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罰站
# 第121章罰站
明念那句清脆又帶著點討好的「謝謝乾媽!」和那雖然彆扭卻輕快了幾分的腳步,像一小簇跳躍的火苗,短暫地驅散了佐藤心頭沉甸甸的陰霾。她看著那抹纖細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聽著那刻意放輕卻依舊能捕捉到的、帶著痛楚抽氣的下樓聲,緊繃的下頜線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一起下樓吃午餐……也罷。
她又在書房獨自站了片刻,直到那點因明念雀躍而生的、極其微弱的暖意,被她強行用理智和尚未散盡的懊惱壓回心底深處,重新覆上一層慣常的冷硬。她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衣襟,邁步走出書房。
樓下小餐廳裡,陽光正好。長條餐桌上鋪著素雅的亞麻桌布,擺好了簡單的三菜一湯:清蒸鱸魚、白灼菜心、蟹黃豆腐,還有一盅香氣四溢的竹蓀雞湯。都是清淡卻講究的菜式。
明念已經乖乖地坐在了客位,腰背挺得比平時更直——大概是為了避開背後的傷——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眼睛卻亮晶晶地望向門口,像只等待主人投餵的小動物。看到佐藤出現,她的眼睛更亮了,嘴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又趕緊抿住,做出乖巧等待的樣子。
佐藤神色平淡地走到主位坐下。渡邊上前為兩人盛湯布菜,然後無聲退到一旁。
「吃吧。」佐藤拿起筷子,淡淡說了一句,自己先夾了一筷子菜心。
「嗯!」明念歡快地應了一聲,立刻拿起湯匙,先小心地喝了一口竹蓀雞湯。溫潤鮮美的湯汁滑入喉嚨,她滿足地眯了眯眼。「好喝!」她小聲讚嘆,又夾起一塊雪白的鱸魚肉,蘸了點特製的豉油,送入口中,魚肉嫩滑,滋味清鮮。「這個也好吃!」她像是忘記了身上的傷痛和之前的緊張,全心全意沉浸在食物的美味裡,吃得兩腮微微鼓起,眼神裡都是純粹的、吃到喜歡食物的快樂。
佐藤原本有些沉鬱的心情,被她這副毫不作偽的、吃得香甜的模樣,奇異地撫平了些許。這孩子……倒真是心大,也好養活。看著明念小口小口卻速度不慢地解決著面前的菜餚,臉頰因為熱湯和咀嚼而泛起淡淡的、健康的紅暈,連額角的紗布似乎都沒那麼刺眼了。她吃得那麼專注,那麼滿足,仿佛這是世間最值得投入的事情。
佐藤自己胃口並不佳,只是機械地吃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明念。看她因為蟹黃豆腐燙而微微吐舌吹氣,看她小心翼翼避開魚刺的認真模樣,看她喝湯時睫毛低垂的溫順側臉……一種極其陌生的、近乎「柔軟」的情緒,如同初春冰層下悄然湧動的細流,在她冰冷的心房邊緣緩緩浸潤。
真……可愛。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跳出來,讓佐藤自己都怔了一下。她怎麼會用這個詞?可看著眼前這個傷痕未愈、卻因為一頓簡單午餐而眉眼生輝的少女,除了這個詞,她一時竟找不到更貼切的形容。不是漂亮,不是乖巧,就是一種生動鮮活的、讓人心頭髮軟的「可愛」。
或許,正是這份「可愛」,才讓她一次次打破原則,一次次狠不下心腸。
但這念頭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被理智迅速壓了下去。可愛?這念頭本身就如同危險的罌粟。她想起明念擅自歸來、隱瞞母親、昨晚的衝突、今晨的謊言(關於歸期)……樁樁件件,都提醒著她,這孩子絕不只是表面看起來這般單純無害。她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執拗,甚至……有自己的算計。
一絲警惕和探究,重新浮上佐藤眼底。
午餐進行到一半,氣氛還算平和。明念似乎完全放鬆下來,甚至開始小聲點評哪道菜味道好,哪道菜火候妙,雖然佐藤基本不回應,但她自己說得津津有味。
就在明念又夾起一塊蟹黃豆腐,準備送入口中時,佐藤忽然放下了筷子。瓷器與桌面接觸,發出清脆卻不容忽視的輕響。
明念的動作頓住了,疑惑地看向佐藤。
佐藤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湯碗裡,清澈的湯麵上映出她沒什麼表情的臉。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很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問,卻帶著一種無形的、讓人心頭髮緊的壓力:
「念念。」
「嗯?乾媽?」明念咽下嘴裡的食物,有些茫然地應道。
佐藤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她,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看不出什麼情緒,卻像是能穿透人心:「你這次回來,除了改歸期瞞著你母親……還有沒有別的事情,瞞著我?」
這話問得突兀,又極其寬泛。沒有具體指向,更像是一種試探,一種基於直覺和經驗的「敲打」。
然而,佐藤自己或許都沒想到,這隨口一「炸」,會炸出怎樣的驚雷。
明念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那雙剛剛還因為美食而亮晶晶的眼睛,瞬間被巨大的驚慌和恐懼佔據。她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面上,滾了一滾,又掉落到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力氣,身體微微發抖,嘴唇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幹、乾媽……」她聲音發顫,眼神躲閃,完全不敢與佐藤對視,方才吃飯時的輕鬆愜意蕩然無存,只剩下做壞事被抓個正著的、無處遁形的倉皇。
她這個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佐藤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原本只是基於某種不安的隨口一問,沒想到真的問出了問題。看著明念這副嚇得魂飛魄散的模樣,她心中的疑慮瞬間放大,臉色也沉了下來。
「說。」佐藤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明念像是被這個字擊垮了最後一絲防線。她雙手緊緊抓住桌布邊緣,指節泛白,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大顆大顆地滾落。她抽噎著,語無倫次,幾乎是哭著全盤託出:
「我……我說……乾媽,念念錯了……念念又騙乾媽了……」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是……是關於寫信的事……」
寫信?佐藤眉心蹙起。她不是一直有寫信來嗎?雖然自己從未回復。
「就是……就是之前寫信說……說念念錢不夠,不能常寫信……」明念一邊哭一邊說,聲音破碎,「其實……其實是騙乾媽的……念念的錢……是夠的……學校有獎學金,媽咪和姐姐也給……雖然有點緊,但寫信的錢……是夠的……」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佐藤,眼中充滿了悔恨和害怕:「念念就是……就是怕……怕乾媽覺得念念煩……怕乾媽一直不回信,是真的不想理念念了……所以才……才撒謊說錢不夠……想……想看看乾媽會不會……會不會因為擔心念念,而回信……」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將頭深深埋下,肩膀因為哭泣而劇烈聳動:「念念知道錯了……念念不該試探乾媽……不該撒謊……乾媽打我罵我吧……嗚嗚……」
原來如此。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陰謀,只是一個孩子笨拙的、缺乏安全感的試探。用「錢不夠」這樣拙劣的謊言,去測試她在對方心中的分量,去乞求一點微弱的回應。
佐藤聽完,心中五味雜陳。憤怒嗎?當然有。氣她又撒謊,氣她這種幼稚又傷人的試探方式。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的酸楚和無力。
這孩子……到底有多害怕被她拋棄,才會用這種方式來求證?那些石沉大海的信件,那些杳無音訊的等待,到底讓她承受了多少不安和猜疑?
而她這個「乾媽」,又給了她多少安全感?除了冷漠,就是昨晚那樣的暴戾。
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將她淹沒。但隨之升起的,還有一種被「算計」,哪怕是出於不安的算計的惱怒,以及必須糾正這種行為的、屬於長輩的責任感。
撒謊,試探,都是不可取的。尤其是在她們之間這種本就脆弱敏感的關係裡。
佐藤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她沒有因為明念的哭泣和坦白而軟化,反而因為意識到這背後隱藏的、更深層的不安與扭曲的互動方式,而感到一陣心寒和後怕。
不能再縱容了。至少在原則問題上,不能再含糊。
她看著哭得幾乎癱軟在椅子裡的明念,看著桌上尚未吃完的、已經涼了的菜餚,心中那點因她吃得香甜而生的「柔軟」,早已蕩然無存。
「不許吃了。」
佐藤的聲音冰冷,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明念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愕然地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佐藤,似乎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佐藤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銳利如刀:「起來。」
明念嚇得一哆嗦,幾乎是手腳發軟地、踉蹌著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牽動了背後的傷,疼得她齜牙咧嘴,卻不敢吭聲。
佐藤指著餐廳與客廳連接處、光線明亮卻無人經過的一塊光潔地板,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去那裡。面對牆壁,罰站。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動,也不準回頭。」
罰站。
一個對於孩童來說或許尋常,但對於明念這樣年紀、且身上帶傷的少女而言,帶著明顯羞辱和懲戒意味的處罰。
明念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比額角的紗布還要白。她看著那塊空蕩蕩的地板,又看看佐藤冰冷不容置疑的臉,眼淚再次洶湧而出,混合著恐懼、委屈和深刻的羞恥。
但她沒有求饒。她知道,這一次,乾媽是認真的。她犯的錯,觸及了某種底線。
她咬了咬牙,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然後低著頭,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到了那塊指定的地方面前。她面對著冰冷的、貼著淺色壁紙的牆壁,緩緩站直了身體。背脊挺得筆直,雙手緊緊貼在身側的褲縫上。這個姿勢,讓她背後的傷處傳來清晰的刺痛,額角的紗布邊緣也因汗水而微微發癢。
她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浸溼,黏在下眼瞼上。肩膀因為強忍哭泣而微微顫抖。
佐藤不再看她,重新坐回主位。渡邊早已悄無聲息地進來,收拾了明念未吃完的碗碟,又為佐藤重新盛了一碗熱湯。
餐廳裡恢復了安靜,只有佐藤偶爾用餐具發出的輕微聲響。
但氣氛,已經與午餐開始時截然不同。方才那點溫馨的、帶著食物香氣的平和,早已被冰冷的對峙和無聲的懲戒所取代。
佐藤慢慢地喝著湯,食不知味。她的目光,偶爾會掠過那個面壁罰站的、微微顫抖的纖細背影。那身影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得那麼孤單,那麼倔強,又那麼……可憐。
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複雜的沉重。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在用這種近乎羞辱的方式,糾正一個因為缺乏安全感而撒謊的孩子。這有效嗎?正確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界限,必須清晰。有些錯誤,必須付出代價。
即使那代價,是讓那孩子再次哭泣,是讓自己心中那片剛剛回暖些許的角落,重新陷入更深的冰寒。
午餐,在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和沉默中,繼續進行著。佐藤味同嚼蠟,明念面對著牆壁,一動不動,只有微微聳動的肩膀和偶爾壓抑不住的、極輕的抽噎聲,洩露著她此刻的痛苦與煎熬。
而那頓原本可能成為緩和契機的午餐,最終,以一方食不下咽、另一方罰站面壁的方式,草草收場。謊言被戳破的真相,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擴散,染黑了剛剛透出一絲光亮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