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4 三傑

迷航一六四二·土土的包子·5,141·2026/3/24

544 三傑 沒有冬天的中南,六月流火。遠在北半球的上海,卻是沉寂在一片淫雨霏霏之中。似乎綿延的細雨,更加符合人們心中那離別的哀思,於是乎北半球的天空下,上演著一樣的愁思,結果卻不盡相同的故事。 黃浦江畔,外灘。 面前是奔流向前,匯入大海的黃浦江。隔著外灘大道,背後便是繁華的黃浦區。沿著全長三里的大道,一側滿是各式各樣的大樓。哥特式、巴洛克式、羅馬式以及中西合璧的建築大樓,加起來不多不少整整五十二幢。生活在上海開發區裡的人們,並不知道澳洲人為什麼一定要建五十二幢風格迥異的大樓。為了餬口的他們,只是每天沒黑沒白地忙碌著,興許偶有閒暇才會看一眼外灘,真心讚一聲:“真美啊。”繼而咂咂嘴嘆道:“也不知什麼時候能進去看看……哪怕是做勤雜也好。” 外灘的這些大樓,便是上海的中心。或者是澳洲人開的銀行,或者是大明商人合夥開辦的票號,再或者是各種日進斗金的貿易公司,吃喝玩樂的夜總會,住一晚頂得上角夫拉一個月黃包車收入的大酒店。對於他們來說,那是有錢人才能去的地方,是他們仰慕的所在。 他們最多,只是趁著巡邏的巡捕不注意,躺在外灘上挨著黃浦江的長椅上小小地休憩一番,看著奔流的黃浦江,看著夜色下霓虹萬千,紙醉金迷的外灘,享受一下外灘的美景。或許這會成為他們的談資,年節返鄉的時候。驕傲地向同鄉吹噓著,自己總去外灘,熟的很。而後在同鄉們羨慕的神色中,瞭如指掌地將外灘的典故,外灘的是非娓娓道來。 此刻,正是細雨綿綿,街上幾無行人,便是拉黃包車的車伕也尋了小酒館,要上一碗黃酒。佐上一疊茴香豆,靜待著雨過天晴後的好生意。 偏偏這會兒,滙豐銀行大明總部的大樓對面,那長椅之上。坐著一個土黃色軍裝的軍人。他身姿挺拔,細雨打溼了土黃色的大簷帽與軍裝上衣的肩頭,水滴順著帽簷往下流淌,偏偏軍人好似沒有感覺一般,只是靜靜地坐著。時而提起雙手,露出遮擋著的半截香菸,深深地吸上一口,吐出一團淡藍色的煙霧。 隔著一條街的玻璃門裡。一個樣貌清秀的銀行職員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推開玻璃專門,攏著雙手招呼一聲,而後比劃著讓軍官進銀行大廳來避雨。滙豐銀行一向只做富人的生意,那糧票最小的面額至今還是一百兩。雖然滙豐銀行門口從來沒有提及少於一百兩不許入內,可迄今為止,臉皮這般厚的倒是少見。銀行大廳內那些紅木的傢俱。真皮的沙發,足以讓泥腿子們望而生畏。便是鄉下的小財主,進去之後也多半成了木頭人,如同鄉下的土包子一般一驚一乍。 呼喊聲驚醒了沉醉在雨景中的軍人,那軍人轉過頭,繼而露出一張英俊中掛著錯愕的神情。待明白了女職員要表達什麼。軍人感激地一笑,繼而擺擺手,示意不用麻煩。 女職員微微紅了臉,嘟囔了一嘴‘真是個怪人’。然後在一眾同伴的戲謔聲中掩面奔回了銀行大廳。 軍人轉過頭,面朝著黃浦江,深深吸了一口,手指輕彈,菸蒂划著弧線越過圍欄墜入黃浦江中。抬起左腕,一塊雷達手錶映入眼簾。那跳動的指針,分明指著下午六點十分。 雷達表澳洲出產,不同於奢華的勞力士,雷達表秉承的理念一向都是低調的奢華……當這兩個南轅北轍的字眼聯繫在一起,就註定了雷達表的價格不比勞力士差。有些限量版的,甚至比勞力士還要貴上幾分。但一年只慢四十八秒的承諾,讓其註定成為這個時代計時最精確的手錶。 一切都表明軍官很有錢,可他卻如同雕塑一般沉醉在廉價的美景中。嘴中還輕輕地哼唱著:“……貪官當道庶民矇蔽,國家將亡天下大亂~治亂興亡匹夫有責,義憤男兒結伴同行~胸中自有雄兵百萬……” 這時候,頭上的細雨好似驟然停歇了,然後一支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定國,讓我們好找。說好了今晚大醉一場,結果畢業典禮一結束就沒了你的蹤影。誰知確是跑到外灘來勾引銀行白領來了?”說話的人擎著雨傘,遮蓋在名叫定國的軍人頭上,臉上掛著戲謔。似乎方才那一幕,盡入他的眼底。 不待定國說些什麼,又有一人不悅地說:“人都道我們是黃埔三傑,向來行動統一,共同進退。如今倒好,你小子僥倖得了畢業第一的成績,便想著要與我們兄弟分道揚鑣?不地道。” “用教官的話講,叫無組織無紀律。”先前說話的人接話道。 定國無奈地擺擺手:“沒那麼誇張……我就是琢磨著入學三年,整日不是摸爬滾打,就是埋首案牘,都道外灘美景,我卻從沒仔細體會過。也許明日就要遠行,今日,怎麼也得盡興而歸。” “附庸風雅。” “這事兒還是留給學子們吧。我們這種帶兵打仗的,還是甭摻和了。” 定國大笑。 定國名定國,姓李。連起來便是李定國。早年隨著八大王張獻忠征戰沙場,認了張獻忠做義父。張獻忠敗亡之後,隨著孫可望等領兵敗退入了江西。面前的二人與李定國本來就是幹兄弟,一個是艾能奇,一個則是劉文秀。四六年,朝廷與他們這些大西軍的殘兵敗將談判,最終他們選擇了歸附。而後朝廷便以整編的名義,遣散了大半的大西軍,此三人又被強迫著進了黃埔軍校。 此三人領兵打仗本就是好手,艾能奇用兵猛烈,能衝善打;劉文秀用兵詭異,天馬行空。不著痕跡;李定國用兵方方正正,善以勢壓敵。有才華的人,到哪裡都會綻放出自己的光彩。此三人入學不到一年,便憑著過硬的軍事能力,被軍校的教官們戲稱為黃埔三傑。 而彷彿冥冥中自有天意一般,自打有了這個名號,不論大比小比,此三人大多都會名列三甲。朝廷選送來的同學,或許與他們還有隔閡。但那些澳洲教官不管這些。那名掛著大使館武官的章維教官,似乎更是對他們青眼有加。總會抽空將他們聚攏在一起,開起小灶……其實也不算是開小灶,章教官只是講述瞭如今澳洲的戰術體系罷了。 “你不該一個人偷跑。”艾能奇埋怨著:“你剛走。邵延傑那小子就招呼大傢伙,借了學校的小放映廳,偷偷摸摸給大家放了電影。” 瞧著李定國投過來的戲謔目光,艾能奇漲紅了臉,立刻辯解說:“直娘賊,你想甚哩!不是江戶熱!” 江戶熱……好吧,內容請參考東京熱。澳洲的穿越眾們以小夥子居多,而這些曾經的或者是現在的小夥子們。總會對日本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情。這種感情,源自於後世那家喻戶曉的愛情動作片系列――東京熱。然後這種感情在有錢有閒並且很無聊的某些小夥子們心裡,得以昇華。鑑於東京還沒有,於是乎江戶熱就出現了。 澳石油老總彭絞出資做了大股東,幾個‘大魔法師’參股,選最好的設備。用最貴的膠片,請最漂亮的日本姑娘。江戶熱四八年年底成立,不過三個月,便在大明與澳洲一炮走紅。每月都會出一部新片,什麼花樣都有。最要命的是那些女演員的藝名……小澤、倉井、麻美、西野…… 三月份的時候,邵延傑、邵延平那兩個搗蛋鬼。偷了學校小放映廳的鑰匙,大半夜神神叨叨地將一幫子男同學邀去了小放映廳,親自操刀放了一部江戶熱。欣賞水平還停留在《南京!南京!》的男同學們,一個個被黑白膠片中糾纏著的肉體弄得熱血上湧。不爭氣的當即就流了鼻血。有色中餓鬼驚呼這才是電影之魂,更多的則是目瞪口呆。 一時間小小的放映廳裡,大呼小叫,任憑邵延傑、邵延平這哥倆怎麼攔著都攔不住。事情鬧到最後,果然被校方發現了。所有觀摩愛情動作片的同學,一律警告。兩個始作俑者,搭著叔叔是澳洲外交部部長,又有陸軍中將傅白塵照拂,校方只給記了一次大過。 但在這些年輕人的心裡,別說是警告了,就是記一次大過也值!那個夜晚,註定在他們表面純潔,實際悶騷到極點的內心裡,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所以當聽到小放映廳、邵氏兄弟這些關鍵字,李定國第一反應就是那不靠譜的哥倆又要請大傢伙觀摩愛情動作片了。 “確實不是……這個江戶熱。”劉文秀幫腔的時候,似乎有些遺憾。感嘆著說道:“這回放的是四八年澳洲三軍《黑色行動》軍演……大開眼界啊。” 入學最初的一年裡,他們這些大西軍的軍官,經歷了不屑一顧、眼高於頂,到最後變成了心悅誠服,拜服在澳洲人的戰爭藝術腳下。強大的澳洲人,將戰爭完全變成了殺戮的遊戲。他們甚至可以隔著一座山,超視界地將一支毫無防範的軍隊徹底毀滅。 一場犁地一般的炮擊,跟在後面的是步兵海。個人的勇武再無用武之地,一個訓練的三個月的農夫,可以輕易地在兩百步開外將一名久經戰陣的勇士擊殺。戰爭,已經徹底改變了形勢。作為舊式軍隊成長起來的軍官,他們要麼被徹底淘汰,要麼就得從零學起,學會熱兵器戰法。 “九二步兵炮,一二零重型迫擊炮,七五速射炮,這些早就在澳洲軍隊中普及了。步兵炮下放到營,射角極寬,非常適合山地戰。配合著重型迫擊炮,澳洲陸軍的山地步兵師火力太兇猛了。”主修炮兵指揮的劉文秀讚歎著說。 “如果光是炮也就罷了,我最看重的還是步槍。”艾能奇接嘴說:“咱們現在用的m1644,跟澳洲裝配的m1646比起來完全就是燒火棍。m1646用的是銅殼彈,一次性裝填七發子彈,單兵還看不出太大的差距。可拉一支連隊出來比比。火力密度何止差了七倍?我看十倍都不止。” “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李定國慢悠悠地說道。 “說的輕巧!”艾能奇反駁道:“雖然沒去過澳洲,但猜也能猜出來澳洲工業到底發達到什麼程度,才能做出來這種神兵利器。我聽邵延傑那小子說,澳洲的工人只負責最後的組裝,其他的零部件都是流水線製造。以前還用大馬力的蒸汽機帶動,現在全改成電動了。就朝廷這底子,要想追上澳洲,沒百八十年是別想。” “追不上也要追。早晚都有追上的一天。”李定國隨意地說了一嘴,繼而苦笑著說:“再羨慕又有何用,我們這些定向培養的軍校生,註定了不可能畢業就加入澳洲軍。前程早就註定了。打哪兒來,回哪兒去。” 一句洩氣的話,讓艾能奇與劉文秀都沉默不語。 沒錯,他們是定向委培生,畢業之後,就要加入孫傳庭的廣武軍。而不是朝廷的武毅軍。二者比起來,武毅軍明顯是親爹養的,從待遇到裝備。什麼都優先;而廣武軍就是後孃養的了,軍資全靠兩廣的厘金。不夠用的話,孫督便會四處找那些大商人打秋風。 四六年年初,大西軍殘部敗退進入江西。朝廷派了使者前來勸降。但條件始終談不攏。朝廷打算讓大西軍徹底放下武器,而大西軍則盤算著割據一方。這些年來,大西軍打韃子可能費勁。但打明軍簡直就是手到擒來。他們有這個底氣。 談到最後,因為分歧太大,談崩了。時大明首輔馬士英一封調令,命兩廣總督、兵部尚書、大學士孫傳庭督軍入江西平賊。這本是馬士英一石二鳥之計,盤算著藉此平賊,又可以削弱孫傳庭的廣武軍。孫傳庭接到命令。不顧兩廣官員的反對,提兵北上。八千廣武軍,三戰三捷,打得十萬大西軍一點脾氣都沒有。 孫可望走投無路。這才急吼吼地尋大明朝廷使者重新開啟談判。不過數日,談判達成。馬士英又玩兒起了陽謀。見廣武軍勢大,恐怕滅了大西軍之後,就會聲名鵲起,所以乾脆來了個釜底抽薪,招安了走投無路的孫可望。 根據談判細則,孫可望任總兵,督兩萬兵馬入川配合秦良玉與滿清作戰。餘部,老弱病殘全部遣散,擇精壯入武毅軍。老馬摻沙子的手段玩兒的嫻熟,吞了大西軍的兵馬,跟著便把大西軍的軍官派給了孫傳庭。如此,兵將分離,將反叛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昔日的手下敗將去做勝利者的手下,也只有老馬才想得出來這種損招。想到未卜的前途,三個人都沉吟不語。細雨霏霏,江水滔滔。 好半晌,生性暴躁的艾能奇皺著眉頭打破了沉默: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它去吧!孫傳庭那老頭若是小肚雞腸,大不了我等跑路,回孫大哥那裡便是。” “糊塗!”劉文秀斥責道:“果真如此,怕是連孫大哥都遭了池魚之殃。那朝廷可是好相與的?只怕我等前腳走了,後腳追繳的大軍就得上路。朝廷巴不得廣武軍與我大西軍打個你死我活呢。” “大丈夫死則死矣!況且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胡說八道!大西軍僅有的兩萬弟兄,只憑著大刀長矛,哪裡是廣武軍的對手?你要死死一邊去,莫要連累兩萬弟兄。” 吵嚷聲中,李定國突然開口打斷:“其實去廣武軍也挺好。”將兩人的目光吸引過來,他低聲說:“廣武軍,採用的是澳洲步兵操典。而武毅軍還是沿用老式的三段射擊……真要是起了衝突,一萬廣武軍可以輕鬆打敗五萬武毅軍。別看武毅軍炮多。” “再者說,我看孫督也不是那種迂腐之人。此前為敵,而今為友。只要我等盡心,還怕沒有出人頭地之際?再怎麼說,咱們也是黃埔三傑啊。” 又提起這有些誇張的名號,艾能奇與劉文秀紛紛笑了起來。笑容中,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傲氣。 頓了頓,李定國轉過頭來,看著這滔滔江水說:“大西……已經不復存在了。而今朝廷力主革新,百姓身上的擔子倒是少了不少。又有熱兵器的軍隊,想要揭竿而起……結果只能是送死。別想那些了,別忘了我們當初的誓言。” 身後的二人同時正色起來,嚴肅地點頭,齊聲說:“忘不了,這輩子都不會忘!” 仇恨,已經根植入骨,再難忘記。或者是馬革裹屍,或者就是親手將那個覆滅了大西的韃靼政權徹底滅掉。 好半晌,劉文秀拍了拍沉默的二人:“報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兒。咱們還是走吧。” “去哪兒?”李定國問。 艾能奇笑道:“黃埔二寶請咱們黃埔三傑去百樂門夜總會。” “百樂門?聽說沈翠娘昨日便到了百樂門駐唱。”淡然的李定國來了精神。“走,同去!”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紛紛細雨之下,三個年輕的耀眼的軍官,並肩而行。

544 三傑

沒有冬天的中南,六月流火。遠在北半球的上海,卻是沉寂在一片淫雨霏霏之中。似乎綿延的細雨,更加符合人們心中那離別的哀思,於是乎北半球的天空下,上演著一樣的愁思,結果卻不盡相同的故事。

黃浦江畔,外灘。

面前是奔流向前,匯入大海的黃浦江。隔著外灘大道,背後便是繁華的黃浦區。沿著全長三里的大道,一側滿是各式各樣的大樓。哥特式、巴洛克式、羅馬式以及中西合璧的建築大樓,加起來不多不少整整五十二幢。生活在上海開發區裡的人們,並不知道澳洲人為什麼一定要建五十二幢風格迥異的大樓。為了餬口的他們,只是每天沒黑沒白地忙碌著,興許偶有閒暇才會看一眼外灘,真心讚一聲:“真美啊。”繼而咂咂嘴嘆道:“也不知什麼時候能進去看看……哪怕是做勤雜也好。”

外灘的這些大樓,便是上海的中心。或者是澳洲人開的銀行,或者是大明商人合夥開辦的票號,再或者是各種日進斗金的貿易公司,吃喝玩樂的夜總會,住一晚頂得上角夫拉一個月黃包車收入的大酒店。對於他們來說,那是有錢人才能去的地方,是他們仰慕的所在。

他們最多,只是趁著巡邏的巡捕不注意,躺在外灘上挨著黃浦江的長椅上小小地休憩一番,看著奔流的黃浦江,看著夜色下霓虹萬千,紙醉金迷的外灘,享受一下外灘的美景。或許這會成為他們的談資,年節返鄉的時候。驕傲地向同鄉吹噓著,自己總去外灘,熟的很。而後在同鄉們羨慕的神色中,瞭如指掌地將外灘的典故,外灘的是非娓娓道來。

此刻,正是細雨綿綿,街上幾無行人,便是拉黃包車的車伕也尋了小酒館,要上一碗黃酒。佐上一疊茴香豆,靜待著雨過天晴後的好生意。

偏偏這會兒,滙豐銀行大明總部的大樓對面,那長椅之上。坐著一個土黃色軍裝的軍人。他身姿挺拔,細雨打溼了土黃色的大簷帽與軍裝上衣的肩頭,水滴順著帽簷往下流淌,偏偏軍人好似沒有感覺一般,只是靜靜地坐著。時而提起雙手,露出遮擋著的半截香菸,深深地吸上一口,吐出一團淡藍色的煙霧。

隔著一條街的玻璃門裡。一個樣貌清秀的銀行職員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推開玻璃專門,攏著雙手招呼一聲,而後比劃著讓軍官進銀行大廳來避雨。滙豐銀行一向只做富人的生意,那糧票最小的面額至今還是一百兩。雖然滙豐銀行門口從來沒有提及少於一百兩不許入內,可迄今為止,臉皮這般厚的倒是少見。銀行大廳內那些紅木的傢俱。真皮的沙發,足以讓泥腿子們望而生畏。便是鄉下的小財主,進去之後也多半成了木頭人,如同鄉下的土包子一般一驚一乍。

呼喊聲驚醒了沉醉在雨景中的軍人,那軍人轉過頭,繼而露出一張英俊中掛著錯愕的神情。待明白了女職員要表達什麼。軍人感激地一笑,繼而擺擺手,示意不用麻煩。

女職員微微紅了臉,嘟囔了一嘴‘真是個怪人’。然後在一眾同伴的戲謔聲中掩面奔回了銀行大廳。

軍人轉過頭,面朝著黃浦江,深深吸了一口,手指輕彈,菸蒂划著弧線越過圍欄墜入黃浦江中。抬起左腕,一塊雷達手錶映入眼簾。那跳動的指針,分明指著下午六點十分。

雷達表澳洲出產,不同於奢華的勞力士,雷達表秉承的理念一向都是低調的奢華……當這兩個南轅北轍的字眼聯繫在一起,就註定了雷達表的價格不比勞力士差。有些限量版的,甚至比勞力士還要貴上幾分。但一年只慢四十八秒的承諾,讓其註定成為這個時代計時最精確的手錶。

一切都表明軍官很有錢,可他卻如同雕塑一般沉醉在廉價的美景中。嘴中還輕輕地哼唱著:“……貪官當道庶民矇蔽,國家將亡天下大亂~治亂興亡匹夫有責,義憤男兒結伴同行~胸中自有雄兵百萬……”

這時候,頭上的細雨好似驟然停歇了,然後一支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定國,讓我們好找。說好了今晚大醉一場,結果畢業典禮一結束就沒了你的蹤影。誰知確是跑到外灘來勾引銀行白領來了?”說話的人擎著雨傘,遮蓋在名叫定國的軍人頭上,臉上掛著戲謔。似乎方才那一幕,盡入他的眼底。

不待定國說些什麼,又有一人不悅地說:“人都道我們是黃埔三傑,向來行動統一,共同進退。如今倒好,你小子僥倖得了畢業第一的成績,便想著要與我們兄弟分道揚鑣?不地道。”

“用教官的話講,叫無組織無紀律。”先前說話的人接話道。

定國無奈地擺擺手:“沒那麼誇張……我就是琢磨著入學三年,整日不是摸爬滾打,就是埋首案牘,都道外灘美景,我卻從沒仔細體會過。也許明日就要遠行,今日,怎麼也得盡興而歸。”

“附庸風雅。”

“這事兒還是留給學子們吧。我們這種帶兵打仗的,還是甭摻和了。”

定國大笑。

定國名定國,姓李。連起來便是李定國。早年隨著八大王張獻忠征戰沙場,認了張獻忠做義父。張獻忠敗亡之後,隨著孫可望等領兵敗退入了江西。面前的二人與李定國本來就是幹兄弟,一個是艾能奇,一個則是劉文秀。四六年,朝廷與他們這些大西軍的殘兵敗將談判,最終他們選擇了歸附。而後朝廷便以整編的名義,遣散了大半的大西軍,此三人又被強迫著進了黃埔軍校。

此三人領兵打仗本就是好手,艾能奇用兵猛烈,能衝善打;劉文秀用兵詭異,天馬行空。不著痕跡;李定國用兵方方正正,善以勢壓敵。有才華的人,到哪裡都會綻放出自己的光彩。此三人入學不到一年,便憑著過硬的軍事能力,被軍校的教官們戲稱為黃埔三傑。

而彷彿冥冥中自有天意一般,自打有了這個名號,不論大比小比,此三人大多都會名列三甲。朝廷選送來的同學,或許與他們還有隔閡。但那些澳洲教官不管這些。那名掛著大使館武官的章維教官,似乎更是對他們青眼有加。總會抽空將他們聚攏在一起,開起小灶……其實也不算是開小灶,章教官只是講述瞭如今澳洲的戰術體系罷了。

“你不該一個人偷跑。”艾能奇埋怨著:“你剛走。邵延傑那小子就招呼大傢伙,借了學校的小放映廳,偷偷摸摸給大家放了電影。”

瞧著李定國投過來的戲謔目光,艾能奇漲紅了臉,立刻辯解說:“直娘賊,你想甚哩!不是江戶熱!”

江戶熱……好吧,內容請參考東京熱。澳洲的穿越眾們以小夥子居多,而這些曾經的或者是現在的小夥子們。總會對日本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情。這種感情,源自於後世那家喻戶曉的愛情動作片系列――東京熱。然後這種感情在有錢有閒並且很無聊的某些小夥子們心裡,得以昇華。鑑於東京還沒有,於是乎江戶熱就出現了。

澳石油老總彭絞出資做了大股東,幾個‘大魔法師’參股,選最好的設備。用最貴的膠片,請最漂亮的日本姑娘。江戶熱四八年年底成立,不過三個月,便在大明與澳洲一炮走紅。每月都會出一部新片,什麼花樣都有。最要命的是那些女演員的藝名……小澤、倉井、麻美、西野……

三月份的時候,邵延傑、邵延平那兩個搗蛋鬼。偷了學校小放映廳的鑰匙,大半夜神神叨叨地將一幫子男同學邀去了小放映廳,親自操刀放了一部江戶熱。欣賞水平還停留在《南京!南京!》的男同學們,一個個被黑白膠片中糾纏著的肉體弄得熱血上湧。不爭氣的當即就流了鼻血。有色中餓鬼驚呼這才是電影之魂,更多的則是目瞪口呆。

一時間小小的放映廳裡,大呼小叫,任憑邵延傑、邵延平這哥倆怎麼攔著都攔不住。事情鬧到最後,果然被校方發現了。所有觀摩愛情動作片的同學,一律警告。兩個始作俑者,搭著叔叔是澳洲外交部部長,又有陸軍中將傅白塵照拂,校方只給記了一次大過。

但在這些年輕人的心裡,別說是警告了,就是記一次大過也值!那個夜晚,註定在他們表面純潔,實際悶騷到極點的內心裡,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所以當聽到小放映廳、邵氏兄弟這些關鍵字,李定國第一反應就是那不靠譜的哥倆又要請大傢伙觀摩愛情動作片了。

“確實不是……這個江戶熱。”劉文秀幫腔的時候,似乎有些遺憾。感嘆著說道:“這回放的是四八年澳洲三軍《黑色行動》軍演……大開眼界啊。”

入學最初的一年裡,他們這些大西軍的軍官,經歷了不屑一顧、眼高於頂,到最後變成了心悅誠服,拜服在澳洲人的戰爭藝術腳下。強大的澳洲人,將戰爭完全變成了殺戮的遊戲。他們甚至可以隔著一座山,超視界地將一支毫無防範的軍隊徹底毀滅。

一場犁地一般的炮擊,跟在後面的是步兵海。個人的勇武再無用武之地,一個訓練的三個月的農夫,可以輕易地在兩百步開外將一名久經戰陣的勇士擊殺。戰爭,已經徹底改變了形勢。作為舊式軍隊成長起來的軍官,他們要麼被徹底淘汰,要麼就得從零學起,學會熱兵器戰法。

“九二步兵炮,一二零重型迫擊炮,七五速射炮,這些早就在澳洲軍隊中普及了。步兵炮下放到營,射角極寬,非常適合山地戰。配合著重型迫擊炮,澳洲陸軍的山地步兵師火力太兇猛了。”主修炮兵指揮的劉文秀讚歎著說。

“如果光是炮也就罷了,我最看重的還是步槍。”艾能奇接嘴說:“咱們現在用的m1644,跟澳洲裝配的m1646比起來完全就是燒火棍。m1646用的是銅殼彈,一次性裝填七發子彈,單兵還看不出太大的差距。可拉一支連隊出來比比。火力密度何止差了七倍?我看十倍都不止。”

“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李定國慢悠悠地說道。

“說的輕巧!”艾能奇反駁道:“雖然沒去過澳洲,但猜也能猜出來澳洲工業到底發達到什麼程度,才能做出來這種神兵利器。我聽邵延傑那小子說,澳洲的工人只負責最後的組裝,其他的零部件都是流水線製造。以前還用大馬力的蒸汽機帶動,現在全改成電動了。就朝廷這底子,要想追上澳洲,沒百八十年是別想。”

“追不上也要追。早晚都有追上的一天。”李定國隨意地說了一嘴,繼而苦笑著說:“再羨慕又有何用,我們這些定向培養的軍校生,註定了不可能畢業就加入澳洲軍。前程早就註定了。打哪兒來,回哪兒去。”

一句洩氣的話,讓艾能奇與劉文秀都沉默不語。

沒錯,他們是定向委培生,畢業之後,就要加入孫傳庭的廣武軍。而不是朝廷的武毅軍。二者比起來,武毅軍明顯是親爹養的,從待遇到裝備。什麼都優先;而廣武軍就是後孃養的了,軍資全靠兩廣的厘金。不夠用的話,孫督便會四處找那些大商人打秋風。

四六年年初,大西軍殘部敗退進入江西。朝廷派了使者前來勸降。但條件始終談不攏。朝廷打算讓大西軍徹底放下武器,而大西軍則盤算著割據一方。這些年來,大西軍打韃子可能費勁。但打明軍簡直就是手到擒來。他們有這個底氣。

談到最後,因為分歧太大,談崩了。時大明首輔馬士英一封調令,命兩廣總督、兵部尚書、大學士孫傳庭督軍入江西平賊。這本是馬士英一石二鳥之計,盤算著藉此平賊,又可以削弱孫傳庭的廣武軍。孫傳庭接到命令。不顧兩廣官員的反對,提兵北上。八千廣武軍,三戰三捷,打得十萬大西軍一點脾氣都沒有。

孫可望走投無路。這才急吼吼地尋大明朝廷使者重新開啟談判。不過數日,談判達成。馬士英又玩兒起了陽謀。見廣武軍勢大,恐怕滅了大西軍之後,就會聲名鵲起,所以乾脆來了個釜底抽薪,招安了走投無路的孫可望。

根據談判細則,孫可望任總兵,督兩萬兵馬入川配合秦良玉與滿清作戰。餘部,老弱病殘全部遣散,擇精壯入武毅軍。老馬摻沙子的手段玩兒的嫻熟,吞了大西軍的兵馬,跟著便把大西軍的軍官派給了孫傳庭。如此,兵將分離,將反叛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昔日的手下敗將去做勝利者的手下,也只有老馬才想得出來這種損招。想到未卜的前途,三個人都沉吟不語。細雨霏霏,江水滔滔。

好半晌,生性暴躁的艾能奇皺著眉頭打破了沉默: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它去吧!孫傳庭那老頭若是小肚雞腸,大不了我等跑路,回孫大哥那裡便是。”

“糊塗!”劉文秀斥責道:“果真如此,怕是連孫大哥都遭了池魚之殃。那朝廷可是好相與的?只怕我等前腳走了,後腳追繳的大軍就得上路。朝廷巴不得廣武軍與我大西軍打個你死我活呢。”

“大丈夫死則死矣!況且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胡說八道!大西軍僅有的兩萬弟兄,只憑著大刀長矛,哪裡是廣武軍的對手?你要死死一邊去,莫要連累兩萬弟兄。”

吵嚷聲中,李定國突然開口打斷:“其實去廣武軍也挺好。”將兩人的目光吸引過來,他低聲說:“廣武軍,採用的是澳洲步兵操典。而武毅軍還是沿用老式的三段射擊……真要是起了衝突,一萬廣武軍可以輕鬆打敗五萬武毅軍。別看武毅軍炮多。”

“再者說,我看孫督也不是那種迂腐之人。此前為敵,而今為友。只要我等盡心,還怕沒有出人頭地之際?再怎麼說,咱們也是黃埔三傑啊。”

又提起這有些誇張的名號,艾能奇與劉文秀紛紛笑了起來。笑容中,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傲氣。

頓了頓,李定國轉過頭來,看著這滔滔江水說:“大西……已經不復存在了。而今朝廷力主革新,百姓身上的擔子倒是少了不少。又有熱兵器的軍隊,想要揭竿而起……結果只能是送死。別想那些了,別忘了我們當初的誓言。”

身後的二人同時正色起來,嚴肅地點頭,齊聲說:“忘不了,這輩子都不會忘!”

仇恨,已經根植入骨,再難忘記。或者是馬革裹屍,或者就是親手將那個覆滅了大西的韃靼政權徹底滅掉。

好半晌,劉文秀拍了拍沉默的二人:“報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兒。咱們還是走吧。”

“去哪兒?”李定國問。

艾能奇笑道:“黃埔二寶請咱們黃埔三傑去百樂門夜總會。”

“百樂門?聽說沈翠娘昨日便到了百樂門駐唱。”淡然的李定國來了精神。“走,同去!”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紛紛細雨之下,三個年輕的耀眼的軍官,並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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