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 舉國狂醉
415 舉國狂醉
415 舉國狂醉
公元1645年5月23日。
天色剛矇矇亮,隔著幾千米遠的清軍營寨似乎有些不對。旗幟依舊懶洋洋地隨著晨風飄舞,仔細數一數,還是昨天那麼老些。營寨外圈還是站著那麼多的清兵,一個個挺著身板……只是好似死人一般,好半晌一動不動。
營寨裡更是空蕩蕩的,一片靜謐,便好似鬼蜮!
當值的軍官只是詫異了一下,隨即舉起望遠鏡看過去。不看則已,但見那些個牆頭上的清軍,分明就是草人!
那百戶軍官先是不敢置信地擦了擦眼睛,舉起望遠鏡接著看。足足好半晌,確認沒看錯之後,猛地漲紅了一張臉,扯著嗓子高喊:“清軍跑了!”
當值的武毅軍士兵略微騷動了一下,待聽清了軍官喊的是什麼,頓時高舉著步槍,扔著范陽帽嗷嗷叫著歡呼。只是短短的幾分鐘時間,便好似會傳染一般,整個牛首山沸騰了起來。
無分武毅軍與黑水,便此戰大損的黃得功部,所有人等紛紛歡呼雀躍。年輕的軍官們或是激動地彼此點頭,或者乾脆直接拽著對方的胳膊,猛力地搖動。那震天的歡呼聲,先是雜亂,繼而慢慢統一,化作一個聲音:“萬勝……萬勝……萬勝……”
不同於下級軍官,鄭森、張煌言等年輕的中級軍官,只是矜持地笑著。張煌言興之所至,賦詩一首,寄豪情於沙場;閻應元那張刻板的如同茅坑石頭的臉,難得地擠出了笑容,燦爛的有如菊花盛開;鄭森靦腆地笑著,頻頻拍著路過的士卒,頓首間一股傲氣與豪情展露無遺!
中軍陳子龍激動得完全就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只是一個勁地嘟囔著‘天佑大明’云云。此戰最大的功臣,左衛指揮使徐世程更是長長的出了口氣,站在山頭,負手卓然而立。銳利、深邃的目光中,滿是豪情無限!足足好半晌,徐世程驟然仰天長嘯:“我武毅軍……威武!”
彈指間檣櫓灰飛煙滅!二十萬韃虜又如何?以寡擊眾又如何?總有一些白痴跳出來搗亂又怎樣?老子……他孃的贏了!從此以後,天下誰還敢小瞧他徐世程?
一展胸中抱負!從此以後便是錦繡前程,他徐世程埋首半生,苦心鑽營、孜孜以求的不就是這場大勝麼?便是從此以後朝廷將其束之高閣,而後寄情于山水……有如此功績在此,這輩子……值了!
徐世程的長嘯,引得周遭人物紛紛張望。總兵黃得功尷尬地笑著,笑容中伴著一絲苦澀。武毅軍接戰不過數日,損兵過千,陣戰斬敵四萬……而他黃得功領著兵馬與韃虜周旋了小一個月。連戰連敗,連敗連戰。麾下數萬兵馬,而今只餘下了不足萬人,其中還大多是老弱病殘!
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死啊!
瞧著小不了自己多少的徐世程,黃得功心裡頭感慨萬千。同是明軍,一方輕衣步槍,一方還是原本的持兵著鎧,差別……太大了!
時代不同了,有了澳洲人的犀利火器,便是將士再死戰又如何?從此以後,這天下間的戰事便要改頭換面。索性他黃得功此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且還是馬士英的心腹,對大明忠心耿耿。於情於理,馬士英都不會虧待他。
刻下他已經琢磨著如何為自己謀劃了……老路既然走不通,那就得變!怎麼變?黃得功的目光掃過舉槍歡呼而過的武毅軍……這武毅軍,便是最好的榜樣!
江北四鎮,高傑被暗算致死,劉良佐臨戰降敵,劉澤清乾脆帶著家眷跑路了。算來算去,也就剩下他黃得功一部人馬,還忠心耿耿地守護著這大明。且,而今長江南北,明軍被整肅一空。對付清軍可能不行,可不論是守城還是震懾宵小,都離不開舊時軍隊。
而今正是用人之際,只要他黃得功再表忠心,想來馬士英會同意下來吧?到那時,撥了武器糧餉,他黃得功也能拉出來一支武毅軍!
而在徐世程的另一邊,黑水臨時中校孫傳庭,這個在大明頗具傳奇色彩的人物卻眯著眼睛,不喜不悲,好似陷入了一片空冥當中,思索著什麼深遠的問題。
他孫傳庭在澳洲待了那麼長的時間,論見識……恐怕就是鄭森也趕不上他!而且,鄭森只是個毛頭小夥子,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往往是覺著好,便全盤地接納澳洲種種。而他孫傳庭不一樣,生於斯長於斯,孫傳庭想當初可是掌握著大明最後一支力量的督師。率領著十萬秦軍獨立維持著大明的江山社稷。不止是軍事、戰略,甚至於民生等等,他孫傳庭都有涉獵。
正是因著從前過往的經驗,使得孫傳庭在澳洲待了那麼久之後,總算對澳洲有了更深層次的認知。這種認知之下,讓孫傳庭不寒而慄!
澳洲……變如同一隻蚊子一般,探出吸管,瘋狂地從世界各地汲取著養分。從貴重金屬到原材料,從牲畜到糧食,甚至是人口!
澳洲有著遠超所有人認知的奇淫技巧!這使得澳洲用機械生產出來的東西,遠比手工生產出來的成本要低上很多。且不論是成色還是質量,絕非手工可比。用著低廉的價格,換取鉅額的財富;而後用財富辦學、辦廠,培養著人才與工廠規模,如此便如滾雪球一般地壯大起來。
也許過不了多久,十年……幾十年後,澳洲就會膨脹為一個龐然大物。龐大到只要咳嗽一聲,全世界都得跟著顫抖!
只是略微想了一下日後的澳洲,孫傳庭便愁眉不展。很明顯……敝帚自珍的大明,比澳洲實在差太遠了!哪怕就是小小的荷蘭,論國力,也遠超如今的大明!
直到前一陣子,孫傳庭才得知四國同盟裡頭的荷蘭,不是什麼國家,而是一個國家的一家公司。可就是這家公司,全球五萬僱員,往來數百艘鉅艦,攫取著讓人咋舌的財富。普華永道那個姓申的丫頭只是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荷蘭東印度公司去年的收入,結果足以讓孫傳庭眩暈良久。
這還只是一家公司,那其背後的荷蘭又是何等的強大?
老於政事的孫傳庭早就認清了一個道理,打仗打的是什麼?無非是錢糧!有錢有糧,再怎麼折騰,國家也鬧不出大亂子來。先帝緣何煤山自盡?無非是被窘迫到了極點的大明財政給逼死的。
此戰,裝配著同樣武器的武毅軍只是堪堪阻擋住了阿濟格,而人數稍稍多一些的澳洲軍竟然把多鐸給全殲了。刨去戰術思想之類的不提,武毅軍只有十二門拿破崙,而澳洲軍全軍大小火炮數百門,更有哈爾火箭等利器。硬是靠著銀子堆起來的炮彈,活生生將兇悍的韃虜給淹沒了。
明軍……敢這麼打呢?
只怕打上一場,國庫就得見底!
凡此種種,不勝枚舉。他孫傳庭好歹算大明開眼看世界的頭一批人,刻下孫督師內心湧蕩,久久不能平復。且不去想那些澳洲人把自己推到前臺到底為的是什麼,就衝著對大明朝的忠誠於曾經的愧疚,他就得橫下心來,好好利用如此機遇,讓大明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模板?那不是現成的麼?唯一的難題是,如何將澳洲模式大明化……總之,這大明,也到了不變不行的時候了!
那邊廂,徐世程終於從偉人雕塑狀走了出來,笑著衝親衛吩咐一聲:“請澳洲友軍幫忙轉達,清軍已撤,南京無憂矣!”
“喏!”
徐世程轉頭,先是衝著黃得功點點頭,繼而小意地問道:“孫督觀我武毅軍如何?”
孫傳庭淡然一笑:“比之清軍,綽綽有餘……”
“哈哈哈,徐某也是這般想的。待回了南京,本將定然上奏。武毅軍必推而廣之。”周遭的將領紛紛附和著。只有孫傳庭默然不語。說話留一半,跟清軍比是綽綽有餘,可跟澳洲軍比……相差實在太大了!
……
南京。
公元1645年5月23日,多鐸被擊斃。殘餘不足兩萬清軍,狼狽潰逃。在一無糧草補給,二無後勤支援的情況下,屢戰屢潰。打到後來,此前耿耿著脖子的韃子,居然大隊大隊地蹲在路邊,等著向追上來的澳洲軍投降。迂迴包抄的陸戰隊,正面展開的陣地足以讓清軍徹底崩潰。近萬的清軍投降,剩下的渡水的時候被黑水的六艘炮艇阻擊,逃回泗州的不過七千餘人。
正是抓了大批的俘虜,才得知清豫親王多鐸居然在昨日夜不治身亡。而造成這一戰果的,竟然是兩個毛頭小子――邵延傑與邵延平!
與此同時,隔了沒多久,大勝關再傳捷報。清軍阿濟格部,昨日夜間悄悄潛逃,只留下了空蕩蕩的營寨。
北路大捷,西路也是大捷!消息傳出,舉國狂醉!本著敝帚自珍的心理,南京的老百姓只是略略提上一嘴澳洲援軍,轉而對武毅軍大為稱讚。
此前嚷嚷著要遷都,私底下琢磨著投靠大清的東林君子們,陡然變了一副嘴臉。鼓動著喉舌,一篇又一篇的檄文不要錢似的滿街散;一波又一波的士子走上街頭,揮舞著拳頭,嚷嚷著慷慨激昂的口號。
文鄒鄒、酸溜溜的言語中,除了盛讚武毅軍,捎帶腳的吹捧了一通,當初他們是如何極力主戰,這才有了今日之功。
只是到了這個時候,南京的老百姓早就習慣了東林君子們的嘴炮無敵。不說旁的,就說史可法,閣部可為東林君子之表率。也的確死守揚州沒投降,可這又如何?苦心經營的江淮防線,居然被韃虜摧枯拉朽,幾日間便摧毀了。史可法之無能可見一斑!
再說那錢謙益……沒法說了,丟人!如膠似漆的老婆都看不過眼,與之割袍斷義,還主動跑到馬士英府邸去告了一狀,將錢謙益如何裡通外敵、吃裡扒外的嘴臉暴了個全乎。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柳如是這麼受關注的人物,總會有有心人仔細留意。加之馬士英府邸裡頭的下人亂嚼舌頭,是以沒兩天的功夫,這事兒已經傳得滿城風雨了。
大家一開始都以為這會錢謙益算是完蛋了,臭名昭著之下,老小子要是不跑路,絕對會被石頭、臭雞蛋砸死。可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兒還真就發生了。錢謙益不但沒走,反而若無其事、大搖大擺地回了府邸。並且將休書公之於眾,只說柳如是無所出,想要圖謀其家財保身。時下的風言風語,完全就是汙衊。他禮部尚書錢謙益絕對不是那樣的人,若柳如是再不知收斂,他錢謙益保留進一步申訴的權力……
話說人不要臉能到這個份兒上,也是不容易了。
“老爺,吏部、兵部,王大學士、張大人……陳妃的孃舅,並各部堂官,送拜帖求見。”管家喜形於色,揚著嗓子一口氣差點沒說完。
這些日子來,馬府已經取代了朝堂,成了整個大明的政治中心。北路澳洲援軍接連獲勝,讓此前不看好戰事的人多了一分寄託。而隨著西路阿濟格的潰敗,此番戰事已經底定!
多鐸全軍覆滅,二十二萬大軍只逃出去七千,還不到個零頭;西路阿濟格亡命奔逃,時常就會有原來左良玉的部下,領著一營人馬轉還回來重新歸附。若非澳洲援軍行動實在是歸宿,且整個南京附近也只有一支武毅軍可戰。他馬士英早就派出追兵,乘勝追擊,一鼓作氣連阿濟格都給滅了!
局勢的潛變,便有如南京城上空的雲層一般,匪夷所思。誰能想到,就在十幾天前,還是一副天崩地裂、窮途末路,到了今天反倒撥雲見日,不但守住了,還打出了一場曠古絕今的大捷?
極力主戰的,刻下早就欣喜若狂!政治就有如賭博押寶一般,此番勝了,便會成為日後絕大的政治資本。欣喜、慶幸、幸災樂禍,誇誇其談之餘,緊跟著這些個主戰派便一窩蜂地往馬士英的府邸跑。很明顯,此戰過後,馬閣老必定如日中天,朝中再無對手。若這會兒不跟緊了,豈不是對不起此前的押寶?
觀望的同樣喜笑顏開,緊跟著也往馬士英這兒跑。到了這會兒,他們後悔之餘也在慶幸,幸好沒聽那幫白痴的建議,遷都再戰,把好好的江南白白拱手讓人。既然東林看起來已然失勢,那刻下不抱緊馬士英的大腿,來日如何在朝廷裡廝混?
至於那些曾經逃跑的、首鼠兩端的、主張遷都的甚至是簽了文書投清的,更是一窩蜂地都往馬士英這兒跑。惴惴不安之餘,只希望能抱住馬士英的大腿,好保住自個的前程。
時局如棋,猶如白駒過隙。一時的錯誤,很可能便要輸上一輩子。
明眼人到了這會兒都看出來了,什麼八旗滿萬不可敵?純粹就是那幫子韃虜自己吹出來的!
澳洲軍萬人出頭,武毅軍剛滿萬人,二者一南一北,一東一西,愣是將四十萬清軍打得抱頭鼠竄。幾十萬大軍灰飛煙滅,就連韃子首領多鐸都賠上了腦袋。
韃虜從來都是人丁稀少,這一戰可算是元氣大傷。再想南侵,勢比登天還難!反觀大明,此番大捷鼓舞之下,內肅朝政,外整兵備。真如馬閣老所言,建十支武毅軍出來,甭說是收復故土了,便是開疆拓土,中興大明也未嘗不可。
聽著管家唸完長長的單子,病已痊癒的馬士英哈哈大笑:“就說老夫今日會見澳洲要員,無暇接見。待來日,老夫自會請相干人等過府一敘。”
“是!”
等管家走了,馬士英嗤的一笑:“這會一窩蜂的往老夫這兒跑……早幹嘛了?”朝著身旁的邵北笑道:“老夫要的是忠臣,要的是能人,可不是什麼貨色都要。”
邵北淡淡地笑著:“首輔閣下有著出色的政治手腕以及智慧,這一點我想我們已經充分認識到了。所以我認為,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閣下繼續擔任明帝國的首輔,有助於澳明兩國的邦交。請放心,我們絕對支持閣下。”
馬士英抬手指了指邵北,嘆息一聲,故作態道:“邵大人……老夫與邵大人相識半年,也算是故交了吧?”
邵北點了點頭:“當然,閣下是我的朋友,更是整個澳洲的朋友。”
“哦。”馬士英點了點頭,過了好半晌才說:“那……老夫有一事不明,不知……”
邵北沒接話,只是投過去一個鼓勵的神色,而後緩緩地品著面前的雨前龍井。
“老夫很想知道,貴方將孫傳庭這個時候拋出來,是為何故?”
輕輕放下茶碗,邵北肅容:“很抱歉,首輔閣下,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孫傳庭先生現在是我國黑水公司的重要僱員,此次出征,只是臨時授予了他臨時中校的軍銜。現在戰役終結,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除非孫傳庭提出辭呈,否則他會在一個月內返回黑水駐地。”
繞口的外交辭令,邵北根本就不想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原來如此……”馬士英已經沒了笑模樣。
孫傳庭回澳洲?可能麼?聽聽外頭那幫子東林黨的叫囂,愣是把孫傳庭捧上了天!今日早朝的時候,就連從不過問國事的朱由菘都問起,孫傳庭現在何在。有無可能重回朝堂……
澳洲人此舉,到底是為了什麼?想不通啊!
窗外傳來一陣陣的爆竹與歡呼聲,舉國狂醉之際,大明首輔馬士英卻悵然若失。毫無疑問,他已經越來越顧忌澳洲人可怕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