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送別序曲
# 第102章送別序曲
秋日最後的暖陽,終於被一場連綿數日的冷雨取代。雨絲細密,敲打著明公館的玻璃窗,將庭院裡的景物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中,也為這所宅邸平添了幾分與季節相符的蕭瑟與清冷。
然而,這份外在的溼冷,卻絲毫未能澆滅明念心中那簇因一紙電報而驟然點燃的、明亮雀躍的火苗。
考試通過了。
那場針對遙遠學府、匯聚了數月心血與忐忑的入學資格考試,如同一道險峻的關隘,被她穩穩地邁了過去。當明鏡將那份措辭簡潔正式、卻字字千鈞的錄取確認電報輕輕放在她面前時,明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反覆看了好幾遍那串代表著她未來數年命運的英文單詞和那個熠熠生輝的校名,直到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才終於確認——那不是夢。
哈佛。
她最終選擇了哈佛。或許是因為那介紹冊上自由開闊的校園氣息,或許是因為心底某個角落對「新大陸」模糊的嚮往,又或許,只是因為在諸多優異選項中,這個名字聽起來格外響亮,帶著一種斬斷過往、全然新生的決絕意味。
巨大的喜悅如同漲潮的海水,瞬間將她淹沒。她跳起來,幾乎想要撲進母親懷裡,想要衝到姐姐書房去分享這個好消息,想要告訴宅邸裡每一個人。這意味著她成功了,她用自己的努力,叩開了那扇通往更廣闊世界的門。未來仿佛在她眼前鋪開一幅瑰麗而清晰的畫卷,充滿了無限可能。
「恭喜你,念念。」明鏡的臉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般的複雜情緒,「這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接下來的日子,要開始準備行裝了。那邊的生活,與這裡大不相同。」
喜悅過後,具體的離別便以無法迴避的姿態,驟然逼近。行裝、籤證、船票、抵達後的安排……無數瑣碎而現實的事宜被提上日程。明公館內,因這樁喜事而流動著一股忙碌卻又帶著淡淡離愁的氣氛。僕人們整理著可能需要帶走的物品清單,裁縫被請來為遠行量身定製更適應彼邦氣候的衣物,書房裡堆起了更多關於美國歷史、文化和校園生活的書籍。
明念沉浸在這種忙碌與憧憬交織的亢奮中,像一隻羽翼漸豐、急於試飛的雛鳥,對巢外的風雨充滿了好奇而非畏懼。她開始更認真地學習美式英語的發音,嘗試了解波士頓的天氣和風俗,甚至偷偷想像自己穿著陌生的衣裙,走在異國校園林蔭道上的模樣。
直到某個雨後的黃昏,明鏡再次將她喚到書房。
窗外的天空是雨洗後的湛藍,幾縷雲絮染著金邊。書房裡很安靜,只有母女二人。
「念念,」明鏡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溫和,卻也更加鄭重,「出發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七。『威廉王號』郵輪,從上海出發,經停香港、馬尼拉、夏威夷,最終抵達舊金山,再轉往波士頓。行程漫長,但船上條件尚可,同行的也有幾位去東海岸留學的學生和家庭,可以互相照應。」
明念安靜地聽著,心臟因為那個具體的日期而輕輕跳快了一拍。下月初七……不到一個月了。
「該準備的,家裡都會為你準備好。」明鏡繼續說道,目光落在女兒日漸褪去稚氣、顯露出清麗輪廓的臉上,眼神深邃,「你只需放寬心,養好精神。到了那邊,一切都要靠自己了。記住母親和姐姐的話,行事謹慎,學業為重。」
「嗯,念念記住了。」明念用力點頭,聲音清脆。
明鏡頓了頓,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語。片刻後,她才抬起眼,看向明念,語氣平淡自然,卻如同投石入湖,在明念心中激起了預料之外的漣漪:
「臨走前,該告別的人,都要好好告別。你乾媽那裡……我今日已經讓人遞了消息過去。她畢竟是你的乾媽,這段時日對你也是真心愛護。走之前,讓她來送送你,也是應當的。」
乾媽?
明念臉上的神色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這些日子,她沉浸在備考的緊張、放榜的狂喜以及對未來的憧憬中,幾乎刻意將那個深紫色的身影和與之相關的、複雜難言的情緒壓在了心底最深處。此刻被母親驟然提起,那些被暫時遺忘的溫暖、依賴、隱隱的牽掛,還有離別帶來的細微恐慌,如同被驚動的池魚,瞬間翻湧上來。
乾媽……知道她要走了?母親特意通知了她?讓她來……送別?
心口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些悶,有些酸,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和害怕。
「媽咪……」她張了張嘴,想問乾媽知道了是什麼反應,想問乾媽會不會來,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該問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聽到什麼答案。
明鏡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婉依舊,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平靜:「她會來的。畢竟,你是她認下的乾女兒。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總該當面道個別。」
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刺破了明念這些日子以來用興奮和忙碌構築起的心理屏障。分離的真實感,從未如此清晰而沉重地壓了下來。不僅僅是離開家,離開母親和姐姐,更是要離開那個會在深夜為她揉傷、會用溫柔卻堅定的眼神看著她喝藥、會因為她一聲「乾媽」而露出複雜神色的女人。
這一別,可能就是經年。重洋萬裡,音書難寄,再見無期。
明念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鼻子也有些發酸。她低下頭,掩飾住瞬間湧上眼眶的溼意,小聲應道:「……嗯。」
「好了,」明鏡站起身,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裡帶著安撫的意味,「回去休息吧。這幾天好好養著,把該收拾的收拾好,該記的記牢。送別的事,不必多想,順其自然便好。」
明念依言退出了書房。走在迴廊上,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拂著她微微發熱的臉頰。心中的雀躍早已被一種更加複雜沉鬱的情緒所取代。她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沒有開燈,在漸漸濃重的暮色中,獨自坐在窗邊。
窗外,庭院裡的燈依次亮起,在溼潤的地面上投下暈黃的光圈。雨後的空氣清新冷冽。
她想起了很多關於乾媽的片段。第一次在佐藤宅邸見面時,對方冰冷審視的眼神;爬樹救貓後被懲戒又得到縱容的委屈與竊喜;拜師宴上正式認親時的莊重與微妙;深夜偷跑去看她時,她獨自在黑暗中消沉的背影;病中她溫柔的餵藥和揉傷;還有那個迷迷糊糊間,落在她臉頰上的、無心的吻……
點點滴滴,匯聚成一股溫熱而酸澀的暖流,在她心間緩緩流淌。原來,在不經意間,這個闖入她生命不久的女人,已經留下了如此多深刻而獨特的印記。
現在,她要走了。去一個沒有乾媽的地方,開始全新的生活。
乾媽會來送她嗎?會說什麼?會用怎樣的眼神看著她?是像母親那樣平靜的祝福,還是……會有不舍?會有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她不知道。她只覺得心裡亂糟糟的,既有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又有對即將斬斷的熟悉聯結的淡淡哀傷,更有對那場註定到來的送別,一絲隱秘的期待與不安。
夜色徹底籠罩了明公館。燈火通明的宅邸內,有人為遠行忙碌準備,有人靜坐沉思,有人則在收到那份簡短卻沉重的「送別通知」後,於自己冰冷空曠的宅邸中,陷入更長久的、無人得見的沉默。
離別的序曲,已然在雨後的黃昏悄然奏響。而正式的道別,將在不久後的某個日子,為這段短暫而深刻的情感交集,畫上一個充滿未知的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