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午餐
# 第120章午餐
書房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那道挺直卻僵硬的背影,也隔絕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混合著檀香、藥味與無聲對峙的空氣。明念扶著冰涼的牆壁,在空曠的走廊裡站了一小會兒。背後的傷口在走動後傳來更清晰的刺痛,額角的紗布也有些發緊,但這些生理上的不適,遠不及心裡那片空落落又亂糟糟的情緒來得清晰。
戒尺沒有落下。乾媽最後那句「回客房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可那高高舉起又懸停的動作,那重重拍在桌上卻又說「你母親那裡,我會處理」的話語……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塞在她心口。
她真的……更生氣了嗎?還是……有別的什麼?
明念慢慢地挪動著腳步,朝著客房的方向。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傷處,也牽扯著思緒。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裡飄著宅邸慣有的、一絲不苟的清潔氣息。這裡的一切都那麼安靜、有序,與昨晚的狂風暴雨和方才書房的緊繃截然不同。
可這份安靜,卻讓她心裡更慌。她不想回那個雖然整潔卻空蕩蕩的客房。不想一個人待著,對著四壁,反覆咀嚼乾媽最後那個冰冷的背影和未落的戒尺。
她想見乾媽。
這個念頭,在經歷了昨晚的絕望和今晨小心翼翼的破冰後,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像藤蔓一樣,纏繞得更加緊密。哪怕只是待在同一個空間裡,哪怕不說話,哪怕乾媽依舊冷著臉……只要能看見她,感受到她的存在,似乎那些疼痛和不安,都能被稍稍安撫。
腳步在客房門口停下。她卻沒有伸手推門。
猶豫,掙扎。
然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忽然轉過身,忍著痛,快步往回走,再一次來到了書房門口。
心跳得有些快。她深吸一口氣,這次沒有遲疑,輕輕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立刻回應。就在明念以為乾媽不會理會,準備鼓起勇氣再敲一次時,門內傳來佐藤的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沙啞,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進來。」
明念推開門。佐藤依舊站在書桌前,背對著門口,面朝著窗外。那把紅木戒尺還躺在桌面上,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聽到她進來,佐藤並沒有轉身。
「乾媽……」明念站在門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清晰的、黏人的依賴。她看著佐藤的背影,咬了咬下唇,像是怕被打斷似的,一口氣將盤旋在腦海裡的念頭,絮絮叨叨地說了出來:
「我……我回客房了。」她先匯報了一句,然後立刻接上,語氣裡帶上了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濃濃的期盼,「乾媽……會來客房看我嗎?」
不等佐藤回答,她立刻又補充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委屈巴巴的控訴:「念念……還是捨不得看不見乾媽。」
這句話說得直白又孩子氣,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在人心最癢的地方。
她頓了頓,觀察著佐藤依舊紋絲不動的背影,膽子似乎又大了一點,提出了更進一步的、堪稱「得寸進尺」的要求:
「今晚……能不能一起睡覺?」她的聲音更小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卻又透著一種孤注一擲的依賴,「就像……就像以前那樣。念念保證乖乖的,不吵乾媽。」
這個要求顯然超出了佐藤的預料,她的肩背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明念似乎也意識到這個要求可能太過分,連忙又轉移了話題,或者說,換了一個看似更「合理」的藉口來拖延離開書房、獨自面對空蕩客房的時間:
「還有……午餐。」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語氣變得理直氣壯了一些,「午餐念念還沒吃呢!」
她早上是吃了早餐,但那是「早餐」。現在,她需要一個理由留下來。
「先不回客房好不好?」她往前蹭了一小步,聲音裡帶上了懇求,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佐藤的背影(雖然對方看不見),「午餐……和乾媽一起下樓吃,好不好?」
她一連串地說著,從期盼探望到捨不得分離,從央求同寢到藉口午餐,喋喋不休,邏輯跳躍,卻都圍繞著同一個核心——不想離開,想要靠近,想要更多相處的時間。那語氣裡混合著傷患的脆弱、孩子的撒嬌、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以及最深處的、毫無掩飾的依戀。
她說完,便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等待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衣的衣角。
書房裡再次陷入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遙遠的城市喧囂。
佐藤依舊背對著她,一動不動。但那挺直的脊背,似乎比剛才更加僵硬了。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熾熱、期盼、又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像一張無形的網,輕輕籠罩過來。
一起下樓吃午餐?
她該拒絕。應該讓她回客房,讓渡邊送飯上去。應該保持距離,維持威嚴,讓她記住教訓。
可是……
「念念還是捨不得看不見乾媽。」
那句話,還有那絮絮叨叨、充滿依賴的語調,像最柔韌的絲線,纏繞著她的心,讓她那些冰冷的「應該」,變得搖搖欲墜。
她想起昨晚自己失控的暴行,想起今晨她安靜看書、因換藥而顫抖哭泣的模樣,想起她攤開手掌等待戒尺時那認命又脆弱的眼神……
愧疚,心疼,以及一種更深沉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貪戀——貪戀這份毫無保留的、哪怕經歷過傷害也依然執拗存在的依戀——交織在一起,衝垮了她最後的防線。
良久,久到明念幾乎要以為自己的絮叨又一次石沉大海,失望地準備轉身時——
佐藤終於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她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眼神深邃難辨,疲憊的痕跡清晰可見。她的目光落在明念身上,掃過她額角的紗布,蒼白的臉頰,和那雙寫滿了忐忑與期盼的眼睛。
沒有回答「會不會去看她」,沒有回應「能不能一起睡覺」。
她只是看著明念,用那種聽不出情緒的、平穩的語調,淡淡地說了一句:
「下去等著。」
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一起」。
但「下去等著」四個字,在此刻,無異於默許。
默許了她留下吃午餐的請求。
默許了……一種形式上的「共處」。
明念的眼睛,瞬間像被點燃的星辰,倏地亮了起來。那光芒如此耀眼,甚至驅散了她臉上的蒼白和傷痛帶來的陰霾。她用力點頭,生怕佐藤反悔似的,聲音都輕快了起來:「嗯!謝謝乾媽!」
她不再糾纏其他,立刻轉身,腳步似乎都輕快了一些,朝著樓梯口走去。走到門口,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確認佐藤真的答應了,這才雀躍地,忍著痛離開。
書房裡,佐藤看著那個雀躍離去、仿佛得了天大好處般的背影,緊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極其細微地鬆動了一絲。那根緊握的、拍在桌上的戒尺,似乎也失去了部分冰冷的意味。
午餐。
一起下樓。
這或許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但看著那孩子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她忽然覺得,偶爾的、微小的妥協,似乎……也不那麼難以忍受。
至於那些未出口的應允——會不會去看她,能不能一起睡——就像懸在空中的羽毛,輕輕落下,或許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帶來意想不到的迴響。
至少此刻,飢餓的胃和渴望靠近的心,找到了一個暫時的、溫暖的落腳點。陽光透過窗戶,正好照在書桌上那把紅木戒尺旁,將一片光斑,溫柔地覆蓋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