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虎穴的第一夜(下)
# 第23章虎穴的第一夜(下)
深夜,萬籟俱寂。領事館區的街道早已空無一人,連巡邏衛兵的腳步聲都似乎被濃重的夜色吸走。佐藤宅邸內,最後一盞廊燈也在午夜時分熄滅,整棟建築沉入睡眠般的寧靜,只有壁爐餘燼偶爾發出輕微的畢剝聲,以及窗外極遠處傳來的、模糊不清的江濤聲。
佐藤英子的睡眠向來很淺,多年的特工生涯讓她保持著近乎本能的警覺。所以,當臥室門外傳來極其輕微、卻又帶著某種猶豫不決的窸窣聲時,她幾乎是瞬間就睜開了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縮,手不動聲色地探向了枕頭下方。
沒有後續的撬鎖或強行闖入的聲音。那聲音更像是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摩擦著門板,還夾雜著一聲幾不可聞的、被極力壓抑的……吸鼻子聲?
佐藤微微蹙眉,側耳細聽。不是渡邊,渡邊絕不會在這種時候以這種方式靠近。守衛更不可能。那麼……
一個模糊的猜測浮上心頭,讓她緊繃的神經奇異地鬆弛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感和……一絲隱約的期待。她輕輕起身,披上睡袍,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而是低聲用日語問:「誰?」
門外靜了一瞬,隨即,一個帶著濃濃鼻音、怯生生又有點可憐兮兮的中文聲音響起,像只找不到家的小貓:「阿、阿姨……是我,念念……」
果然是她!佐藤心中那點荒謬感更濃,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好笑與憐惜的情緒。她拉開了門。
走廊壁燈已經熄滅,只有她臥室裡透出的微光,勾勒出門外那個小小身影的輪廓。明念穿著一身淺粉色繡著小兔子的棉質睡衣(顯然是渡邊準備的),赤著腳站在冰涼的地板上,頭髮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枕頭,小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眼圈似乎有點紅,鼻尖也紅紅的,正睜著一雙溼漉漉的大眼睛,有些不安又帶著期盼地看著她。
「念念?怎麼了?做噩夢了?」佐藤下意識放柔了聲音,側身讓她進來,順手打開了門口一盞光線柔和的夜燈。
明念抱著枕頭蹭了進來,站在地毯上,腳尖無意識地互相蹭了蹭,低下頭,聲音更小了,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扭捏:「沒、沒有做噩夢……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佐藤關上門,靠著門板,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那點因為被吵醒而產生的不悅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好奇。這孩子大半夜不睡覺,抱著枕頭跑過來,總不能真是想跟她一起睡吧?
「我……我餓了……」明念終於鼓足勇氣,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佐藤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臉頰卻可疑地泛起了紅暈,「晚上……晚上運動量好像有點大……現在肚子咕咕叫,睡不著……」
餓了?!
佐藤愣住,隨即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理由!一個十五六歲、家教嚴格的世家小姐,半夜因為肚子餓,抱著枕頭跑到長輩臥室門口,還是她這樣身份敏感的長輩,就為了說這個?
這行為本身實在有些孩子氣,甚至可以說是「不懂規矩」、「失了體統」。但不知為何,放在明念身上,看著她那副又羞又窘、可憐巴巴又理直氣壯的小模樣,佐藤只覺得心裡某個角落軟得一塌糊塗,所有關於規矩、體統、身份的考量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只剩下一種純粹的、近乎寵溺的覺得「這孩子真是可愛」的情緒。
「晚上沒吃飽嗎?還是宵夜不合胃口?」佐藤忍著笑,走到明念面前,微微彎腰,看著她低垂的、睫毛輕顫的眼睛。
「吃飽了……宵夜也很好吃……」明念小聲嘟囔,「可能就是……消化得太快了……」她頓了頓,又小小聲補充,帶著點控訴的意味,「母親在家晚上都不讓我吃太多,說積食,也不許我晚上吃東西……可是,我真的好餓……」她說著,肚子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適時地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咕嚕」聲。
在這寂靜的夜裡,這聲音格外響亮。明念的臉「騰」地一下全紅了,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抱著枕頭的手收緊,腦袋埋得更低,耳根都紅透了。
佐藤這下徹底笑出了聲,不是那種禮儀性的微笑,而是真正開懷的、帶著胸腔震動的輕笑。她伸出手,揉了揉明念柔軟的發頂,手感極好。「好了好了,別不好意思。餓了是人之常情,說明你晚上玩得開心,身體消耗大。」她直起身,看了眼床頭柜上的小鍾,凌晨一點半。「這麼晚了,廚房估計都收拾了。不過……阿姨這裡還有點小存貨。」
她走到臥室一角的小冰箱前,這是她的習慣,存放一些應急的食品和飲品,打開看了看,裡面有一些水果、酸奶、小包裝的餅乾,還有幾塊用精緻盒子裝著的、不知道誰送的日式點心。她拿出一盒點心,又拿了一盒酸奶和一個小蘋果,走回明念身邊。
「喏,先墊墊肚子。點心可能有點甜,晚上別吃太多。酸奶助消化。蘋果可以明天再吃。」她把東西遞到明念懷裡,「去客廳吃吧,臥室裡吃東西不好。」
明念看著懷裡突然多出來的食物,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夜空裡驟然點亮的星星,之前的羞澀窘迫一掃而空,只剩下純粹的驚喜和開心。「謝謝阿姨!」她脆生生地道謝,抱著枕頭和食物,轉身就想往外跑,卻又在門口停下,回過頭,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佐藤,「阿姨……您要不要也吃點?我一個人吃……怪不好意思的……」
那眼神裡的期待和一點點撒嬌的意味,讓佐藤根本說不出拒絕的話。她發現自己對這個女孩的抵抗力,正在以驚人的速度下降。「好吧,阿姨陪你吃一點點。」她拿了一件厚些的睡袍披上,又順手給明念也拿了件外套,「穿上,別著涼。光著腳就跑出來,也不怕冷。」
明念吐了吐舌頭,乖乖穿上佐藤遞過來的外套。那外套對她來說有點大,袖子長出一截,她不得不挽起來,更添了幾分稚氣。
兩人來到一樓的小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溫暖昏暗。明念盤腿坐在柔軟的地毯上,佐藤本想讓她坐沙發,但她似乎更喜歡地毯,把枕頭放在一邊,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點心盒子。是幾塊造型精美的「練切」果子,色彩淡雅,做成楓葉和菊花的形狀。
「好漂亮!」明念讚嘆,小心翼翼拈起一塊楓葉狀的,先遞給佐藤,「阿姨您先吃。」
佐藤接過,心中微微一動。這孩子,在餓極了的時候,還能記得先讓長輩,這份刻在骨子裡的教養是偽裝不來的。她輕輕咬了一小口,甜而不膩,口感細膩。
明念這才拿起另一塊,小口小口地吃起來,吃得極其認真滿足,眼睛都微微眯了起來,像只品嘗到美味小魚乾的貓咪。一邊吃,還一邊含糊不清地誇:「好吃……真好吃……比劉媽做的桂花糖藕還……唔,不一樣的好吃。」她很快吃完一塊,又去拿酸奶,用附贈的小勺子舀著吃,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佐藤就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那塊只咬了一小口的點心,靜靜地看著她吃。這一刻的明念,褪去了白天的各種「面具」——無論是初來時的拘謹靦腆,還是後來運動下棋時的活潑專注——只剩下最純粹的、屬於一個飢餓少女的滿足與快樂。這種毫不設防的、帶著點孩子氣的真實模樣,讓佐藤的心柔軟得不可思議。
她見過太多人,在她面前或戰戰兢兢,或曲意逢迎,或暗藏機心。很少有人,或者說從未有人,像明念這樣,在她面前如此自然地流露出這樣一面——會因為餓了而半夜來找她,會因為吃到好吃的而開心眯眼,會穿著過大的外套盤腿坐在地毯上,吃得毫無形象卻又可愛至極。
這讓她感覺,自己不再僅僅是那個令人畏懼的特高課課長佐藤英子,而更像是一個……被晚輩依賴和信任的普通長輩。這種感覺陌生又新奇,卻讓她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荒蕪之地,悄然生出了一絲暖意。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佐藤忍不住出聲提醒,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喝點水,別噎著。」她起身去倒了杯溫水,放在明念手邊。
「嗯嗯!」明念嘴裡塞著點心,用力點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後滿足地嘆了口氣,拍了拍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好像……沒那麼餓了。」
她吃完最後一口酸奶,放下盒子和勺子,很自然地用袖子擦了擦嘴,這個動作讓佐藤眉頭微挑,但想到她可能餓迷糊了,又覺得好笑,然後仰起臉,衝著佐藤露出一個燦爛又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容:「謝謝阿姨!您真好!」
燈光下,她的笑容乾淨明亮,眼神清澈見底,不含一絲雜質。佐藤看著她,心中最後那點因為被吵醒而產生的些微不快,也徹底消散無蹤。她甚至覺得,能在這個深夜,看到這孩子這樣一面,被這樣毫無心機地依賴和感謝,比睡一個整覺更讓她感到……愉悅?
「吃飽了?」佐藤問。
「嗯!飽了!」明念用力點頭,隨即又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角滲出一點生理性的淚花。折騰了大半夜,又吃飽喝足,困意終於襲來。
「那回去睡覺吧,很晚了。」佐藤站起身。
明念也跟著站起來,抱起自己的枕頭,又把佐藤的外套脫下來疊好,雖然疊得歪歪扭扭,雙手遞還給佐藤:「謝謝阿姨的外套。」她頓了頓,看著佐藤,眼神裡帶著一絲依戀和不舍,「阿姨,您也早點休息。」
「好。」佐藤接過外套,看著她穿著單薄睡衣、抱著枕頭、赤著腳丫的模樣,終究還是不放心,「我送你回房間。」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明念連忙擺手。
「地上涼。」佐藤不由分說,率先朝樓梯走去。明念只好抱著枕頭,乖乖跟在她身後。
短短一段路,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有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裡輕輕迴響。到了明念房門口,佐藤替她打開門,看著她走進去。
「晚安,念念。」佐藤站在門口,輕聲道。
明念已經爬上了床,把自己裹進被子裡,只露出一張小臉和抱著枕頭的手臂。她側過身,面對著門口的方向,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聲音帶著困意的軟糯:「阿姨晚安。」
佐藤輕輕帶上了門。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門外站了片刻,聽著裡面傳來窸窸窣窣調整睡姿的聲音,然後漸漸歸於平靜。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一個柔和的弧度。
真是個……讓人意想不到又討厭不起來的孩子。她想。明明出身那樣的家庭,被明鏡那樣嚴厲的母親教養,卻還能保有這份天真的孩子氣、旺盛的精力、廣泛的興趣,甚至……有點調皮和「不懂規矩」。這反而讓她顯得更加真實、鮮活、珍貴。
回到自己臥室,佐藤卻沒了睡意。她靠在床頭,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今晚發生的一切——從羽毛球到網球,從下棋畫畫到學散打,再到這深夜討食的可愛插曲。明念的形象在她心中越來越立體,也越來越……讓她喜愛和牽掛。
她當然沒有完全放鬆警惕。明念身上那些「不尋常」之處——過於優秀的運動能力、棋力、突然釋放的活潑性格——依然是個謎。但此刻,她更願意相信,那是明念天性被壓抑後的自然反彈,是一個優秀少女本身具備的多方面潛質,而非刻意訓練的結果。至少,在今夜這些互動中,她感受到的快樂和真實感,遠遠超過了疑慮。
「也許,明鏡把她送到我身邊,真的是個錯誤。」佐藤望著天花板,輕聲自語,眼中卻閃爍著志在必得的光芒,「這樣一個美好的孩子,放在明家那個沉悶壓抑、充滿算計的環境裡,才是可惜。在我這裡,她可以更自由,更快樂,學到更多東西……甚至,將來可以成為我真正的助力。」
她對明念的喜愛,開始與她長久以來對「親情」的渴望,以及對「擁有一個完美繼承人/女兒」的隱秘夢想,交織在一起。明念的出現,像是一道光照進了她冰冷而充滿陰謀的人生,讓她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一種帶著溫度、充滿生機、或許還能彌補她內心缺憾的可能。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明念真的如她所展現的這般「純真」,並且能夠真正接受她、信賴她、甚至……依賴她。佐藤有信心,也有耐心。溫情、縱容、教導、無微不至的關懷……她有無數種方法,可以慢慢滲透,慢慢收攏這顆年輕的心。
窗外,天色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灰白,預示著黎明將至。佐藤英子終於有了一絲倦意,她躺下來,閉上眼睛,腦海中最後定格的,是明念捧著點心時那雙亮晶晶的、滿足的眼睛,和那句軟軟的「阿姨真好」。
一抹真實的、近乎慈愛的微笑,在她唇邊停留了許久,直至沉入淺眠。這個夜晚,雖然被打擾,卻讓她覺得,比以往任何一個平靜無波的夜晚,都要充實和愉快。
而一牆之隔,躺在柔軟床鋪上的明念,在確認門外再無動靜後,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毫無睡意。她輕輕撫過自己因為運動而有些酸軟的胳膊,又摸了摸似乎真的有點吃撐了的肚子,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弧度。
「餓了……嗎?」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眼神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深邃。母親的特訓裡,可沒教過她如何「自然」地半夜餓醒去找「目標人物」討食。這一出,一半是臨場發揮(晚上運動量確實不小,她也確實有點餓),另一半……則是試探。
試探佐藤的底線,試探她對自己的容忍度和真實態度,也試探……在這樣一個看似溫情的情境下,能否觀察到一些白天不易察覺的細節。比如,佐藤臥室門口地毯的紋路,她開門時的反應速度,小冰箱裡的物品,甚至她睡衣的款式和材質……
信息,往往就藏在最不經意的日常之中。而一個「調皮」、「孩子氣」、「不懂規矩」的形象,顯然更容易讓人放鬆警惕,也更容易獲得一些非常規的接觸機會。
至於佐藤會不會因此更喜歡她……明念眨了眨眼。那不是更好嗎?母親說過,被對手喜愛,有時比被對手忌憚更安全,也更能獲得便利。
她翻了個身,將自己更深地埋進柔軟的被褥裡。鼻尖似乎還能聞到那日式點心的淡淡甜香,和佐藤外套上殘留的、清冷的梅花薰香。
任務才剛開始。她需要更小心,也更……「活潑」一點才行。畢竟,一個在嚴母壓抑下驟然獲得「自由」的少女,表現得比平時活潑調皮甚至有點「出格」,不是最合情合理的嗎?
帶著一絲完成任務般的冷靜,以及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對這場特殊「遊戲」的隱約興奮,明念終於閉上了眼睛,任由睡意漸漸籠罩。窗外的天空,正一點點褪去深沉的墨色,透出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寧靜的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