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未至的身影
# 第104章未至的身影
初七的清晨,上海灘籠罩在一層薄薄的、帶著鹹腥味的霧氣裡。黃浦江碼頭上,早已是喧囂一片。巨大的遠洋郵輪「威廉王號」如同一座移動的鋼鐵城堡,巍然停靠在泊位旁,漆黑的船身漆著白色的條紋,煙囪高聳,噴吐著淡淡的煤煙。棧橋上,送行的人群熙熙攘攘,交織著離別的哭泣、殷切的叮囑、強顏的歡笑,以及行李箱輪滑過木板的軲轆聲,匯成一曲紛亂而傷感的送別交響。
明公館的車隊靜靜停在碼頭入口稍遠些的僻靜處。明鏡、明瑜,還有幾位關係親近的族親長輩都已到場。僕役們正將最後幾件精挑細選的行李送上船。氣氛莊重而帶著掩飾不住的離愁。
明念穿著一身嶄新的、符合遠行少女身份的淺駝色羊絨大衣,內襯珍珠白的針織連衣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戴著一頂小巧的同色系貝雷帽。她站在母親和姐姐身邊,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巧的皮質手袋,目光卻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遍又一遍,急切而渴望地掃過碼頭入口的每一個方向,掃過每一輛駛近的汽車,掃過每一個從霧氣中走出的、類似深紫色或深藍色的身影。
她在等。
等那個或許不會來,她卻固執地期盼著的身影。
母親昨日輕描淡寫地轉達了佐藤「公務繁忙,恐難親至」的口信。明瑜更是直言讓她「別抱無謂希望」。可明念心裡,總還存著一絲近乎執拗的念想。乾媽會來的。一定會來的。她們之間,不該是這樣沉默而冰冷的告別。至少……至少該當面說一句「一路順風」,或者,哪怕只是一個複雜的、她看不懂的眼神。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登船的廣播用中英文重複播放著,催促著送行旅客上船。同行的幾位留學生家庭已經陸續開始走向舷梯,頻頻回頭與親人揮手。
明鏡看了看懷表,又看了看女兒幾乎要望穿秋水的側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複雜情緒。她輕輕拍了拍明念的肩膀:「念念,時候不早了,該上船了。」
「再等等……媽咪,再等一下下就好。」明念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懇求,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入口處。霧氣似乎散了些,視野清晰了許多,可那個期盼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明瑜站在一旁,看著妹妹這副模樣,心中既有對妹妹痴心等待的不忍,更有對那個未曾露面之人的冷意。她走上前,聲音比江風更清冷:「別等了。她不會來的。」
「姐姐……」明念轉過頭,眼圈已然有些泛紅,「為什麼?她是我乾媽啊……」最後一句話,說得極輕,帶著孩子氣的委屈和不解。
為什麼?明瑜在心中冷笑。因為那個人比誰都清楚,界限在哪裡,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因為面對面的送別,對那個慣於隱藏一切的人來說,或許是比沉默迴避更加艱難的酷刑。又或者……她根本就沒那麼在意。
但這些話,她無法對此刻滿眼期盼的妹妹說出口。她只是更用力地攬住妹妹單薄的肩膀,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沒有為什麼。該走了。大家都在等你。」
族親長輩們也紛紛上前,說著祝福和叮囑的話,無形中形成一股推動的力量。
登船的廣播再次響起,這次語氣更加急促。
明念被姐姐半擁半推著,不由自主地朝著舷梯的方向挪動腳步。她一步三回頭,目光如同受傷的小鹿,在逐漸稀疏的人群和空蕩蕩的入口處絕望地搜尋。每一次回頭,心就往下沉一分。希望如同掌中的流沙,在指縫間飛速流逝。
霧氣幾乎散盡,冬日的陽光慘白地照在碼頭和冰冷的江面上,一切都清晰得有些刺眼。沒有深紫色,沒有佐藤英子。
她終於死心了。
一種巨大的、混合著失望、委屈、被拋棄般的孤寂,以及對自己那份固執期待的羞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鼻尖酸澀得厲害,眼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卻被她死死咬住下唇,強行憋了回去。她不能在這麼多人面前哭,不能顯得那麼沒出息。
走到舷梯下方,她停下腳步,最後回頭望了一眼。碼頭上,母親沉靜地站著,對她微微頷首;姐姐面色清冷,眼神裡有關切,也有催促;族親長輩們揮著手……唯獨,沒有那個她想見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挺直了背脊,轉身上了舷梯。腳步有些發飄,卻異常堅定。
一步一步,離岸越來越遠。江風吹拂著她的臉頰和髮絲,帶著刺骨的寒意。她能聽到身後碼頭上隱約傳來的告別聲,能感受到那些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可她再也沒有回頭。
登上甲板,同行的留學生和送行的船務人員一片忙亂。她找到自己的艙位,將手袋扔在床上,然後走到小小的圓形舷窗前。透過冰冷的玻璃,能看到碼頭漸漸縮小,母親和姐姐的身影變成兩個小小的黑點,依舊站在那裡。更遠處,城市的輪廓在霧氣散去的天空下顯現。
她睜大眼睛,努力在碼頭和沿岸的建築物間搜尋,明知是徒勞,卻還是控制不住。直到眼睛酸痛,也再沒看到那個想見的身影。
「嗚————」
低沉雄渾的汽笛聲驟然響起,如同巨獸的咆哮,震動著整個船體,也宣告著啟程的時刻。船身微微一震,開始緩緩移動,與岸邊的距離逐漸拉大。
真的要走了。
明念貼在冰冷的舷窗上,看著熟悉的碼頭、熟悉的城市一點點後退,變得模糊。心中那片因為等待而高築的堤壩,在汽笛長鳴和船身移動的瞬間,轟然倒塌。
眼淚終於決堤,洶湧而出,無聲地滑落臉頰,滴在舷窗的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靜地流淚,任由那種被掏空般的失落和一種陌生的、尖銳的成長痛楚,將她徹底淹沒。
乾媽……真的沒有來。
沒有告別,沒有祝福,甚至連一個冷漠的眼神都沒有。就這樣,在她人生中如此重要的遠行時刻,缺席了。
原來,有些離別,真的是悄無聲息的。有些在意,或許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船駛入江心,速度加快。碼頭上的人影早已看不清,上海灘的輪廓也漸漸融入水天一色的蒼茫之中。
明念擦乾了眼淚,深吸了幾口帶著江水氣息的冰冷空氣。她轉過身,不再看窗外。艙房狹小,卻整潔,屬於她一個人的旅程,已經正式開始。
她從手袋裡拿出那枚翡翠平安扣,冰涼的玉石貼在溫熱的掌心。這是乾媽給的,是她們之間曾經聯結的證明。
她看了許久,然後,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回手袋最裡面的夾層,拉上了拉鏈。
有些東西,或許就應該這樣,妥帖地收好,然後,封存在記憶的某個角落。
汽笛聲漸行漸遠,郵輪劈開渾濁的江水,朝著浩瀚的太平洋,朝著那個名為「哈佛」的未知彼岸,義無反顧地駛去。
而在碼頭遠處,一棟可以俯瞰江面的灰色建築頂層,一扇常年緊閉的窗戶後,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肩章冰冷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塑,靜靜佇立了許久。手中舉著的軍用望遠鏡早已放下,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透過玻璃,追隨著那艘越來越小的郵輪,直到它徹底消失在視野的盡頭,融入海天相接的茫茫霧氣之中。
江風吹過空曠的頂層,帶來遙遠的、斷續的汽笛餘音。那身影依舊一動不動,只有緊抿的唇角,和眼底那片比窗外冬日江水更加冰冷沉寂的荒原,洩露著無人知曉的、驚濤駭浪過後的死寂與空茫。
她來過。只是,未曾踏上碼頭一步。
有些送別,註定只能以目光完成。有些思念,只能埋藏在最深的寂靜裡。
汽笛聲歇,江水東流。一個時代悄然落幕,一段情感被迫擱淺。而遠行的少女與守望的女人,各自被命運的洪流推著,走向未知的、或許再難交匯的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