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明念闖入特高課
# 第103章明念闖入特高課
特高課所在的建築,在陰雨連綿的初冬午後,呈現出一種比往日更加森嚴冷硬的氣質。灰色水泥牆體溼漉漉的,泛著鐵青的光澤,尖頂上的膏藥旗在溼冷的空氣中無力垂掛。門口持槍站立的衛兵如同兩尊沒有生命的雕塑,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偶爾經過的行人車輛,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警惕。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無聲地滑停在街對面。車門打開,先探出的是一隻穿著精緻小羊皮短靴的腳,接著,一個身影利落地下了車。
是明念。
她今日的裝扮與平日迥異。不再是嬌柔的裙衫或學生裝束,而是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深灰色絲絨面料西裝。上衣是略帶收腰的小西裝款式,同色系的西褲筆挺垂順,勾勒出少女日漸抽條、纖細卻已初具風骨的腰身和長腿。襯衫是雪白的真絲質地,領口一絲不苟地繫著,外面套著一件同樣質地的深灰色絲絨長大衣,衣擺長及小腿。頭髮沒有梳成慣常的辮子或髮髻,而是用一支簡潔的珍珠髮夾將烏黑的長髮松松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白皙的頸側。
這身打扮褪盡了少女的稚氣與嬌憨,將明家女兒骨子裡的那份清貴與冷冽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絲絨面料在陰沉天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襯得她膚色如玉,眉眼間那份天然的靈秀被一種近乎疏離的冷靜所覆蓋。她站在那裡,微微抬著下巴,眼神平靜地望向對面那棟令人望而生畏的建築,竟有種與年齡不符的、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度。
就連奉命護送她前來的明家老司機和隨行的穩重僕婦,看到她這身打扮和此刻的神情,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幾分驚訝與敬畏。小姐……好像忽然長大了。
明念沒有理會身後的目光,她深吸了一口帶著雨水腥味的冷冽空氣,抬步,徑直朝著特高課的大門走去。腳步不疾不徐,高跟鞋敲擊溼滑路面的聲音清脆而規律,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門口的衛兵顯然沒料到會有一個如此年輕、穿著打扮明顯非日籍也非尋常華人的少女徑直走來,警惕性瞬間提到最高,其中一人立刻上前一步,用生硬的中文低喝:「站住!什麼人?這裡禁止無關人員靠近!」
明念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對方警惕而略帶審視的臉,聲音清晰,帶著一種與外貌年齡不符的沉穩:「我找佐藤英子課長。」
衛兵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對方不僅不怕,還直呼課長大名,語氣如此自然。「課長公務繁忙,不接待未經預約的訪客。請立刻離開!」他的語氣更加嚴厲,手已經扶上了腰間的槍套。
「我是明念。」明念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微微抬高了些,確保門內可能聽到的人也能聽見,「佐藤課長的乾女兒。有要事見她。你可以進去通報,或者,我自己進去找她。」
乾女兒?衛兵眼中閃過一絲猶疑。課長有個中國乾女兒的事,他們隱約有所耳聞,但從未見過。眼前這少女氣勢不凡,直呼課長名諱毫無懼色,衣著談吐皆非尋常人家……他不敢擅攔。
就在這時,門內似乎有人聽到了動靜,一個穿著便裝、眼神精幹的男子快步走了出來,低聲詢問衛兵情況。衛兵快速匯報。那男子目光如電般在明念身上掃過,尤其是在她頸間那枚隱約可見的、水頭極好的翡翠平安扣上停留了一瞬,神色幾不可察地變了變。
「請稍等。」男子語氣客氣了些,但依舊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轉身快步走入樓內。
明念就站在雨中,沒有退回車裡,也沒有挪動位置,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深灰色的大衣肩頭很快被細密的雨絲打溼,泛起更深的顏色。她仿佛毫無所覺,挺直的背脊如同一株在冷雨中悄然綻放的墨蘭,孤清而倔強。
大約過了十分鐘,那名男子重新出現,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明念小姐,課長請您進去。請隨我來。」
明念微微頷首,邁步跨過了那道象徵著權力與危險的門檻。門內的世界與門外截然不同,更加肅穆、冰冷,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舊紙張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機密與鐵腕的壓抑氣息。偶爾有穿著軍裝或便服的人員步履匆匆地走過,投向她的目光充滿了審視與探究。
她被引著穿過光線昏暗的走廊,來到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門前。男子停下腳步,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佐藤英子熟悉卻比平日更加冷硬的聲音:「進來。」
門被推開。明念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寬大辦公桌後的佐藤。
佐藤今日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軍常服或許是因在辦公場),肩章領章一絲不苟,頭髮緊緊綰起,臉上沒有任何妝容,顯得面色有些蒼白,眉眼間是慣常的冷峻,但細看之下,眼底深處卻似乎凝著一層化不開的疲憊與某種更加深沉難辨的情緒。她面前堆著高高的文件,手裡還拿著一份正在審閱,聽到門響,她抬起頭。
當她的目光落在門口那個穿著深灰色絲絨西裝、身姿筆挺、眼神清冷的少女身上時,握著文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紙張發出輕微的脆響。眼中瞬間掠過的,是難以掩飾的震驚,以及一絲極其複雜的、糅雜了愕然、審視、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及捕捉的悸動。
明念……她怎麼會來這裡?以這樣的打扮,直接闖入特高課?
「課長,明念小姐到了。」引路的男子恭敬匯報。
「嗯,下去吧。」佐藤的聲音恢復了平穩,聽不出情緒。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明念。
男子躬身退出,輕輕帶上了門。書房裡只剩下兩人。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隱約的雨聲和兩人並不算平穩的呼吸聲。
佐藤沒有起身,也沒有請她坐下,只是用一種近乎審視的、帶著距離感的眼神看著明念,仿佛在評估一個突然出現的、需要警惕的變量。「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她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屬於此地主人的威嚴。
明念沒有接話,也沒有被這威嚴嚇退。她向前走了幾步,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站定,目光直直地迎上佐藤深邃難測的眼睛。兩人之間隔著那張象徵權力與距離的寬大書桌,仿佛也隔著許多未曾言明的情感鴻溝。
「我該去的地方是哈佛。」明念忽然開口,聲音清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也直接拋出了那個兩人都心知肚明、卻一直避而不談的核心,「下月初七的船票,『威廉王號』。母親說,已經告訴你了。」
佐藤的瞳孔微微收縮。她當然知道。明鏡送來的消息簡潔明了,如同最公事公辦的通知。她捏著那張紙條,在空無一人的書房裡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徹底暗沉。心中那片冰原仿佛被投入了燒紅的鐵塊,發出嗤嗤的、無人聽聞的灼響,卻終究被更厚的冰雪強行覆蓋、壓制。她告訴自己,這是最好的結局,對明念,對她,都是。
可當此刻,這個即將遠行的少女,以如此突兀而倔強的姿態闖入她最冰冷的領地,親口說出這個事實時,那被強行冰封的痛楚與空洞,似乎又有了破冰而出的趨勢。
「……嗯。」良久,佐藤才從喉間擠出這一個音節,聲音乾澀。她移開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文件,仿佛那是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試圖用這種方式維持冷靜與距離,「知道了。一路順風。」
這冷淡到近乎漠然的回應,像一把小小的冰錐,刺中了明念心中某處。她看著佐藤刻意迴避的側臉,看著那雙握著文件、指節微微泛白的手,一股混合著委屈、不甘和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衝動,猛地湧了上來。
她繞過寬大的書桌,徑直走到佐藤面前,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睫毛細微的顫動和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乾媽,」她開口,聲音不再平穩,帶上了一絲細微的顫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佐藤,不肯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你想我了嗎?」
這問話如此直接,如此孩子氣,卻又如此尖銳,直指人心最柔軟也最不願面對的部分。在這冰冷肅殺的特高課課長辦公室,問出這樣一句充滿私人情感依賴的話語,荒謬得近乎殘忍。
佐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她想我嗎?這幾個月來,那孩子鮮活的身影、依賴的眼神、溫暖的體溫、甚至惹禍後可憐兮兮的模樣,無時無刻不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的思緒,成為她冰冷生活中唯一鮮亮的色彩與沉重的負擔。想,怎麼不想?想到心口發疼,想到夜不能寐,想到幾乎要拋開一切理智與原則。
可她能說嗎?在這裡?以她們的身份和即將到來的、註定的分離?
所有的情緒在胸腔裡激烈衝撞,最終卻只能化為一片更加死寂的冰冷沉默。她甚至無法與明念那雙清澈執拗的眼睛對視太久,只能強迫自己將視線重新聚焦在毫無意義的文件字句上,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明念等了很久,等到空氣中的塵埃仿佛都靜止了,等到自己心中那點微弱的期盼一點點冷卻下去,只剩下更加清晰的酸楚和一種近乎賭氣的倔強。
她忽然退後一步,拉開了距離,臉上那絲脆弱的表情消失了,重新覆上了一層與這身裝扮相稱的、近乎冷漠的疏離。
「乾媽不說想我,」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小小的冰珠子,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往後,念念可能就不給乾媽寫信了。」
說完,她不再看佐藤驟然抬起的、充滿了震驚與某種近乎破碎情緒的眼睛,決絕地轉過身,挺直了那身貴氣卻孤冷的深灰色絲絨背影,腳步沒有任何停頓,徑直走向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佐藤僵坐在寬大的座椅裡,手中那份文件早已滑落在地,她卻渾然未覺。明念最後那句話,如同最鋒利的冰凌,狠狠刺穿了她所有勉力維持的冷靜與偽裝。
不寫信了……
那孩子,用最天真也最殘忍的方式,給她下了最後通牒。要麼承認那無法言說的思念,要麼……就此徹底割斷這跨越重洋的唯一微弱聯繫。
而她,在方才那一刻,竟然連一個「想」字,都說不出口。
冰原在無聲地崩裂,巨大的空洞和冰冷的痛楚瞬間將她吞噬。窗外,冬雨悽迷,仿佛永遠也不會停歇。
而那個深灰色的、決絕離去的背影,如同一個烙印,深深烙在了這個寒冷午後,這片冰冷肅殺之地的最深處,也烙在了佐藤英子此後無數個孤寂長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