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血紅
孟衝心裡有些著急,半個小時實在有些短暫。她想要站起來,段可兒卻自然地將自己的衣服穿起來,繼續道:“如果我本來準備自首的話,就不會離開警局了。”
“……用這樣的方法是不能贖罪的。”孟衝道。
段可兒穿好自己的衣服,很是漫不經心地看衣服好像在找有沒有什麼髒點一樣:“贖罪?我沒有想要贖罪,我只是承認了我做的事情,將要獲得應有的懲罰而已。”
“你告訴我,是你和謝語,王一則同時策劃並且謀殺了柳橙麼?”
“是的!”她輕快地答應了,側過臉來,暗淡的眼睛裡面波瀾不驚,好像在回答一個與自己完全無光的問題:“如果你待著錄音機的話,我是這樣說的。”
孟衝一愣,掏出口袋裡面的迷你錄音機放在書桌上。段可兒露出一個得意的微笑。
她重新坐到床邊,像是很疲憊一樣嘆了一口氣,看著自己衣櫃上的一張油畫版電影海報,廣袤的藍天下加利福尼亞州下夢幻暗紅色的戈壁峽谷上,一張兩個金髮女人開心的合照,一個帶著墨鏡,一個閃著明亮的眼睛,看起來這像是一場歡樂的旅行。海報上打著電影的名字《thelma & louise》,孟衝映象裡面它翻譯為《末路狂花》,而最後在圍捕中路到了盡頭,一場暢快淋漓的飛車越崖戲,在藍天明朗下兩位以無回頭路走的女主角薩爾瑪和路易絲與一輛車消失在了峽谷之中,完成了最後的選擇。
段可兒發現孟衝看著海報的眼神很專注,於是問道:“你看過這部電影麼?”
孟衝點點頭。
她笑笑,回頭繼續去看那海報:“我高中的時候和柳橙一起看過,那時候我問她,要是她是路易絲,最後你會和薩爾瑪一起開車向前麼?她說‘那要看我是不是愛上薩爾瑪了,即使最後是跳崖,就算不是,在監獄裡面也要在一起啊’。然後她反問了我,我說‘當然,我怎麼捨得自己一個人被無知的萬人唾罵呢?’”
你們曾經互相承諾過死亡。雖然可能是個玩笑,但是段可兒卻緊緊記著。
孟衝沉默了幾秒,道:“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段可兒有些驚訝側過頭看著孟衝:“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猜測有很多種,可不知道到底是哪種,也不知道哪種更糟糕。”
段可兒微微抬頭想了想,接著對著孟衝點頭,孟衝回身將錄音機給關了。
“其實很簡單,她懷疑了一個不該懷疑的人,我做了一個不該做的決定。”沒等孟衝回身來段可兒便開口說道:“大概在兩個禮拜前,她去接車站接自己的小侄子,看見謝語和王一則從車站出來,於是上前去打招呼,沒想到王一則和謝語很是慌張。那天是他們帶著顏漢文回秦海市的日子。他們兩個只好跟柳橙說那是王一則的爺爺糊弄過去,但是柳橙還是見到了顏漢文的臉。”
段可兒的話很平靜,但是身子卻不自覺得打起抖來,左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慢慢揉著。
“雖然顏漢文已經毀容了,但是柳橙依舊覺得他有些眼熟,秦海市的人都覺得那個人會有些眼熟吧。之後,柳橙回來查了很多的資料,作為她信任的朋友,她自然告訴我了我這件事情……她實在不應該的……”
她停下來,彎下腰,有些痛苦地將身子卷在一起。
“你去找的王一則問了是麼?”孟衝問。
段可兒顫抖著點頭:“他是我男朋友,不是很光明的那種,他說不喜歡公開來,而且董學明要是知道他是我的男朋友肯定會每天纏著他要問柳橙的事情,所以我們一直是地下情。我當時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他裝的真像。呵呵,現在大概知道為什麼了,因為那樣才能讓他興奮起來,每次偷偷摸摸的,每次想起我們之間的差距才能讓他興奮起來……”
她的語氣顫抖著,痛苦的聲音斷斷續續起來。孟衝停了一下,道:“你參與了麼?王一則,謝語對柳橙做的一切。”
段可兒沒有回答問題:“王一則十分氣憤的要求我讓柳橙打消那個‘顏漢文還活著’的主意,要不然後果會很嚴重。我第一次見他發那麼大火,心裡就有些懷疑。我不想小橙子受傷害,她也不知道王一則是什麼樣的人,於是百般調轉她的視線,更靠近她的生日,我就想用天晴來調轉她的視線。那成功了大半,可是從天晴乾媽那裡並沒有得到什麼明確的訊息後,柳橙又去調查了很多顏漢文的案子,而且還調查了最近的案子……我很害怕,我怕她知道的太多,我怕她知道了太多,到最後甚至不能再見到天晴……”
“王一則是怎麼知道柳橙沒有私心的?你告訴他的麼?”
段可兒快速搖搖頭:“我一直告訴他柳橙已經死心了,他告訴我說,董學明發現她在圖書館裡面翻老報紙……他們懷疑的太重了……”
“你不知道他們的計劃麼?”
段可兒將頭放在兩腿之間,眼神直直看看衣櫃上的海報:“我一直以為,只要生日那天她離開了,這一切像是噩夢的事情就會結束了……”
“你愛王一則麼?”
“愛?我不知道,他曾經是個很好的男朋友。”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三個字好像從嘴巴里面輕飄飄地飛到了空氣中消失不見了。孟衝覺得心裡一沉,冰冷冰冷的。
這個案子裡面有太多的悲劇,段可兒不是值得同情那個。可是現在孟衝十分的疑惑,如果段可兒沒有參與過柳橙案子的任何一步,為什麼她不向警方舉報王一則,難道是因為害怕?不,她雖然在溫暖裡面難以選擇,可是柳橙的死已經將一切帶進了盡頭,她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她根本沒有那麼喜歡王一則。因為屍體沒有找到還抱著一絲幻想麼?她也不是那麼天真。或許是猶豫,或許是計劃,可是沒有一點能讓孟衝信服。
段可兒一邊妨礙調查,一邊卻又像自己說出所有真相。孟衝能想到唯一的理由是她在等待,可是她在等待什麼?還有什麼值得等待的?
還有那句“我以為你會理解”到底是什麼意思?
終於,在兩人的沉默裡面,孟衝問出了口:“為什麼不去自首?為什麼還要讓王一則逍遙法外?為什麼你能對好朋友的死視而不見?”
她抬起頭,段可兒還將臉埋在雙腿之間,單薄的身子顫抖著。
“到底什麼我會理解?我不知道到底怎麼理解才對,你知道我什麼?”
……
問題下沉默了十幾秒,孟衝奇怪地看著段可兒顫抖的身子,突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她站起來走到段可兒身邊,伸出手輕輕碰碰她的肩膀,儘可能輕柔地問道:“你怎麼了?”
話音剛落突然聽見一聲痛苦的抽泣,孟衝一驚,眼神一轉只見看見段可兒的身子下潔白的床單上流出了紅色的血,鮮紅色血像是緩慢的螞蟻一般往四周的床單蔓延著!孟衝一愣,她跪下仰起頭檢視段可兒,見段可兒雙手死死的抱著自己的肚子,修長的指甲狠狠扯著自己身上的牛仔外衣,力氣大的就要抓破那件外套!她低吟的抽泣和顫抖著**都如細如蚊吟,可是傳達的疼痛依舊讓孟衝心驚!
孟衝伸手用力托起她埋在雙膝裡的頭,段可兒的眼淚流了滿臉,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就連嘴唇都是煞白,雙眼微微張開在努力的呼吸著!她嘴巴里不停地發出低微痛苦的**,卻很剋制自己沒有叫出聲!
“你吃了什麼?!你吃了什麼!”孟衝對她吼叫:“快告訴我?!”
段可兒在昏迷的邊緣中聽見了孟衝的吼叫,居然露出一個抽搐的笑容,道:“我以為一切還有救,我以為我能假裝一個會幸福美滿的家……”
話音剛落段可兒便身子一軟癱倒在了孟衝的懷裡,就在這時候段可兒的媽媽在門口死勁敲門,怒吼著:“發生什麼事了?!可兒?!可兒!?你可別想不開啊!沒有這個還有下個啊!媽陪著你啊!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啊!!把門開啟啊!快開門!”
孟衝猛地一驚,身子僵硬著伸出手抱住段可兒在昏迷中還在顫抖的身子,瞪著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床頭櫃上的那張大頭貼,那時候的她,柳橙還有沈天晴都笑的那麼開心。
一秒回過神來她猛然將從口袋裡面掏出手機速撥給唐劍,電話立刻通了,唐劍還沒說話,就聽孟衝歇斯底里地吼道:“快找救護車來!段可兒吃藥墮胎大出血了!快!快來人!快來人啊!”
在自己的喊叫聲中,她突然聽見了一個小女孩的哭泣環繞在自己的腦海裡面,清晰響亮好像就在身邊,小女孩哭著叫著:“媽媽,媽媽。”她站在街頭的大樹下,不停地等待著,不停的哭泣著……
“他不是我爸爸,他是叔叔,我爸爸早死了。”
而你,也是一個單親家庭,你定能理解,我那麼努力想要讓一切假裝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