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空落
# 第100章空落
佐藤英子的離開,如同她昨夜突兀的到來一樣,迅速而無聲。午餐時分,明鏡在餐桌上,用一貫溫和平靜的語調,如同告知天氣般自然地對明念說:「念念,你乾媽臨時有些要緊公務需要處理,先回府了。她讓我轉告你,好好養傷,按時吃藥。」
正在小口喝湯的明念聞言,湯匙「叮」一聲輕輕磕在碗沿。她抬起眼,看向母親,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和……來不及掩飾的失落。乾媽……走了?這麼快?甚至沒有當面跟她說一聲?
「哦……知道了,媽咪。」她低下頭,重新舀起一勺湯,卻覺得那原本鮮美的湯汁忽然變得沒什麼滋味。心裡空落落的,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悄悄挖走了一小塊。昨夜那溫暖的懷抱,輕柔的揉傷,還有那個讓她睡得格外安穩的陪伴,都還清晰地留在記憶裡,帶著溫度。可一轉眼,人就已經離開了。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有點想乾媽了。不是那種對長輩應有的禮貌性想念,而是一種更具體、更貼近的牽掛。想知道她是不是安全回去了,工作是不是很棘手,有沒有按時吃飯……
這個認知讓她自己都有些茫然。她不是最喜歡姐姐的嗎?剛剛才和姐姐和好如初,心裡的快樂還沒散去呢。怎麼幹媽一走,就好像少了點什麼?
明瑜坐在對面,將妹妹那一瞬間的失落和隨後的怔忡盡收眼底。她握著銀筷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只是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仿佛對這一切毫無所覺。然而,眼底深處那片幽冷的湖水,卻似乎泛起了更細微難辨的漣漪。
午餐在一種比平日更加安靜的基調中結束。明念吃得不多,說是病後胃口尚未恢復。明鏡也未多言,只囑咐她下午若精神好些,可以看看書,但不可勞神。
午後,明念回到自己房間。窗外的陽光正好,暖融融地灑在臨窗的貴妃榻上。她本想拿本書來看,卻有些心神不寧。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昨夜佐藤坐過的那張椅子,又落在床邊矮柜上那個裝著藥膏的小瓷盒上——那是乾媽昨夜用過的。
她走過去,拿起那個瓷盒,冰涼的釉面觸手生涼。打開盒蓋,裡面翠綠色的藥膏還剩下一大半,散發著清涼苦澀的草藥氣息。這味道昨夜還讓她覺得安心,此刻卻莫名勾起了更深的空落。
她合上蓋子,將瓷盒放回原處,走到窗邊坐下。庭院裡,花木在陽光下舒展,偶爾有僕役輕手輕腳地走過。一切如常,寧靜有序。可她就是覺得,這房間裡,這宅子裡,好像少了點什麼。一種……屬於乾媽的、清冷又帶著安定力量的氣息。
她嘗試去想別的事情,想早上和姐姐在書房的和解,想那顆握在手心、此刻正靜靜躺在小荷包裡的冰糖。姐姐的糖很甜,代表著原諒和依舊的寵愛。她應該感到滿足和快樂才對。
可是……心頭的某一處,依舊被那抹離去的深紫色身影和未能當面道別的遺憾所佔據。她甚至開始擔心,乾媽走得那麼急,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昨天她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太好……
這種陌生的、主動的擔憂,讓她自己都有些驚訝。她好像……真的把乾媽放在心裡一個很重要的位置了。重要到,她的來去會直接牽動自己的情緒。
這個發現讓她既困惑,又有些隱隱的不安。這正常嗎?對一個認下不久的乾媽,產生這樣深的依戀和牽掛?
她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些紛亂的思緒。不想了,也許只是因為生病了,人變得脆弱敏感。等傷好了,精神足了,就不會這樣了。
她強迫自己拿起一本平時喜歡的遊記,翻開來看。然而,目光落在字裡行間,思緒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遠。書頁上的異國風物,不知怎的,竟讓她想起了乾媽偶爾提及的、關於日本京都的庭院和茶道……乾媽說起那些時,眼神會很遙遠,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寂寥。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這種心不在焉的閱讀和時不時走神的狀態中緩慢流逝。直到夕陽西斜,金色的餘暉給房間鍍上一層溫暖的橘色,丫鬟進來詢問是否要用些點心時,明念才驚覺,自己竟對著同一頁書,發呆了許久。
而此刻,在宅邸另一側,明瑜的書房裡。
明瑜並未在處理公務。她站在窗前,望著庭院裡被落日拉長的樹影,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鎮紙。腦海中回放的,卻是午餐時妹妹聽到佐藤離開消息時,眼中那抹清晰的失落。
那不是孩子對短暫離別的普通不舍,那裡面包含了更複雜的情緒——驚訝、悵惘,以及一種連明念自己可能都未完全意識到的、真實的牽掛。
佐藤英子對念念的影響,比她預想的,還要深,還要快。不過短短數日的接觸,就在念念心裡留下了如此清晰的痕跡,以至於她的離開,能立刻引起念念情緒如此明顯的波動。
明瑜的心緩緩沉了下去。她想起母親昨夜留下佐藤的決定,想起母親那些關於「看清」、「距離」、「棋局」的話語。母親是否早已預料到這種局面?留下佐藤,既是一種安撫和牽制,是否也是一種……更加冷酷的觀察和催化?讓念念在近距離的接觸中,更快地陷入這種情感的泥沼,然後,在不得不分離時,讓她更深刻地體會那種割裂與痛苦,從而……加速某種「成長」或「清醒」?
若真是如此……明瑜閉了閉眼。母親的布局,永遠比她想像的更加深遠,也更加……不惜代價。即便那代價,可能是念念此刻純真而懵懂的情感。
她睜開眼,望向妹妹房間的方向。夕陽的餘暉正籠罩著那扇窗戶,溫暖而寧靜。可她知道,那扇窗後的少女心裡,正經歷著連她自己都不甚明了的、初次的離別漣漪與情感困惑。
作為姐姐,她該怎麼做?是強行介入,斬斷這份日益加深的依戀?還是靜觀其變,等待妹妹自己摸索、體會,甚至可能受傷?
指尖的鎮紙傳來冰涼的觸感。明瑜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帶著疼惜與決斷的複雜神色。
無論如何,她不會讓佐藤英子徹底擾亂念念的人生軌跡。那份來自冰冷世界的、摻雜了太多複雜因素的情感,對念念而言,太過危險,也太過沉重。
她需要更謹慎地觀察,也需要在適當的時機,給念念一些必要的引導和提醒。當然,是以她自己的方式。
夜幕漸漸降臨,華燈初上。明公館內,各懷心思。
明念在丫鬟的服侍下用了簡單的晚餐,味同嚼蠟。她早早地洗漱上床,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身後傷處的疼痛已經變得可以忍受,但心中那股莫名的空落和隱隱的擔憂,卻比疼痛更讓她難以安枕。
她側躺著,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手指無意識地摸索到枕邊——昨夜,乾媽就睡在這裡,帶著清冷的梅花香和令人安心的氣息。
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了。
一種清晰的、陌生的思念,如同夜色中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她的心頭。她忽然很想知道,乾媽此刻在做什麼?工作處理得順利嗎?有沒有……也想起她一點點?
這個念頭讓她臉頰微微發熱,卻又帶著一絲隱秘的期盼。
而在這思念悄然滋生的夜晚,遠在佐藤宅邸書房中的那個女人,也正對著窗外同樣的月色,手中捏著一份剛收到的密電,眉宇間凝結著公務帶來的沉鬱,但思緒的某個角落,卻也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明公館的方向,飄向了那個病後初愈、或許正獨自安眠的少女。
牽掛如同無聲的絲線,已然在兩人之間悄然連結。只是這連結的兩端,一邊是尚未完全明了的懵懂依戀,另一邊卻是深陷泥潭、明知危險卻難以自拔的複雜沉溺。
冰與火的碰撞,分離的陣痛,思念的萌芽……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夜幕中漸次亮起的星辰,雖不明朗,卻已悄然改變了這片情感天空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