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向姐姐道歉
# 第99章向姐姐道歉
晨光徹底驅散了病榻旁的陰影,也帶走jj了高燒的餘威。明念在柔軟的被褥中醒來,除了身後那片傷處依舊提醒著昨日的懲戒,以及喉嚨尚存的些微乾澀,身上那種虛浮無力的病態已消散大半。頭腦清醒了許多,昨日那些混沌的不安和懵懂的委屈,也隨著病氣一同退去,沉澱下更清晰的情緒。
她小心地起身,動作依舊因為牽動傷處而顯得有些遲緩彆扭。在丫鬟的服侍下洗漱更衣,換了身舒適的淺杏色家常衣裙,頭髮簡單梳成兩條鬆軟的辮子。鏡中的小臉雖還有些蒼白,但眼睛已然恢復了往日的清澈明亮。
下樓走向餐廳時,她的腳步有些遲疑,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目光悄悄瞟向餐桌主位旁——姐姐明瑜已經坐在那裡了。她穿著一身珍珠灰色的絲綢襯衫,外罩同色系馬甲,長發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正垂眸看著攤在面前的一份英文報紙,側臉線條清冷如常,仿佛昨夜餵藥時的冰冷對峙和今晨離去時的複雜眼神都只是明念病中的錯覺。
但明念知道,不是錯覺。姐姐還在生氣,或者說,是某種比生氣更讓她感到不安的情緒。
她磨磨蹭蹭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輕聲喚了句:「姐姐早。」
明瑜從報紙上抬起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便又重新看回報紙。沒有詢問她身體如何,也沒有多餘的話。餐桌上只有餐具輕微的碰撞聲和兩人進食的細微聲響,氣氛比平時更加凝滯。
明念小口喝著粥,味同嚼蠟。她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姐姐。姐姐吃飯的姿態依舊優雅從容,看不出任何異樣,可那周身散發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意,卻清晰可感。明念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又有些酸澀。
她最怕姐姐不理她。
從小就是這樣。母親嚴厲,但偶爾也會流露出溫情;而姐姐,雖然也管教她,可大多數時候是縱容的、護著她的。她闖了禍,姐姐會一邊訓她一邊替她收拾爛攤子;她受了委屈,姐姐會抱著她輕聲安慰;她想要什麼新奇玩意兒,姐姐嘴上說著「玩物喪志」,回頭卻總會想辦法弄來給她。在明念心裡,姐姐是除了母親之外,最重要、最親近、也最讓她依賴的人。她喜歡看姐姐彈琴時清冷專注的側臉,喜歡窩在姐姐書房裡聞著墨香看書,更喜歡姐姐偶爾被她纏得沒辦法時,露出的那種帶著縱容的無奈表情。
可現在,姐姐好像……不要她了?
這個念頭讓明念慌了神。是因為自己昨天不肯喝藥,還撒嬌哭鬧嗎?還是因為……自己跟乾媽太親近,惹姐姐不高興了?
一頓早飯吃得食不知味。明瑜用完餐,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便起身離開了餐廳,自始至終沒有多看明念一眼。
看著姐姐消失在餐廳門口挺直而冷淡的背影,明念心中那股酸澀和不安達到了頂點。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必須做點什麼。
她匆匆吃完自己那份早餐,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客廳逗留或回房,而是徑直走向二樓的書房——那是姐姐處理公務和私人事務的地方,也是她們姐妹曾經共度過許多安靜時光的所在。
書房的門緊閉著。明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小手緊張地攥著裙擺,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鼓起勇氣,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明瑜清冷平靜的聲音。
明念推門進去。書房裡光線充足,書卷氣息濃鬱。明瑜正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前攤開著文件和帳冊,手裡拿著一支鋼筆,似乎正在批閱。見到是她,明瑜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無波。
「有事?」明瑜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需要公事公辦的……下屬,而非妹妹。
明念被這眼神刺得心口一疼。她走到書桌前站定,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小小的,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和不安:「姐姐……我……我想跟你道歉。」
明瑜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昨天……昨天是念念不對。」明念抬起頭,眼圈微微有些發紅,但眼神真誠,直視著姐姐,「念念不應該不肯喝藥,不應該跟姐姐撒嬌鬧脾氣……念念錯了。姐姐讓念念喝藥,是為了念念好,念念都知道。以後……以後念念一定乖乖喝藥,再也不鬧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帶著濃濃的歉疚和依戀:「對不起,姐姐……念念惹你生氣了。你別不理念念,好不好?」
說完,她像小時候做錯事等待發落時一樣,微微垂下頭,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姿態是全然的認錯和懇求。
書房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的鳥鳴和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明瑜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深沉地落在妹妹低垂的發頂和那微微顫抖的肩膀上。心中的冰層,似乎被這帶著哭音的、笨拙卻真誠的道歉,悄然撬動了一絲裂縫。
她當然知道妹妹是真心道歉。這孩子,心思純善,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昨天的抗拒和哭鬧,或許有身體不適的緣由,也有恃寵而驕的成分,但絕非故意挑釁。她生氣,與其說是氣妹妹不聽話,不如說是氣她將自己置於危險境地,氣她與佐藤英子之間那過於親密、甚至可能影響判斷的依戀,更氣……自己在妹妹心中那份獨一無二的地位,似乎受到了威脅。
然而,此刻看著妹妹如此惶恐不安地站在面前道歉,那份因「地位威脅」而生的冷硬和賭氣,似乎也變得有些幼稚和可笑。她是姐姐,是理應更成熟、更懂得引導和包容的那一個。
良久,明瑜幾不可聞地、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細微,卻仿佛卸下了某種沉重的負擔。
她伸出手,不是擁抱,而是拿起書桌一角一個不起眼的、鎏金雕花的小糖罐——那是許多年前,明念還很小的時候,總是偷偷溜進書房,眼巴巴看著姐姐工作,明瑜被她看得沒法子,便備了這麼一小罐冰糖,偶爾在她格外乖巧或完成課業時,獎勵她一顆。後來明念漸漸長大,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粘人,這糖罐便也閒置了,但明瑜一直沒扔,只是習慣性地放在那裡。
明瑜擰開糖罐的蓋子,從裡面拈出一顆晶瑩剔透的冰糖,然後,將那小小的糖罐,連同那顆冰糖,一起輕輕推到了書桌邊緣,靠近明念的位置。
她沒有說話,但這個動作本身,已經蘊含了太多意味。是原諒,是接受道歉,也是一種無聲的、屬於姐妹間的、帶著舊日溫情的回應——就像小時候那樣,錯了,認了,便還是那個可以得到一顆糖的、被縱容的妹妹。
明念愣愣地看著被推到面前的糖罐和那顆冰糖,熟悉的鎏金花紋在陽光下閃著溫暖的光澤。記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驟然漾開層層漣漪。她想起小時候,自己是如何踮著腳尖,眼巴巴地望著姐姐書桌上的糖罐,想起姐姐偶爾從文件中抬起頭,無奈又縱容地看她一眼,然後拈出一顆糖遞給她時,指尖那微涼的觸感和嘴角那抹幾乎看不見的、溫柔的弧度……
鼻子猛地一酸,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大顆大顆地滾落。不是因為委屈或害怕,而是因為一種失而復得的、巨大的安心和溫暖。
「姐姐……」她哽咽著,胡亂用手背抹著眼淚,卻越抹越多。
明瑜看著妹妹哭得像個花貓,心中的最後一絲冷硬也徹底融化。她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明念面前。沒有擁抱,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生疏地、卻極其輕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珠。
「哭什麼。」明瑜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不再冰冷,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糖給你了,還哭。」
「我……我是高興……」明念抽抽噎噎地說,一邊哭,一邊卻忍不住咧開嘴笑了,又哭又笑的樣子實在有些滑稽。她拿起那顆冰糖,珍惜地握在手心,冰涼的晶體貼著溫熱的掌心,帶來奇異的安定感。「謝謝姐姐……念念以後真的會乖乖的。」
「記住你說的話。」明瑜收回手,重新坐回書桌後,臉上恢復了平日的清冷神色,但眼神卻柔和了許多,「藥要按時喝,傷要仔細養。還有……以後行事,需三思而後行,不可再如此莽撞任性。」
「嗯!念念記住了!」明念用力點頭,破涕為笑,眼睛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辰。她看著姐姐重新拿起鋼筆,似乎準備繼續工作,知道該離開了。但心中的快樂和親近感讓她忍不住又多說了一句:「姐姐……你工作別太累了。」
明瑜筆尖一頓,沒有抬頭,只是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
明念這才心滿意足地,握著手心裡的冰糖,腳步輕快地退出了書房。房門關上的瞬間,她似乎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仿佛錯覺般的嘆息。
書房內,明瑜放下筆,目光落在那個重新蓋好的鎏金糖罐上,眼神複雜。原諒和安撫了妹妹,心中的鬱結似乎解開了一些。但那個留在府中的「乾媽」,和妹妹與她之間那份日益深厚的牽絆,依舊如同懸而未決的謎題,橫亙在她面前。
而門外,明念蹦跳著走下樓梯,將那顆冰糖小心地放進貼身的小荷包裡。她覺得陽光格外明媚,連身後傷處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許多。姐姐原諒她了,她們還是最好的姐妹!
至於乾媽……明念的腳步慢了下來。她想起昨夜乾媽溫柔的揉傷和那個安心的懷抱,心裡暖暖的。姐姐和乾媽,都是對她好的人,只是方式不一樣。她都要珍惜。
孩子的心總是簡單而包容,試圖將所有的溫暖都攬入懷中。卻不知,成人的世界裡,冰與火的界限,親情與複雜情感的糾葛,遠非一顆冰糖可以化解。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晨光粲然的上午,姐妹間的一場小小風波,因一顆舊日糖霜,暫時得以平息。而未來更大的風浪,還在遙遠的彼岸,悄然積聚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