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唐雲歌還沒來得及平復狂跳的心臟,便被父親拉到了正廳。
寧國公裴遠正與唐侯爺相對而坐,笑談著往昔。
唐雲歌規規矩矩行禮:“雲歌見過父親,見過寧國公,裴世子。”
裴懷卿則端坐在下首,今日他穿了一身墨色織金的長袍,越發顯得眉宇間的少年銳氣。
見她進來,那雙總是含情脈脈的眸子瞬間亮了幾分,竟不顧長輩在座,起身相迎。
“雲歌,數日不見,你清減了些。”
他話語間帶著憐惜,望向她時的灼人目光,燙得唐雲歌心尖一顫。
“多謝世子關心。”雲歌下意識後退半步,找了個最末的位置坐下。
“聽聞侯夫人咳疾初愈,這是我特意託人從嶺南運來的百年老參,還有這斛東海明珠,色澤圓潤,最是養人。”
裴懷卿指著身後的紅漆描金大箱,眉眼帶著笑意,言語間盡是殷勤。
唐雲歌看到那一堆禮物,只覺一個頭兩個大。
裴懷卿平白無故送那麼貴重的禮物,這算怎麼回事?
她偷偷抬眼給父親使眼色,眼神裡寫滿了“父親,快拒絕”!
可唐昌元卻像沒看見似的,只是摸著鬍鬚,笑眯眯地看著她,那眼神分明是應下了禮物。
“多謝裴世子好意。”
唐雲歌只好硬著頭皮自己開口:“只是這些禮物太過貴重,雲歌萬萬不敢收。”
“不妨事,唐夫人身體抱恙,作晚輩的自然要儘自己的心意。”
裴懷卿擺擺手,示意隨從開啟另一個錦盒:“這裡有幾匹蜀中新貢的‘雲霞緞’,是我專門為你挑的,我看顏色十分襯你,正好可以裁製新衣。”
“雲霞緞”是今年蜀地獻上來貢品,一共也不過二十匹。
“不行不行,”唐雲歌猛地站起身,“這些東西我萬萬不能收!”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若是接了這些東西,她與裴世子的關係可真說不清了。
裴懷卿看著她慌亂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他的語氣愈發溫柔:“雲歌不必緊張,這些並非什麼稀罕物,只是我覺得適合你,便拿來了。我知道你素來不喜這些浮華之物,可我只想把最好的都給你。”
他話音剛落,裴遠便放下茶盞,笑意深沉地看向唐昌元:“唐老弟,你我二人也算是多年的故交了。懷卿這孩子,自小就執拗,認定了什麼絕不會變,如今他對雲歌是一片真心。今日老夫帶這些薄禮前來,也是想與你商議一下,若能早日定下兩家的好事,也算是了卻一樁心願……”
“父親!”
裴懷卿,眉頭輕蹙,出聲打斷了寧國公的話。
他上前一步,對著唐昌元深深一揖,姿態恭敬又堅定:“侯爺,今日這些東西,皆是懷卿私下蒐羅來贈與雲歌的,與裴府無關。”
“好,好,好,”裴遠無奈地笑著說,“唐兄啊,年輕人的事,我不摻和。”
唐昌元滿意地看著裴懷卿,那神情像極了老岳父看女婿,越看越滿意。
唐雲歌只覺得如坐針氈。
她輕咳一聲,拼命給唐昌元使眼色。
唐侯爺總算看出女兒的尷尬,笑著打圓場道:“哈哈,寧國公,世子爺,你們的一片好意老夫心領了。只是雲歌這孩子性子晚熟,年紀還小呢,倒也不急婚嫁。”
老爹總算靠譜了點。
唐雲歌暗暗吐槽。
她連忙藉著這個臺階起身:“父親說得是。”
“父親,母親的湯藥想必快好了,女兒得過去瞧瞧。”
說罷,雲歌朝著裴家父子行了個禮,便匆匆轉身,幾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正廳。
可她剛走出正廳沒幾步,身後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雲歌!”
唐雲歌心頭一緊,緩緩轉過身。
冬日的冷風捲起裴懷卿的墨色袍子,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間盡是赤誠。
他快步上前,語氣帶著急切:“雲歌,可是我唐突了你?我知道今日父親在場,定會給你壓力,父親想親自來拜訪侯爺,我勸說不過,只好同他一道來。”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無妨的。”唐雲歌扯出一個笑來。
裴懷卿頓了頓,鄭重地開口:“雲歌,我心悅你。自第一次見你,便念念不忘。我願傾盡裴家之力,護你一世安穩無憂,你,可願給我一個機會?”
見雲歌沒有回應,他又道:“這些話,字字都是我的真心,絕無半分虛假。”
唐雲歌站在雕花廊柱旁,看著眼前的少年。
他生得極好,眉眼俊朗,氣質溫潤如玉,此刻眼底盛滿了對她的深情。
是世間大多女子都無法拒絕的模樣。
可她的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張臉。
是陸昭那張清冷俊逸的臉。
他的眼睛總是含著淡淡疏離。
她忍不住去想,如果陸昭沒有遭遇那場滅門的變故,沒有揹負那些血海深仇,他或許也是京城裡鮮衣怒馬、驚才絕豔的少年郎?
是不是也會像裴懷卿這樣,會坦蕩地、赤誠地向心愛的姑娘訴說情腸?
想到此處,唐雲歌的心底泛起一陣細密的痠疼。
“世子……”
唐雲歌抿了抿唇,強壓下心底的波瀾,輕聲開口:“對不起。”
這三個字一出,廊下的風彷彿都凝固了。
裴懷卿眼底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
他苦笑一聲,微微垂眸:“可是裴某不夠好?”
“不,你很好。”
唐雲歌搖了搖頭,語調誠懇:“你太好了,好得我連幻想都不敢。”
“可喜歡和‘好’是不一樣的,是嗎?”
裴懷卿沉默良久,復又抬起頭。
他的眼神中滿是落寞,卻仍舊透著一股少年的執拗:“我願意等。雲歌,人心並非頑石,若是此刻你心裡還沒騰出位置,那我便等到你願意回頭看我的那一天。”
“世子……”
唐雲歌正要再勸,視線不經意掠過裴懷卿的肩膀,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不遠處的聽竹軒廊下,不知何時立著一道單薄的身影。
是陸昭。
他沒穿斗篷,只著那身單薄的月白錦袍,在寒風中靜靜站著。
他正看著這裡,目光幽深。
唐雲歌心裡“咯噔”一下。
他在這兒站了多久?
前廳的動靜,他是不是聽到了?
會不會誤會了什麼?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海裡湧現。
唐雲歌收回目光,抬眸對著裴懷卿道:“母親的湯藥該涼了,我……我得去奉藥,先行告辭。”
她說完,匆匆屈膝行了一禮,轉身快步離去。
裴懷卿望著她倉皇的背影,終究是沒有再追上去。
唐雲歌一路快步往正院走,可腳步卻不由自主地繞到了通往聽竹軒的小徑。
她遠遠望著聽竹軒的方向,那扇熟悉的竹門
半掩著。
她踮起腳尖,隱約看見廊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陸昭仍站在那裡,只是不知何時已轉過身,背對著她的方向,身形蕭瑟得彷彿要與寒風融為一體。
唐雲歌的腳步頓住了。
她想上前,想解釋方才的一切,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能解釋什麼呢?
是解釋自己沒有接受裴懷卿嗎?
她完全沒有立場去解釋。
他也許完全不在意。
照著書裡的結局,他們終會成為陌路。
她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聽竹軒內,陸昭回到了窗邊的案前。
案上擺著一局未下完的棋,黑白棋子交錯,局勢膠著。
他靜靜地望著棋盤,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黑子,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方才廊下那一幕,像一根細針,刺破了他長久以來的冷靜和剋制。
他看到她與裴懷卿相對而立,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他看到裴懷卿望向她時,眼底毫不掩飾的深情。
而他自己,卻是個行走在暗夜裡的人,滿手沾著鮮血。
“先生。”文柏不知何時出現在屏風後,聲音低沉得近乎耳語。
“北境那邊的密信到了。襄王已經按捺不住,北境軍需線出了紕漏。只要我們將那份私通敵國的證據遞上去,襄王倒臺,便指日可待。”
陸昭沒說話。
他原本以為,只要耐心等待,等他掃清前路的障礙,等他報了血海深仇,便能以乾淨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可今日才明白,他等不及了。
他若是在等下去,或許等來的就是她嫁入國公府,為人妻母的訊息。
他抬手,將那枚黑子重重落在棋盤的關鍵之處,瞬間扭轉了膠著的局勢。
指尖的力道之大,幾乎要將棋子嵌進棋盤裡。
*
唐雲歌回到院子裡,就看到白芷正安靜地坐在窗邊整理藥材。
她的側顏清麗絕俗,像極了院子門口雪地裡的一株寒梅。
這才是原書中與陸昭並肩而立的女子。
她深吸一口氣,掐滅心底那點難以言說的情愫。
只要陸昭愛上白芷,他就能得到真正的救贖。
這才是他們最好的命運。
而自己和唐家,也能從這權力的漩渦中抽身。
就這麼辦!
唐雲歌下定決心。
“阿芷,”她上前一步道,“我看到後院梅花開得正好,不如明日我們一同去賞梅如何?”
白芷見雲歌興致勃勃,當即點頭說:“好啊,正好我可以摘一些,給你做紅梅酥。”
送走白芷,唐雲歌又匆匆喚來文柏。
“文柏,勞煩去跟陸先生傳個話,就說後園梅花開得極好,雲歌明日在那兒備了清茶,想請先生共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