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唐雲歌跟著小福向屋裡走。
一位三十歲左右,形容枯槁的婦人正躺在枯草堆疊的榻上。
她兩頰深陷,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身上蓋著一張黑得看不出顏色的棉絮。
雲歌的心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撞了一下。
“娘,大夫來了,您堅持住。”小福撲到榻邊,在婦人耳邊輕柔地喚著。
白芷快步走上前,跪坐在榻邊。
她扣住婦人枯瘦如柴的手腕,面色凝重。
過了片刻,白芷的眉頭越擰越緊。
她轉頭看向雲歌,低聲道:“雲歌,脈象極微,這是……油盡燈枯之兆。”
“不,不會的!”小福聽到這話,眼眶瞬間通紅。
他著急忙慌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破布包,裡面裹著幾枚碎銅錢。
他把布包一股腦往雲歌手裡塞:“求求你們,救救我娘!我只有娘一個親人了……”
唐雲歌鼻尖發酸,她反手緊緊握住小福的手,半蹲下身安撫道:“你放心,白大夫醫術高超,定會全力救治你娘。”
雲歌轉頭朝白芷堅定地頷首,示意她全力施治。
白芷深吸一口氣,從藥箱中取出銀針。
她指法極穩,每一針都精準地落在婦人周身的大穴上。
直到夕陽落在屋內,婦人的氣息終於逐漸平穩,慘白如紙的臉上浮起了一抹極淡的生機。
白芷輕拭額間的汗珠,收了針,長舒一口氣道:“暫時沒有大礙了,但往後還要仔細照顧。”
“娘……娘……太好了!”小福趴在榻邊,抱著孃的胳膊。
他轉過身,“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白芷和唐雲歌咚咚磕頭。
雲歌一驚,立刻伸手拉他:“小福,快起來!”
小福攥著那幾枚銅錢,一個勁兒地塞進雲歌手裡:“大姐姐,這是我所有的錢了。我知道不夠抵藥費,求你們先收下,剩下的我以後一定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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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歌看著這孩子倔強又真誠的模樣,忍住眼裡的淚光,摸了摸他的頭:“你是個孝順的乖孩子,這錢我們不能收。”
說著,她從袖中拿出自己的荷包,輕輕塞到他手裡:“這裡有些碎銀子,雖然不多,你先拿著。”
白芷在一旁點頭道:“小福,你去買些精細的米,熬成稀粥。你娘現在身子弱,吃不得硬物。”
小福聞言大驚,連連把荷包往雲歌懷裡推:“大姐姐,我怎麼能收您的錢!”
“你拿著,你孃的身體可耽擱不起。”唐雲歌語氣堅決。
小福的手僵住了,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二位姐姐的恩德……我小福這輩子也不會忘。”
“好了,好了。”雲歌掏出帕子,溫柔地擦去他臉上的淚珠。
她環視了一眼這四處漏風,黴氣逼人的土屋,皺眉道:“這屋子住不了病人,不如,你和你娘一起搬到濟春堂來吧,後院還有兩間空置的廂房。”
雲歌轉頭看向白芷:“阿芷,你看如何?”
白芷正收拾著藥箱,聞言點點頭:“那當然好,住在醫館裡,我也方便隨時照看。”
“我們……可以嗎?”小福驚訝地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雲歌衝他眨眨眼:“當然可以,我可是濟春堂的東家。不如這樣,以後醫館後院的灑掃,還有藥材分揀的活,就交給你來做。這荷包裡的錢,就當是我提前預支給你的工錢。等你娘好了,你再慢慢做工還給我 ,你可願意?”
小福徹底愣在那裡。
他本以為大姐姐能救回孃親已是天大的恩賜,卻沒想到他們竟還給了他一個生計。
半晌,他才哽咽著,大聲應道:“願意!小福一萬個願意!以後我這條命就是濟春堂的,給兩位姑娘當牛做馬,小福都心甘情願!”
唐雲歌笑著摸摸他的頭:“我們可不需要你當牛做馬,好好幹吧。”
蕭策在旁邊不發一言,但看向唐雲歌的眼神更加柔和。
*
等小福和他娘在濟春堂安置妥當,雲歌回到侯府已經夜深。
她拖著疲憊的身子推開房門,還未點燈,便覺察到屋內清冷的松木香氣。
“先生,你來了。”雲歌輕輕舒了口氣。
寧昭靜靜地立在窗邊的陰影裡,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雲歌正欲上前,卻察覺到他不同尋常的低氣壓。
“怎麼了?是有心事?”
寧昭從暗處走出,燭火映照下,他清雋的眉眼此刻覆著一層寒意。
他走到雲歌面前,語調不復往日的溫柔:
“雲歌,你要開醫館,我可以依你。可你怎麼什麼人都敢往後院裡領?這種來歷不明的乞丐,你也敢讓他待在身邊?”
雲歌一愣:“你是說小福?”
“是,你清楚他的底細嗎?”
“他在街頭乞討多年,見慣了人心險惡。這種環境長大的孩子,心思最是難測。萬一他引來仇家,或者他本就是旁人用來對付你的誘餌呢,你待如何?”寧昭眉頭緊緊蹙起。
“先生,你想多了。”
雲歌分辯道:“他娘病得只剩一口氣了,若不是走投無路,誰會拿命來演戲?”
“孩子?他有十歲了吧。”寧昭的目光愈發幽深,帶著一種讓人心驚的冷意。
“你知道我十歲的時候做了什麼嗎?”
雲歌一頓,抬眸看向他。
“十歲那年,父王的一箇舊部找到了我。那是父王曾經的心腹。他待我極好,教我讀書練武,我原以為我可以結束漂泊無依的生活。”
忽然,寧昭眼裡閃過一絲令人心驚的陰鷙:“可後來我才知道,他只不過是打算把我送給裕王去邀功。”
雲歌的心狠狠一顫,下意識伸手握住他的手:“先生……”
指尖傳來一陣涼意,雲歌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那天夜裡,我趁他熟睡,親手拿刀殺了他。”
她知道他童年孤苦無依,可聽他親口說出來,還是忍不住心驚,心口泛著細密的疼。
“雲歌,我只想告訴你,十歲的孩子可以做很多事,這個世上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我絕不允許你身邊留下任何隱患。”寧昭回握她的手,語調越發沉重。
雲歌抬眼看他,解釋道:“寧昭,如果我不收留小福,他母親就要病死了。”
“這世間快病死的人多了去了,你救得過來嗎?”
雲歌鬆開了他的手,往後退了半步:“可我開著醫館,我不能見死不救。”
寧昭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幾分:“好,雲歌,你要救人可以,但沒必要領進後院養著。還有那個蕭策,他是男子,武功又高,你為什麼也要留他在濟春堂?你到底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安危?”
在他看來,雲歌這種單純的善意,是這個世界裡最危險的弱點。
“夠了!”雲歌終於忍無可忍。
這些日子以來,她已經對他無孔不入的保護感到窒息。
但她都忍了下來。
現在他居高臨下的指責和質問,讓她積壓在心底多日的委屈終於徹底爆發。
雲歌抬起頭,直視他那雙深邃如淵的眼:“先生,醫館前腳發生的事,你後腳就瞭如指掌,你在我身邊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線?前幾日我路過玲瓏閣多看了一眼粉盒,晚上青松就把它送到了我府上。還有濟春堂對面書齋裡的掌櫃,也是你的人吧?你當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把我圈在你的視線裡,我就能像你預想的那樣平安無事?”
寧昭一時語塞。
雲歌頓了頓,繼續說:“在你眼裡,除了權謀利益,是不是就沒有半分信任?你要將我像籠中的鳥一樣圈養起來,所有靠近我的人,都必須先接受你的甄別嗎?”
“雲歌,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怕你出事……”寧昭有些慌亂地張口,聲音低了下去。
“醫者仁心,這是我開濟春堂的初衷,見死不救,我也做不到。”雲歌生氣地紅了眼眶。
“如果我開濟春堂是你的累贅,那你大可以回你的晉王府,去算計你的千秋大業,我不要你的保護,更不要這種透不過氣的監視!什麼勞什子王妃,我不稀罕!”
雲歌狠心地別過頭,眼角劃過一滴晶瑩的淚。
“我不稀罕”這四個字,如同一柄利刃,刺穿了寧昭最深處的傷口。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連指尖都開始微微顫抖。
這一瞬間,他彷彿回到了五歲那年。
那時候,母親不顧他聲聲的哀求,在他面前決絕地自盡。她也是這樣,什麼都不要,甚至不要他。
“你不稀罕……”寧昭心痛如絞,眼底浮現出一抹近乎卑微的乞求,“你要拋下我了嗎?”
他下意識地想要去拉她的衣袖,卻被雲歌側身躲過。
“因為他們,還是因為濟春堂,你……不要我了嗎?”
“先生,你先走吧。我想,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雲歌聲音悶悶的。
她現在腦子很亂,她害怕再說下去,她會說出更傷人的話。
夜色沉沉,屋裡只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寧昭看著雲歌的背影,心像是生生被剮掉了一塊。
他站了很久,最終只留下一聲嘆息,倉皇失措地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