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3 六月流火
543 六月流火
1649年6月28日。中南政法學院。
三年前落成的政法學院求知樓面前,是一片水泥鋪就的廣場。中間非得沒有惡俗地樹立起某人的雕像,反倒是開闢出來,做成了一方小小的公園。草坪嫩綠,灌木蔥蔥,涼亭遮擋著幾乎從頭上垂直射下來的陽光,周遭還隨意擺放著石制桌椅板凳。更遠的地方,寬敞的柏油路與甬道兩側,是伴隨著道路綿延到盡頭的綠化帶。海風習習,花香陣陣,徜徉其中倒是頗有些象牙塔中的醉人氣息。
可現在,往日的寧靜卻被打破了。廣場之上,聚攏著三百多號穿著學士服的學子,一個個站在廣場上,面朝著求知樓。求知樓從樓頂墜到樓下的條幅,用碩大的字體寫著祝詞:祝四六級同學走向更美好的明天。
條幅之前,臨時搭建了的主席臺上,早已人頭聳動。那些兼任著政法學院教授的澳洲大人物,悉數到場。人聲略微嘈雜,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等待著那位名譽校長――澳洲總理吳建國的到來。
良久,一輛馬車飛馳而至,幾名黑制服警惕地抱著胳膊護衛其左右。車門打開,同樣穿著學士服的吳建國一邊擺手,一邊微笑著走下來。
吳建國的到來,立刻引得整個廣場上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更有些興奮的學子,揮舞著手臂,高喊著總理的大名。
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吳建國快步走上主席臺,與幾位同僚簡單會晤了一番,隨即走到話筒前。歉意地對大家說:“抱歉,實在是抱歉。原本今天的政府工作會議,會在十點結束。可因為某些事情耽擱了……我遲到了整整三十二分鐘。對不起大家了。”說著,老吳理所應當地朝著所有人略微一鞠躬,繼而引得潮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
老吳咳嗽了一下,不疾不徐地從上衣的口袋裡掏出一份稿子,展開了掃了兩眼,皺了皺眉頭,繼而乾脆又收了起來。老吳的舉動。立刻引得下方鬨笑聲一片。
吳建國毫不在意地笑道:“大家都認識我,看起來不用做自我介紹了。大家也都知道我本人從事的這個職業……恩,也是託了這個職業的福,我這也算是名聲在外了。可凡事有利就有弊。你們別看我現在站在臺上貌似很風光,其實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兒。坐在這個位置幾年,我深深體會到,這個位置不好做啊。要當澳洲總理,你必須要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乾的比外來移民還多,拿得比自主創業的小老闆還少。澳洲年初通過了雙休日的法案,只要你簽了勞動合同,除了節日之外。每週還會有兩天固定假期。超過工作時間就算加班,加班可是給一倍的加班費。要是不給,小心勞工部找你的麻煩……”老吳咂咂嘴:“說起來我一直在猶豫著要不要上訴勞工部……我這個總理基本上沒有節假日,每天十二小時工作算是正常水平。照理來說,已經嚴重違反了勞動法,這是對我本人赤裸裸的剝削啊。可我很猶豫。哪有總理告政府的道理?”
底下頓時鬨笑聲一片。
“這也就罷了,上個月總理日的時候,我見了一位自主創業的商人。這位林老闆四六年年初移民到澳洲,起初就是一位木匠。幹了半年,乾脆辭職,拉攏了一批人自主創業。三年過去了。這位林老闆愣是創下了林氏木業這個品牌。林氏木業,相信大傢伙都不陌生吧?算起來資產起碼有三千萬,它的產品佔了澳洲市場份額的百分之三十。想想我自己一年到頭拿的二十萬崗位工資,再想想林老闆三年間從無到有。一下子有了三千萬,還真是心理不平衡啊。”
鬨笑聲再起。
吳建國自嘲地一笑:“所以我說,總理這職業不好,幹得多,拿得少。拿得少也就罷了,關鍵是事情太多。就說這講演稿,原本是打算自己操刀的。從半個月前就開始打腹稿,結果每次要動筆,總會有莫名其妙的事情需要我去忙活。結果忙到最後,也沒動筆……這份講演稿,還是我的秘書代筆的。恩,寫的很好,但寫的再好也不是我本人的意思。所以我決定不用稿子了,權當是一場開誠佈公的談話了。”
掌聲響起,學子們對老吳的風采很是追捧。
“同學們,你們來自各地。有的是早年的移民,有的是不遠萬里從大明,從呂宋,從日本,從安南來的學子。求知的慾望,將大家聚攏在一起。在這片不染塵埃的象牙塔裡,去追尋知識,去發現真理。三年的時光匆匆而過,到了現在,也到了大家揮手告別,奔向明天的時候了。作為中南政法學院的畢業生,我堅信你們每個人都會有一個美好的明天。不管你們曾經的家世如何,我相信通過你們的努力,你們一定會成為高富帥,身邊的佳人必定是白富美。但我認為,作為中南政法的畢業生,你們的追求僅僅這些是不夠的!”
“三年前走進校園的那一刻,我相信大多數同學都懷揣著一份堅定的理想,想在這片象牙塔中充分的充電之後,再去奮鬥,去拼搏,去實現自己的理想。如今三年過去了,同學們捫心自問,曾經的那份理想還在麼?”
……
“親愛的同學們,我知道你們在過去的三年裡改變了許多,也成長了許多。但請保持著那顆曾經的冰心,在未來的歲月裡,追找尋,追追尋,去實現現在的夢想……今天,你們以母校為榮,來日母校以你們為榮!謝謝大家!”
掌聲經久不息。吳建國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演講剛結束的那一刻,早已準備多時的樂隊奏響了政法學院的校歌。而後在下方校工的安排之下,一個個穿著學士服,戴著學士帽的學子懷著激動的心情。走上主席臺。
名譽校長吳建國始終熱情地笑著,與每一位學子握手,頒發畢業證書,撥流蘇……如此反覆,直到所有學子都輪上一遍。而後在情真意切的致辭中,名譽校長吳建國匆匆離去。而畢業典禮並沒有就此結束。
幾個扛著沉重的照相機的傢伙,聚攏在校門口,鏡頭對準了那塊刻著校名的巨石。巨石之前,學子們以班級為單位。上前合影留念。
濃郁的離別哀愁之中,那些排隊等待的學子,或是把臂互道珍重,或是揮灑著眼淚。總會有神采飛揚的傢伙。嚮往著日後的前程;那零星的幾個女同學,身旁總會跟著幾個手足無措,眼神中全是情誼的男同學;也有些或者因為政見不合,或者是過去的摩擦而彼此為敵的傢伙,在這離別的時刻彼此會心一笑,泯恩仇。
一派紛擾之中,總會有一些傢伙莫名的沉重。
兩個男子並肩而立,臉色凝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其中一人,三十左右的年紀,身姿消瘦;旁邊一人,中等身材,面如冠玉,卻是年輕了許多。不論是消瘦者還是年輕的。無一例外地都留著髮髻。頭戴方巾,這表明了他們的身份――大明留學生。
他們目力所及之處,同樣是大明的留學生,卻聚攏在一起,有說有笑。相比於澳洲學子的奔放,這些留學生倒是含蓄了許多。
“不想……三年時光匆匆而過……畢業了。”說話的名張允。三年前通過大明舉行的公務員考試,考取了赴澳留學生的資格。此人便是當日謝傑瑞無意間救下的那個年輕人。張允開初原本打算進黃埔軍校求學,以報救命之恩,再討滅族之仇。可惜的是。黃埔軍校對生員的身體素質要求,遠非張允能達標的。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考取了公派留學生。
“逝者如斯夫啊。”回答的人身材消瘦,姓王名夫之,幾年前就名聲在外,是朝野公認的才子。原本想著,王夫之會通過公務員考試,進入朝廷。沒成想,這個有主見的年輕人居然去考了公派留學生,並且一舉拿下了頭名。三年前,王夫之對著送行的親友傲然地說:“此番去國,非為私利,乃求澳洲強國之策。”如今三年過去了,書山學海的積澱,過往的驕傲不見了,眸子中更多的則是深邃。
這三年來,他所學到的,所看到的,遠遠超出了過往的認知。經過了最初的愕然、茫然之後,王夫之埋首書山,求尋找,去對比,去思考。漸漸的,他明白了澳洲的法與大明的法之間的區別;看到了蒸汽機推動之下,澳洲人如同吸金一般的工業;見識到了鉅艦大炮之下,澳洲共和國一個又一個的勝利……原來,法制是這個樣;原來,沒有皇帝老子地球照樣轉;原來天下財富根本就沒有定數,只取決於人們能創造出多少;原來除了農業,工業與商業同樣會成為國之柱石……
徜徉在哲學書籍當中,王夫之愕然發現,聖人學說,並非世間唯一的真知。他從前一直以為聖人的學說出了問題,這不是聖人的錯,而是後人曲解了聖人原意。可學的越多,知道的越多,他便越發地覺著教授們說的那句話有道理:“聖人學說在當時是先進的,可如果兩千年之後,曾經再怎麼先進的東西也會落後。聖人只是考慮當時的情況,怎麼可能算到兩千年後發生的事兒?”
抱殘守缺!王夫之終於發現了儒學的頑疾,更發現了大明朝的頑疾。可要想治癒這頑疾,又豈是他一人之力可以扭轉的?
可以想象的到,當他們這一批開拓了視野的留學生歸國之後,又會引起怎樣的一番震動。不務正業、微末伎倆、奇淫技巧……種種帽子扣將下來,他們必然被排斥在主流之外。或者安排個微末的小官閒差,或者乾脆就不錄用。己身前途暗淡,想要扭轉幾千年來凝固在大家骨子裡的思想,更是難上加難。
想到暗淡的未來,王夫之長長地嘆了口氣:“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而農兄可是因歸途而感慨?”張允問道。
“正是……”王夫之指了指那些一同前來的留學生:“他日相見,只怕大家早已沒了稜角,忘了澳洲所學。奴顏屈膝。向達官貴人去求那五斗米的俸祿。又有幾人記得這石碑上所提之校訓。”巨石旁邊,題著中南政法學院的校訓:學以致用。
張允苦笑著搖頭:“又有幾人有而農兄的風骨?只怕而農兄此番歸國會挫折頗多。”
王夫之擺擺手:“我已決議不入仕途。”看著張允投過來的詫異目光,王夫之說:“我打算潛心向學,歸攏這些年所學到的,著書立說。以求讓更多人懂得經世致用的學問。”
張允笑道:“而農兄的學問,弟向來是敬佩的。如此也好,世間少了一個剛正不阿的清官,多了一位博學大儒。而農兄心向教化,功在千秋。”
“馬屁!臭不可聞。”王夫之佯怒。繼而感嘆著:“不這樣又待如何?以前我只當天下大亂,那是因為天子無德,近奸佞而遠賢才。不怕你笑話,此前我可一直把馬首輔當做了奸佞。可這三年過後。現在再細細想來,若非馬首輔,只怕這大明早就亡於胡騎鐵蹄之下。馬士英雖然為人略有瑕疵,但有能力,敢擔當,也是一心為國。與之相比,東林諸公,只知清談。半點建樹也無。卻反倒汙馬首輔為奸佞……”
“這麼說,而農兄轉而支持馬首輔了?”
“非也。我只是就事論事罷了。”王夫之搖頭說:“馬首輔頗有才幹,又有魄力。然受限於眼界,最多將這大明變回萬曆之前罷了。過上百十年,天下又是一番打亂。別問我何故,李教授講過這個問題。”
張允苦笑著應承:“生產力低下而導致的土地與人之間的矛盾……”
“你我都知道。大明這般下去不是辦法。馬首輔所推行之革新,於國只有眼前之利。便如李教授所說,不過是人丁銳減之後的重新洗牌罷了。真正想解決這個問題,唯有一途。”
“興工商。”
“正是如此。”
一問一答之後,兩人都陷入了沉默。這個話題過於沉重,顯然不是兩個剛畢業的留學生能解決的。從四六年開始。馬士英便靠著鐵腕強力推行著改革。科舉改了,漸漸的沒了八股文,轉而成了公務員考試。吏制改了,官吏之間的鴻溝被填平;稅賦也改了。去年年初,馬士英推行了削藩之策。徑直拿宗室開了刀。聽聞今年又要推行官紳一體納糧;軍制改良成果初見成效,近五萬的武毅軍震懾之下,馬士英裁撤了衛所,解散了大批良莠不齊的明軍。
這期間整個大明的阻力與反彈情緒極大。先是有劉澤清秘密潛入軍營,聚攏了部將興兵作亂;跟著便是督撫自重,拒不接受朝廷之令。如今的大明王朝,真可謂處處起風波。唯獨朝廷所控制的四省,在武毅軍的刺刀威脅之下,徹底地推行了馬士英的改革之策。
到了如今,靠著這些改革措施,大量的人才湧入,失散的稅賦一點點收上來,朝廷的力量正一點點的變強。想想這些僅僅算是改良的措施就遭遇了這樣大的阻力,王夫之設想中的社會改革又會引起怎樣的動盪反彈?
“所以我要做學問。”王夫之決然地說:“作為先行者,我們註定無法改變什麼。但我們可以將思想流傳下去,讓更多的後來人去做些什麼。”
“而農兄好心胸……弟遠遠不及。”張允咬著嘴唇說:“此事也唯有而農兄可以堅持。我這輩子只有一個念想――報仇!”幾年來,滅族的仇恨不但沒有變淡,反倒愈發的刻骨銘心。
“人各有志……”
兩個人說話的光景,遠處跑過來一個人。淺藍色的牛仔褲,帆布鞋,印著政法學院字跡的t恤衫。一溜煙地跑過來,而後將厚厚的一個本子遞過來,笑著說:“兩位同學,畢業了,寫兩句臨別贈言吧。”
二人欣然答應,接過來認真地寫了起來。
“邵延寧,看你這般神色,想來已謀到出路了?”張允笑著問道。
不過十七歲年紀的邵延寧靦腆地笑著:“昨天剛剛接到的聘用書,下個月十號去總理辦公廳報到。”
總理辦公廳可不是一般人能進的。不過想想邵延寧的叔叔是外交部長邵北也就不奇怪了。
“說起來,通過公務員面試的還有好幾個留學生呢……跟你們一起來的。”邵延寧熟稔地報出了一連串的名字,直接讓王夫之與張允愕然。
張允顯得有些憤怒,王夫之倒是一臉的淡然。只是慨嘆了一聲,人各有志。不止是他們倆,事實上所有的留學生都預感到回大明之後,他們必將受到的冷遇。有些堅持的,也就硬著頭皮回去了;心中堅持少的,更樂意留在澳洲這個讓他們無比親切的國度。
剛剛寫完贈言,便有班長招呼著所有人來照相。排在梯次的隊伍之中,眾人心思不一。而後在攝像師‘一、二、三、茄子’之聲中,留下了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六月流火,空氣中卻飄蕩著無數滋味糅雜在一起的離別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