丹青,清貴得讓人不敢褻瀆。” 她還嫌誇讚不夠,又補充說:“最難得的是,他性子沉穩謙和,半點沒有恃才傲物的架子。明明自己身負舊傷,還不忘關心旁人,這樣的人,簡直是世間少有的妙人啊!” 唐雲歌活像粉絲給閨蜜介紹自己的偶像,說起來滔滔不絕,眼裡還冒著星星。 她越說越順,完全沒察覺到,迴廊拐角處,一抹月白色的衣角僵在那裡了。 陸昭剛想去偏廂看看孫無忘的用藥清單,腳步在聽到唐雲歌的話後驟然頓住。 他隱在廊柱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支海棠木簪,簪身的紋路被體溫焐得溫熱。 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女,正用坦蕩又熾熱的語調,一字一句細數著他的好。 他全沒有想到,在她心裡,自己竟然是這般好的。 他低頭輕咳一聲,想以此提醒,唇角不受控制地彎了彎,又飛快壓下,只餘眼底的暖意。 “唐姑娘。” 陸昭轉出廊後,夕陽正好落在他肩頭,給那身月白錦袍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襯得他那張冷白的臉愈發驚心動魄。 他看著廊下的少女,眉梢眼角都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淺淡笑意。 “陸……陸先生?” 唐雲歌轉頭看清來人,只聽到腦子裡“嗡”地一聲。 剛才自己說的像迴音一樣在腦海裡反覆迴盪。 什麼謫仙! 什麼水墨丹青! 什麼世間少有的妙人! 她臉頰“唰”地一下紅透了,從臉頰蔓延到耳根,連耳尖都燙得快要滲出血來。 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陸先生,那個……” “我、我剛才是在跟白芷說,先生的人品……如玉,對,先生人品高潔!” 她結結巴巴地解釋。 她真的沒有覬覦他的美色! 可她越解釋,陸昭的笑意就越深。 他緩緩走近,嗓音低啞磁性,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尾音:“人品如玉?”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落在她紅透的耳尖上。 “那姑娘方才說的‘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也是在誇陸某的人品?” 唐雲歌只覺得天靈蓋都要炸了。 完了! 這下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陸昭緩緩彎腰,替她拾起掉落在地的賬冊。 陽光照在廊柱上,將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處。 他們指尖相觸的瞬間,唐雲歌慌忙縮回手,指尖卻還殘留著他掌心的微涼。 陸昭看著她,笑意更深。 這世上,怎麼會有女子在背後誇完人後,臉紅得這般可愛? 他壓低了聲音,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鬢髮:“姑娘方才說的話,其實陸某沒太聽清。” 唐雲歌猛地抬頭,眼裡帶著點希冀:“真的沒聽清?” 陸昭看著她眼底的慌亂與期待,忍不住想逗她,輕輕點了點頭。 “不過,陸某不介意再聽清一些。” 嗯?! 她聽到了什麼? “先生,你怎麼也學得這麼……厚顏無恥了!” 唐雲歌看著他戲謔的笑臉,眉宇間的冷清不知不覺消失。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鮮活且真實的陸昭。 唐雲歌晃了晃神。 眼前的陸昭彷彿不再是揹負血海深仇的那個他,而是京城裡明媚的少年郎。 陸昭此時也在看著她。 他微微俯身,那股獨屬於他身上的清冷氣息,將唐雲歌整個人都籠罩其中。 他壓低了嗓音,戲謔道:“厚顏無恥?陸某記得剛剛有人還說我人品如玉?” “……” 四目相對。 唐雲歌甚至能看清他瞳孔上自己的影子。 她猛回過神來,只怕再待下去,自己的臉是沒法 擱了。 “先生,我還要去核對賬簿,改日,改日再說……” 唐雲歌尷尬地抓起賬冊,拉著白芷往回走。 陸昭看著她腳步匆匆,像只落荒而逃的小兔子,唇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愉悅,連眉梢都染上了春色。 青松和文柏端著茶水走過,看著平日裡殺伐果決、心思深沉的主子,此刻竟然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對著一堵粉白牆壁笑個不停。 “文柏哥,先生這是……傷著腦子了?”青松小聲嘀咕。 文柏瞪了他一眼,嘴角也忍不住上揚:“先生……許久沒這樣笑過了。 唐雲歌回到屋裡,坐在榻上,順手撈起個引枕捂住臉,試圖掩蓋那張快要燒著的臉。 “太丟人了……太丟人了……” 白芷在一旁忍著笑,正要給她倒杯清心降火的茶,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姑娘!姑娘快著些!” 夏雲掀起簾子跑了進來:“前廳傳話來了,寧國公裴老爺親自領著世子爺上門拜訪,現下已經進了正廳。侯爺特意吩咐,讓姑娘也一並過去見客呢!” 唐雲歌猛地掀開引枕:“寧國公和裴世子來了?”

十日後的清晨,積雪未消。

這天雪後初霽,陽光灑在靖安侯府的紅瓦白雪上,像是給整座府邸鍍了一層薄薄的光。

唐雲歌今日起了大早,攏著暖爐站在門口。

遠遠看到馬車搖晃而來,她眼睛一亮,忍不住往前跑了幾步,揚聲喚道:

“白芷!”

馬車穩穩停住。

白芷跳下馬車,她那張清瘦的小臉在冷風中略顯蒼白,鼻尖凍得紅撲撲的,唯有那雙眸子,亮得驚人。

看到唐雲歌的那一刻,她的眼淚瞬間湧上眼眶,在眾目睽睽之下,“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咚、咚、咚。”

三個響頭,沉悶而篤實,撞在地上。

“這是做什麼?”唐雲歌嚇了一跳,趕緊上前去扶她。

“白芷,快起來,地上涼。”

白芷跪在那裡,瘦弱的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堅定得驚人。

“姑娘救命之恩,白芷此生,便是做牛做馬,也定要報答。這條命往後就是姑娘的,上刀山下火海,白芷絕不皺眉。”

唐雲歌心裡一酸,扶她起身:“傻丫頭,我救你,可不是為了讓你做牛做馬的。”

雲歌拉著她的手,瞧了瞧,那日燙傷的傷口已經結痂。

“白府的人沒有為難你吧?”

白芷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雲歌:“自從姑娘那日將我救起,祖母就親自照料我,懲罰了那幾個嬤嬤,父親也忽然同意我來侯府暫住,沒人再為難我。”

說是暫住,其實白大人已經寫信到侯府,白芷願意住多久,就能住多久。

唐雲歌知道,這大概出自陸昭的手筆。

有陸昭在,總讓她不自覺地感到心安。

“走,我帶你去見我母親。母親最是喜歡你這種懂事又乖巧的孩子。”

屋內暖香撲鼻,混著一股淡淡的草藥氣。

崔氏正靠在軟枕上,手心捧著個掐絲琺琅的手爐,神色雖帶著幾分病弱的倦意,可眉眼間滿是柔和。

“母親,您瞧瞧,誰來了?”

還沒進裡屋,唐雲歌輕快明媚的聲音就已經響起。

白芷拘謹地跟在她後頭,進了屋,瞧見崔氏,忙又要下跪。

唐雲歌連忙將她拉起。

“好孩子,別跪了。”崔氏抬手攔她。

唐雲歌道:“母親,這位就是我和您說的白芷姑娘。”

崔氏笑著朝白芷招了招手:“快過來,讓我瞧瞧。”

白芷受寵若驚,上前行禮:“白芷……見過夫人。白芷身世卑微,得姑娘厚愛,實不敢當……”

唐雲歌忍不住打斷她:“什麼卑微不卑微的?以後切莫說這樣的話了。”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雲歌早就在我耳邊唸叨,說她請了個頂好的姑娘來家裡住,念得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唐雲歌親暱地挽住崔氏的胳膊,坐在榻邊:“母親,白芷的外祖可是當年大名鼎鼎的醫聖傳人。她年紀雖小,已經精通醫術。往後您這咳疾,我可就有幫手照顧了。”

崔氏哪裡看不出女兒的心思。

雲歌是想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甚至受人尊敬的理由。

她拉過白芷的手,發現這孩子的手上還有些細小的陳年凍瘡傷痕,不由心疼地輕撫了一下:“醫聖後人,那是咱們侯府請都請不來的貴客。白芷丫頭,你若不嫌棄,就在府裡安心住下。這裡就是你的家,誰若敢欺負你,你便告訴雲歌,她那性子,定會幫你討回公道的。”

白芷眼眶一熱,淚水奪眶而出。

母親去世後,再也沒有人對她像這般。

“白芷……定不負夫人所望。”

她低頭,在心中默默起誓:這輩子,哪怕拼了性命,也要保唐雲歌家人一世安穩。

唐雲歌拿出袖中的帕子,遞給白芷,語氣柔和地安慰她:“好了,傻丫頭,別哭了,我可不是讓你來唐府哭鼻子的。”

崔氏也跟著打趣道:“你只要幫我看著雲歌,別讓她再風風火火地到處惹禍,我便能多活幾年了。”

白芷聽了,破涕為笑。

唐雲歌故作委屈地撒嬌:“您怎麼當著白芷的面揭我的短呀!”

“好了,”崔氏正色道,“如今年關將至,雲歌,府裡過年的採買和賞錢分發,你便帶著白芷一起來管,也當是練練手。”

“是,母親。”

唐雲歌乖巧行禮,她也該替母親分憂了。

*

聽竹軒。

陸昭正站在窗邊,手中那柄木簪已經初見雛形。

他打磨得極其細緻,指尖劃過那溫潤的木紋,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文柏將白府的情況一一回稟。

陸昭淡淡地說:“也好,她喜歡熱鬧,白姑娘留下來正好能陪她。”

“文柏。”

陸昭轉過頭,將一卷關於“北境異動”的密信擲入炭盆,火舌瞬間將其吞噬。

“去請‘賽華佗’孫老頭。就說,陸某欠他的人情,該還了。”

文柏面色一肅,遲疑道:“先生,您是讓他來……”

“給唐夫人看病。”陸昭頭也沒抬,仔細琢磨著木簪。

文柏驚訝道:“孫老頭號稱‘不死不醫’,若是讓他知道是給深閨婦人看咳疾,怕是要把咱們這兒的房梁都給拆了。”

陸昭一字一句,不容置喙地說:“他若不來,你就告訴他,明年今日,我親自去他谷中替他收屍。”

*

三日後。

“姓陸那小子!你這小王八犢子!”

“老夫在神醫谷清修,你竟敢來威脅老夫?什麼‘明年收屍’,老夫還怕你不成!”

“賽華佗”孫無忘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灰布長袍,鬍鬚亂翹,身後跟著個揹著碩大藥箱,大汗淋漓的小徒弟,闖進了聽竹軒。

陸昭此時正立在案前洗手,修長的指尖在水中攪動。

他並未回頭,不緊不慢地說:“孫老頭,既然來了,便少費些口舌。讓你來,是給你個還人情的機會。”

孫無忘兩步跨到陸昭面前,揪著鬍子打量他:“你這冷心冷情的傢伙,什麼時候也會動用老夫這種殺手鐧了?說吧,這回是哪個倒黴蛋要勞煩老夫親自下山?是麾下哪位將軍?還是你又給自己玩出了什麼新傷?”

“靖安侯夫人,崔氏。”

陸昭接過帕子,細緻地擦乾指尖,語調平穩得聽不出半分波瀾。

“噗——咳咳咳!”

孫老頭險些被自己的唾沫嗆死:“你要老夫千里迢迢趕過來,就是為了治一個深閨婦人?你當老夫是赤腳醫生嗎!”

“不只是治病。”

陸昭走到他身前:“除了要你治好她,還要你帶一個徒弟。”

孫無忘是何等精明的人物。

他狐疑地盯著陸昭,突然嘿嘿一笑,側過身壓低聲音:“帶徒弟?還要給那夫人治病?陸小子,你老實交代,那靖安侯府的千金,就是讓你這棵萬年枯木開花的丫頭吧?”

陸昭擦手的動作微微一頓,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並未反駁,只冷冷掃他一眼:“你話太多了。”

孫無忘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拍著大腿樂:“能讓你低聲下氣請老夫出山,我倒要看看,那丫頭是有什麼三頭六臂?”

正說著,唐雲歌領著白芷趕到。

“陸先生,聽說請到了世外神醫!”

唐雲歌推門而入,一眼就瞧見了那個吹鬍子瞪眼的銀髮老頭。

孫無忘原本正一肚子火,見到唐雲歌,眼睛頓時一亮。

他先是挑剔地打量了一番,隨即側頭在陸昭耳邊小聲嘀咕:“嘖,長得倒是不錯,難怪能讓你動了凡心。”

唐雲歌沒聽清他們的私語,直接湊了上去,笑盈盈地行了個禮。

“您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賽華佗’孫老先生?剛才在院子裡就聞到一股極正的藥香味,我還當是哪位老神仙從畫裡走出來了呢。”

“少拍馬屁!”

孫無忘雖是這麼說,但他那翹起的鬍鬚都不自覺地抖了抖。

“哪能是馬屁呀。”

唐雲歌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精緻的小瓷瓶,那是她這幾日和白芷一起,利用白酒提純的原理,為母親搗鼓出的薄荷腦。

“老先生,我這兒有個新鮮玩意兒,能清神醒腦,還能止癢消炎。您是行家,給掌掌眼?”

孫無忘接過瓶子,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在嗅到那股辛辣卻清涼的冷香時瞬間亮了。

他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聽竹軒的青石階上。

“這東西……你是如何提純的?這草木之精竟能如此純粹?”

陸昭立在廊下,看著唐雲歌毫無大家閨秀的架子,竟也在那老頭身邊蹲下,同孫無忘從“酒精消殺”聊到了“創面縫合”。

唐雲歌那些現代醫學知識,老頭起初不以為然,在聽到‘創面縫合’時,卻不自覺地往前湊了湊,眉頭漸漸皺起,指尖還在膝蓋上悄悄比劃著。

兩人聊著聊著,孫老頭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你這丫頭,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怪東西?有點意思!”

“陸昭,這丫頭比你有意思多了!”

陸昭看著蹲在地上神采飛揚的少女,唇角泛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多謝老先生誇張。”唐雲歌站起身,笑著朝身後招手。

“白芷,還不過來見過老先生。”

白芷有些拘謹地走上前,跪地行禮。

她低著頭,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絲輕顫:“白芷見過孫老先生。”

孫無忘原本隨意的神色,在看到白芷那一刻,突然凝固了。

他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死死盯著白芷。

“把手伸出來。”孫老頭的聲音突然沉得可怕。

白芷看了一眼唐雲歌,狐疑地伸出手。

孫無忘的指尖搭在她的脈門上,眼神探究地看著她:“你姓白?那你外祖是哪位?”

“回老先生,外祖……曾隱居蘇杭,名諱不敢輕傳。”白芷低聲道。

“不敢傳?”

孫無忘冷笑一聲,眼神裡卻滿是懷念與悽愴:“你母親……可是姓韓?”

白芷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訝:“您怎麼知道?”

“好啊,好啊!太好了!韓家絕後了十年,老夫還當那一脈真被那場大火燒乾淨了。”

孫無忘嘆息一聲,眼神漸漸飄遠:“當年,老夫與你外祖父在泰山頂上鬥醫三天三夜,最後各輸半招,約好下次再戰。誰知……哎。”

“那一場大火將韓家大宅燒了乾淨,你母親竟然逃過了。你母親可好?”

想到母親,白芷眼淚湧上眼眶:“我母親已經去世了。”

唐雲歌悄悄握住白芷的手,輕輕拍了拍。

白芷搖搖頭,衝著雲歌道:“沒關係。”

孫老頭看向白芷,眼神變得鄭重起來:“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罷了,罷了,從明天起,你跟著老夫。老夫倒要看看,醫聖的種,是不是真的有那個天賦能接下老夫的衣缽。”

白芷一怔,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隨即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青磚上,滿心感激:“謝老先生!”

夕陽西下,天邊洇開了一層瑰麗的紅。

孫無忘被安排去給崔氏問診,白芷也跟著他去學。

庭院裡只剩下唐雲歌和陸昭。

雪花隨風飄落在兩人的衣襟上,陸昭往風口站了站,替她擋住了那股寒意。

“陸先生,謝謝你。”

“我知道孫老先生那種身份的人,請他出山定是極難的。你……費心了。”

陸昭看著她,喉結微動。

他有許多話想對她說。

可最終,他只是垂下眼簾,化作了一聲極輕的笑。

他的手在袖中緩緩摩挲著那支已經打磨好的木簪。

簪身已經十分圓潤,上面刻著的小海棠花,正和他心中那朵嬌豔的身影重合。

*

自從白芷拜孫無忘為師的那天起,她的屋裡便常常通宵燃著燭火。

她知道,這是她報恩的最好的機會。

她不能錯過。

她不僅要學會孫無忘那神乎其技的醫術,替唐雲歌母親治好咳疾,也要守住外祖韓家最後的一點尊嚴。

夜深了,白芷還在案前。

藉著昏黃的火光,她一遍遍將孫無忘白日裡隨口吐露的方子一一默誦、拆解,直到完全內化。

忽然,她指尖停在了一處配方上。

原本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眼中流露出驚喜的光亮。

這味藥不是為了祛寒,而是為了護住心脈的最後一道氣!

這種將藥理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精妙,讓她如痴如狂。

她本就天資極高,如今有神醫親傳,進步之快,連嘴

硬的孫無忘都忍不住背地裡嘀咕:“這丫頭,骨子裡流的就是韓家那種‘藥痴’的血。”

比起白芷的刻苦,唐雲歌與孫無忘的相處,則讓整個唐府變得熱鬧非凡。

孫無忘這老頭,脾氣古怪,痴迷醫術,偏偏唐雲歌有一肚子來自現代的“歪理邪說”。

“老先生,您這銀針不能光用火燎,得用我這提純的‘酒精’浸一浸。這叫殺菌,沒有它啊,您那一針下去,保不齊就帶進去了什麼看不見的……嗯,小蟲子。”

唐雲歌蹲在藥爐旁,對著孫無忘比劃得繪聲繪色。

孫無忘聽了,吹鬍子瞪眼:“胡說八道!老夫行醫四十載,什麼蟲子老夫瞧不見?”

“你這丫頭,年紀輕輕竟學會了神棍那一套,編出些小蟲子來唬弄老夫!”

唐雲歌笑嘻嘻地湊過去:“嘿,您別不信。”

她神神秘秘道:“不如這樣,咱倆打個賭。若是用了我的酒精去治傷,傷口能比往常快上三日癒合,您就得把那箱寶貝‘雪蓮丹’送我兩顆,如何?”

孫無忘拿藥杵敲了敲她的腦門:“你這丫頭,算盤珠子都崩到老夫臉上了!成,老夫就看你那‘酒水’能不能變出仙術來。”

“若是輸了,你就給老夫洗半個月的藥爐子!”

“好嘞!”

唐雲歌眼饞那些雪蓮丹許久了。

雪蓮丹取自天山初雪融化時的並蒂蓮,不僅能續氣固本,更是駐顏養身的極品。

結果,顯而易見。

孫無忘輸了。

他梗著脖子,把藥杵往藥臼裡一戳:‘哼,不過是歪打正著!下次老夫定要贏回來!’“。

唐雲歌笑眯眯地打趣:“孫老先生,您這藥杵都要被戳出洞啦!要不這樣,下次我教您做‘消毒棉’,看看誰的處理方法好?”

“賭注嘛,還是兩顆雪蓮丹!”

結果,他不僅又輸了兩顆丹藥,還被唐雲歌那套關於“血液迴圈”的理論攪得抓心撓肝,苦讀醫書多日,想要找出理論和唐雲歌爭辯,卻怎麼也找不到。

於是,在聽竹軒門口,常常可以看到一老一少兩個人,為了討論外傷治理的方法爭得面紅耳赤。

可到最後,他們又勾肩搭背,一同商量怎麼做出更好吃的梨膏糖。

唐雲歌每天忙著一邊和孫無忘逗趣,一邊處理唐府的事務,活脫脫像個不知疲倦的小陀螺。

更讓她驚喜的是,在孫無忘的妙手回春下,母親的咳疾真的好轉了許多。

她心裡對陸昭的感激愈甚。

同樣讓唐雲歌開心的是,白芷的醫術進步神速,她整個人也變得越來越明媚。

*

年關將至,長廊下掛起了紅彤彤的燈籠。

唐雲歌拉著白芷坐在避風的長廊裡,面前攤開一大疊採買單子。

“阿芷,過年要用的紅綢和紅蠟都買齊了,過冬的炭火得再添一些。”

唐雲歌咬著筆頭,眼睛亮晶晶的。

“除了父親和母親的主院,聽竹軒的炭火也要撥最上等的。陸先生傷口還沒好利索,受不得寒。”

她想起陸昭,眼神不自覺地柔了幾分。

白芷瞧著她這副模樣,眼底藏了點笑意,輕聲道:“雲歌,你對陸先生可真好。”

唐雲歌愣了愣:“你同先生多接觸就知道了,他看著冷淡,其實待人極溫柔妥帖。”

“當真有這麼好?”白芷打趣道。

“那是自然!”

唐雲歌來了興致,託著腮幫子,歪著頭:“你瞧瞧這京城裡頭,多的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紈絝子弟,仗著家世橫行霸道,肚子裡卻沒半點真才實學,可陸先生不一樣啊!”

她眼底發亮,語氣是藏不住的崇拜:“他學富五車,博古通今,不管是經史子集還是奇門遁甲,沒有他不懂的。棋藝更是高絕,上回我瞧他同父親對弈,不過寥寥數子,就把父親逼得步步退後;模樣生得更是……”

唐雲歌腦中浮現了陸昭的模樣,尤其是那日陽光下,他長睫微垂,如冷玉般清貴,不由地痴痴地頓了頓。

她臉頰染上一層緋色:“那模樣,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說是謫仙下凡都委屈了他,哪怕只是靜靜站著,都像一幅水墨丹青,清貴得讓人不敢褻瀆。”

她還嫌誇讚不夠,又補充說:“最難得的是,他性子沉穩謙和,半點沒有恃才傲物的架子。明明自己身負舊傷,還不忘關心旁人,這樣的人,簡直是世間少有的妙人啊!”

唐雲歌活像粉絲給閨蜜介紹自己的偶像,說起來滔滔不絕,眼裡還冒著星星。

她越說越順,完全沒察覺到,迴廊拐角處,一抹月白色的衣角僵在那裡了。

陸昭剛想去偏廂看看孫無忘的用藥清單,腳步在聽到唐雲歌的話後驟然頓住。

他隱在廊柱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支海棠木簪,簪身的紋路被體溫焐得溫熱。

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女,正用坦蕩又熾熱的語調,一字一句細數著他的好。

他全沒有想到,在她心裡,自己竟然是這般好的。

他低頭輕咳一聲,想以此提醒,唇角不受控制地彎了彎,又飛快壓下,只餘眼底的暖意。

“唐姑娘。”

陸昭轉出廊後,夕陽正好落在他肩頭,給那身月白錦袍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襯得他那張冷白的臉愈發驚心動魄。

他看著廊下的少女,眉梢眼角都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淺淡笑意。

“陸……陸先生?”

唐雲歌轉頭看清來人,只聽到腦子裡“嗡”地一聲。

剛才自己說的像迴音一樣在腦海裡反覆迴盪。

什麼謫仙!

什麼水墨丹青!

什麼世間少有的妙人!

她臉頰“唰”地一下紅透了,從臉頰蔓延到耳根,連耳尖都燙得快要滲出血來。

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陸先生,那個……”

“我、我剛才是在跟白芷說,先生的人品……如玉,對,先生人品高潔!”

她結結巴巴地解釋。

她真的沒有覬覦他的美色!

可她越解釋,陸昭的笑意就越深。

他緩緩走近,嗓音低啞磁性,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尾音:“人品如玉?”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落在她紅透的耳尖上。

“那姑娘方才說的‘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也是在誇陸某的人品?”

唐雲歌只覺得天靈蓋都要炸了。

完了!

這下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陸昭緩緩彎腰,替她拾起掉落在地的賬冊。

陽光照在廊柱上,將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處。

他們指尖相觸的瞬間,唐雲歌慌忙縮回手,指尖卻還殘留著他掌心的微涼。

陸昭看著她,笑意更深。

這世上,怎麼會有女子在背後誇完人後,臉紅得這般可愛?

他壓低了聲音,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鬢髮:“姑娘方才說的話,其實陸某沒太聽清。”

唐雲歌猛地抬頭,眼裡帶著點希冀:“真的沒聽清?”

陸昭看著她眼底的慌亂與期待,忍不住想逗她,輕輕點了點頭。

“不過,陸某不介意再聽清一些。”

嗯?!

她聽到了什麼?

“先生,你怎麼也學得這麼……厚顏無恥了!”

唐雲歌看著他戲謔的笑臉,眉宇間的冷清不知不覺消失。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鮮活且真實的陸昭。

唐雲歌晃了晃神。

眼前的陸昭彷彿不再是揹負血海深仇的那個他,而是京城裡明媚的少年郎。

陸昭此時也在看著她。

他微微俯身,那股獨屬於他身上的清冷氣息,將唐雲歌整個人都籠罩其中。

他壓低了嗓音,戲謔道:“厚顏無恥?陸某記得剛剛有人還說我人品如玉?”

“……”

四目相對。

唐雲歌甚至能看清他瞳孔上自己的影子。

她猛回過神來,只怕再待下去,自己的臉是沒法

擱了。

“先生,我還要去核對賬簿,改日,改日再說……”

唐雲歌尷尬地抓起賬冊,拉著白芷往回走。

陸昭看著她腳步匆匆,像只落荒而逃的小兔子,唇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愉悅,連眉梢都染上了春色。

青松和文柏端著茶水走過,看著平日裡殺伐果決、心思深沉的主子,此刻竟然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對著一堵粉白牆壁笑個不停。

“文柏哥,先生這是……傷著腦子了?”青松小聲嘀咕。

文柏瞪了他一眼,嘴角也忍不住上揚:“先生……許久沒這樣笑過了。

唐雲歌回到屋裡,坐在榻上,順手撈起個引枕捂住臉,試圖掩蓋那張快要燒著的臉。

“太丟人了……太丟人了……”

白芷在一旁忍著笑,正要給她倒杯清心降火的茶,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姑娘!姑娘快著些!”

夏雲掀起簾子跑了進來:“前廳傳話來了,寧國公裴老爺親自領著世子爺上門拜訪,現下已經進了正廳。侯爺特意吩咐,讓姑娘也一並過去見客呢!”

唐雲歌猛地掀開引枕:“寧國公和裴世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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