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迷茫

民國諜影:豪門媽咪的戒尺不好惹·靈沼蟠根不計年·5,097·2026/5/18

# 第279章迷茫 王英約渡邊見面的地方,是上環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廳。卡座靠裡,燈光昏暗,能看到門口,外面的人卻看不清裡面。   渡邊準時到了。她還是那副模樣——頭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穿一件深灰色的旗袍,外罩同色的薄呢外套,像來喝下午茶的尋常婦人。可那雙眼睛,進門的時候先掃了左邊,再掃了右邊,最後落在王英身上,才微微放鬆。   王英抬手示意她坐下。   「王處長。」渡邊微微欠身,「您找我。」   王英沒有寒暄。她從來不是寒暄的人。她把菜單推過去,等渡邊點了杯檸檬茶,才開口:「我想知道,念念在上海的時候,和佐藤英子是怎麼回事。」   渡邊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王英看著她,不緊不慢地說:「佐藤現在叫沈雲昭,是明鏡的妹妹,明念的乾媽。這些我都知道。我想知道的,是那些不知道的。」   渡邊沉默了很久。   檸檬茶端上來,她也沒有喝。   「王處長,」她終於開口,「您想知道什麼?」   「全部。」王英說,「她從認識佐藤開始,到佐藤來香港結束。中間的事,一件不落。」   渡邊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是審視,是衡量,恐懼。   「您為什麼想知道這些?」她問。   王英沒有回答。   渡邊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答案。她低下頭,看著那杯檸檬茶,慢慢開口了。   「二小姐第一次來佐藤宅邸,是客居。」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可那些細節,一件一件從她嘴裡說出來,像針一樣,細細密密地扎進王英心裡。   她說,二小姐第一晚就半夜抱著枕頭去找佐藤,說餓了。   她說,二小姐在花園裡爬樹救貓,被佐藤用戒尺打了手心,打完又往人懷裡鑽。   她說,二小姐為了佐藤,偷偷跑去特高課本部,被攔在門外也不走,就站在雨裡等。   她說,二小姐給佐藤寫了很多信,從波士頓寄回來的,每個月一封,從不間斷。佐藤一封都沒回,鎖在抽屜裡,她偷看過,每一封都折得整整齊齊,信紙都翻舊了。   她說,二小姐從波士頓提前回來,瞞著所有人,就為了見佐藤一面。被佐藤用竹條抽得渾身是傷,趴在地上起不來,還拉著佐藤的腿說「不走,打死也不走」。   她說,二小姐給佐藤擋過槍。   王英的手指猛地收緊。   渡邊看了她一眼,繼續說:「巖本惠子太著急任務進展,派人去搜二小姐的房間。被發現了,她一個人扛下來的。」   「怎麼扛的?」王英問。   渡邊沉默了一秒,說:不清楚。但是沒有讓夫人為難,事情結束夫人才知道。」   王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念念跪在她面前的樣子。想起那隻伸出來的手。想起那孩子被打成那樣,還咬著牙一聲不吭。   原來不是第一次了。   渡邊還在說。說二小姐怎麼求明鏡讓佐藤來香港,怎麼給佐藤辦的新身份,怎麼把佐藤安頓在明家。說她第一次見到二小姐哭,是佐藤被從審訊室放出來的時候。說她第一次見到二小姐不怕死,是佐藤被關起來的時候。說她第一次見到二小姐低下頭求人,是求明鏡救佐藤的時候。   「二小姐為佐藤夫人做的事,」渡邊最後說,「大概連她自己都數不清。」   王英睜開眼睛,看著她。   「那佐藤呢?」她問,「她為念念做了什麼?」   渡邊沉默了很久。   「佐藤夫人不會表達。」她說,「她只會用她的方式。二小姐賴床,她就讓二小姐多睡五分鐘。二小姐貪吃,她就偷偷給二小姐買零食。二小姐挨了打,她就給二小姐上藥,揉很久。二小姐睡不著,她就陪著,一夜一夜地陪著。二小姐不想做的事情,她沒有勉強過」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她不知道該怎麼對一個人好。她只會這些。」   王英聽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下去。   她想起念念在王英家賴床的樣子。想起念念吃桂花糕的樣子。想起念念被打手心之後,往她懷裡鑽的樣子。   那些,念念也這樣對過佐藤。   渡邊走後,王英一個人在茶餐廳坐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她不知道的事。念念為佐藤跪過,求過,挨過打,擋過槍。念念從波士頓提前回來,瞞著所有人,就為了見佐藤一面。念念在雨裡等佐藤,被攔在門外也不走。   她想起念念第一次來她辦公室的樣子。小心翼翼站在門口,眼睛亮晶晶的,小聲叫「英姨」。她想起念念受傷的時候,躺在病床上,拉著她的手說「念念要英姨活著」。她想起念念撒嬌的時候,踮起腳在她臉上親一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形。   那些,念念也給過別人。   王英低頭看著自己。她打過念念,餵過念念,給念念上過藥,也把念念從地上抱起來過。可這隻她,沒替念念擋過子彈,沒寫過那些石沉大海的信。   她忽然想起明鏡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她從小跟她姐姐練散打,練了十幾年。她要是真不想讓你卸下來,你那一下使不使不出來還兩說。」   念念讓著她呢。從始至終,都讓著她。   讓她摔,讓她打,讓她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可念念心裡裝著的那個人,那個她願意為之跪下來、擋槍、等一輩子的人,不是她。   王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燈亮了,茶餐廳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她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面前那杯檸檬茶早就涼了,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滑。   她想起渡邊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針,扎在她心上。她想起念念跪在她面前的樣子,想起念念伸出來的那隻手,想起念念被打完之後往她懷裡鑽的樣子。那些,念念也對佐藤做過。那些,不是只給她的。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她自己都嘗得出來。   她在跟一個影子爭。那個人在念念心裡住了那麼久,做了那麼多事,她拿什麼去比?她不過是念念受傷時恰好出現的人,不過是念念撒嬌時恰好接住的人,不過是念念需要人管的時候恰好伸手的人。她來的太晚了。念念最好的那幾年,給了別人。   王英站起身,結了帳,走出茶餐廳。街上的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她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她活了三十年,從來都是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人。考警校,進警察隊,一路升到處長。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從來不猶豫。可現在她站在路邊,像個迷路的人。   因為她忽然發現,她想要的東西,可能從來不屬於她。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客廳裡亮著燈,明念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書,可那書半天沒翻一頁。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英姨。」她小聲叫了一句。   王英看著她,看著她那張還帶著點蒼白的小臉,看著她眼睛裡藏著的那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走過去,在明念旁邊坐下。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明念小聲問:「英姨去哪兒了?」   王英說:「見了一個人。」   明念沒問見誰。   王英也沒說。   又沉默了一會兒。   王英忽然開口:「念念。」   「嗯?」   「你喜歡佐藤嗎?」   明念愣住了。   王英看著她,等著。   明念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那本書的頁角。   「她是我乾媽。」她小聲說。   王英沒說話,等著。   明念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很輕:「念念喜歡乾媽。從小就喜歡。她兇念念,打念念,念念也喜歡。念念去波士頓那年,想她想到睡不著。給她寫信,每個月一封,她不回,念念也寫。」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念念從波士頓提前回來,就是想見她。被她用竹條抽得渾身是傷,念念也不後悔。」   王英聽著,心裡那塊地方,酸得像被擰了一把。   「那念念,」她問,「你喜歡英姨嗎?」   明念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驚訝,有慌亂,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念念不知道。」她小聲說。   王英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苦。   「不知道也好。」她說。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明念。   「念念,英姨比你大八歲。」她說,「英姨是警察,你是明家的人。英姨打你,管你,教你。這些,不是喜歡。」   明念沒說話。   王英繼續說:「你分不清,英姨分得清。你對英姨好,是因為英姨對你好。你對佐藤好,是因為你願意對她好。不一樣。」   她轉過身,看著明念。   「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告訴英姨。」   明念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慢慢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英姨。」她小聲叫了一句。   王英看著她。   明念沒回頭,聲音悶悶的:「念念分得清。」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王英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窗外,月光靜靜地照著。   香港的夜,還很長。   可她知道,今晚,她睡不著了。   王英一個人在書房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她站起身,走到鏡子前面。   鏡子裡的女人,三十歲,穿著一件舊旗袍,頭髮散著,臉上帶著一夜未睡的疲憊。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起那些她比不過的人。   佐藤英子。比她大,比她見過更多的世面,比她更懂念念。佐藤為念念做過的事,她一件都做不了。佐藤在念念心裡住了那麼多年,她拿什麼去比?   她想起明瑜。明家的長女,清冷,沉穩,什麼都能搞定。念念在她面前乖得像只小貓,犯了錯主動趴好,挨了打還要說謝謝。念念看明瑜的眼神,是崇拜,是依賴,是從小到大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她想起明鏡。明家的當家,什麼都替念念想好了,什麼都替念念鋪好了。念念說「媽咪」,聲音都帶著甜。那種血緣,她永遠比不上。   她想起沈安娜。那個溫柔的女人,教念念速記,帶念念去深水埗,讓念念看到另一個世界。念念看沈安娜的眼神,是尊敬,是好奇,是想要靠近。那種東西,她也沒有。   她想起那些念念會喜歡的人。年輕的,漂亮的,溫柔的,有學問的。每一個人都比她好,每一個人都比她合適。   而她呢?她三十歲了,不會撒嬌,不會說好聽的話,只會打人,只會罰站,只會用最笨的方式對一個人好。念念受了傷,她只會給她上藥;念念難過,她只會抱著她;念念做錯事,她只會打手心。她不知道該怎麼哄人,不知道該怎麼讓一個人開心,不知道該怎麼讓念念像看佐藤那樣看她。   她有什麼?她什麼都沒有。   王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打過太多人。抓過賊,審過人,也打過念念。這雙手,一點都不溫柔。   她想起念念被打手心的時候,那隻手抖得厲害,可還是伸著,沒縮回去。她想起念念打完往她懷裡鑽,把臉埋在她肩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想起念念說「英姨,念念分得清」。   念念真的分得清嗎?還是只是不忍心?   王英閉上眼睛,靠在牆上。她想起佐藤為念念做過的事,想起明瑜為念念做過的事,想起明鏡為念念做過的事。每一個人,都比她做得多,做得久,做得好。她不過是念念受傷時恰好出現的人,不過是念念需要人管的時候恰好伸手的人。   她來的太晚了。念念最好的那幾年,給了別人。念念心裡最重要的位置,也給了別人。   她忽然很想問念念,你分得清什麼?分得清英姨和乾媽不一樣?還是分得清,你對英姨的好,和對乾媽的好,不一樣?可她不敢問。她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窗外,天亮了。第一縷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腳邊。她低下頭,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念念的時候。那孩子站在門口,穿一件淺藍色的旗袍,頭髮扎著兩個辮子,眼睛亮晶晶的,小聲叫「英姨」。那時候她沒當回事。以為就是老姐姐的女兒,來看看,玩幾天就走了。沒想到,這孩子會走進她心裡,會讓她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王英苦笑了一下。她這輩子,從來都是乾脆利落的人。抓人就是抓人,放人就是放人,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可對著念念,她什麼都做不了。不能抓,不能放,不能說喜歡,也不能說不喜歡。   她只能等著。等著念念想清楚,等著念念告訴她答案。可她怕那個答案。她怕念念說,英姨,念念想清楚了,念念喜歡的是乾媽。她怕念念說,英姨,你對我好,可那不是喜歡。她怕念念說,英姨,對不起。   她更怕念念說不出口。怕念念為了不讓她難過,說一些違心的話。怕念念把感激當成喜歡,把依賴當成愛。   王英轉過身,走到書桌前坐下。桌上有一張念念的照片,是上次在花園裡拍的。那孩子坐在鞦韆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形,陽光照在她臉上,好看極了。王英拿起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念念說「英姨,念念分得清」。她不知道念念分得清什麼,可她知道,她分不清了。分不清對念念是好,還是喜歡;分不清是想管她,還是想寵她;分不清是想她好,還是想她只對自己好。   她把照片放回去,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正好。她看著那道光,想起念念的眼睛。那雙眼睛,亮起來的時候,比這陽光還好看。她忽然很想見念念,很想聽她叫一聲「英姨」,很想她往自己懷裡鑽,很想她撒嬌耍賴的時候,自己假裝生氣地打她幾下。   可她不敢。她怕自己一見到念念,就會問那個問題。她怕念念還沒想清楚,就被她逼著給出答案。   她只能等。等念念自己想清楚,等念念自己來找她,等念念告訴她答案。不管那個答案是什麼。   王英靠在窗邊,看著那輪初升的太陽。新的一天開始了,可她還在原

# 第279章迷茫

王英約渡邊見面的地方,是上環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廳。卡座靠裡,燈光昏暗,能看到門口,外面的人卻看不清裡面。

  渡邊準時到了。她還是那副模樣——頭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穿一件深灰色的旗袍,外罩同色的薄呢外套,像來喝下午茶的尋常婦人。可那雙眼睛,進門的時候先掃了左邊,再掃了右邊,最後落在王英身上,才微微放鬆。

  王英抬手示意她坐下。

  「王處長。」渡邊微微欠身,「您找我。」

  王英沒有寒暄。她從來不是寒暄的人。她把菜單推過去,等渡邊點了杯檸檬茶,才開口:「我想知道,念念在上海的時候,和佐藤英子是怎麼回事。」

  渡邊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王英看著她,不緊不慢地說:「佐藤現在叫沈雲昭,是明鏡的妹妹,明念的乾媽。這些我都知道。我想知道的,是那些不知道的。」

  渡邊沉默了很久。

  檸檬茶端上來,她也沒有喝。

  「王處長,」她終於開口,「您想知道什麼?」

  「全部。」王英說,「她從認識佐藤開始,到佐藤來香港結束。中間的事,一件不落。」

  渡邊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是審視,是衡量,恐懼。

  「您為什麼想知道這些?」她問。

  王英沒有回答。

  渡邊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答案。她低下頭,看著那杯檸檬茶,慢慢開口了。

  「二小姐第一次來佐藤宅邸,是客居。」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可那些細節,一件一件從她嘴裡說出來,像針一樣,細細密密地扎進王英心裡。

  她說,二小姐第一晚就半夜抱著枕頭去找佐藤,說餓了。

  她說,二小姐在花園裡爬樹救貓,被佐藤用戒尺打了手心,打完又往人懷裡鑽。

  她說,二小姐為了佐藤,偷偷跑去特高課本部,被攔在門外也不走,就站在雨裡等。

  她說,二小姐給佐藤寫了很多信,從波士頓寄回來的,每個月一封,從不間斷。佐藤一封都沒回,鎖在抽屜裡,她偷看過,每一封都折得整整齊齊,信紙都翻舊了。

  她說,二小姐從波士頓提前回來,瞞著所有人,就為了見佐藤一面。被佐藤用竹條抽得渾身是傷,趴在地上起不來,還拉著佐藤的腿說「不走,打死也不走」。

  她說,二小姐給佐藤擋過槍。

  王英的手指猛地收緊。

  渡邊看了她一眼,繼續說:「巖本惠子太著急任務進展,派人去搜二小姐的房間。被發現了,她一個人扛下來的。」

  「怎麼扛的?」王英問。

  渡邊沉默了一秒,說:不清楚。但是沒有讓夫人為難,事情結束夫人才知道。」

  王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念念跪在她面前的樣子。想起那隻伸出來的手。想起那孩子被打成那樣,還咬著牙一聲不吭。

  原來不是第一次了。

  渡邊還在說。說二小姐怎麼求明鏡讓佐藤來香港,怎麼給佐藤辦的新身份,怎麼把佐藤安頓在明家。說她第一次見到二小姐哭,是佐藤被從審訊室放出來的時候。說她第一次見到二小姐不怕死,是佐藤被關起來的時候。說她第一次見到二小姐低下頭求人,是求明鏡救佐藤的時候。

  「二小姐為佐藤夫人做的事,」渡邊最後說,「大概連她自己都數不清。」

  王英睜開眼睛,看著她。

  「那佐藤呢?」她問,「她為念念做了什麼?」

  渡邊沉默了很久。

  「佐藤夫人不會表達。」她說,「她只會用她的方式。二小姐賴床,她就讓二小姐多睡五分鐘。二小姐貪吃,她就偷偷給二小姐買零食。二小姐挨了打,她就給二小姐上藥,揉很久。二小姐睡不著,她就陪著,一夜一夜地陪著。二小姐不想做的事情,她沒有勉強過」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她不知道該怎麼對一個人好。她只會這些。」

  王英聽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下去。

  她想起念念在王英家賴床的樣子。想起念念吃桂花糕的樣子。想起念念被打手心之後,往她懷裡鑽的樣子。

  那些,念念也這樣對過佐藤。

  渡邊走後,王英一個人在茶餐廳坐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她不知道的事。念念為佐藤跪過,求過,挨過打,擋過槍。念念從波士頓提前回來,瞞著所有人,就為了見佐藤一面。念念在雨裡等佐藤,被攔在門外也不走。

  她想起念念第一次來她辦公室的樣子。小心翼翼站在門口,眼睛亮晶晶的,小聲叫「英姨」。她想起念念受傷的時候,躺在病床上,拉著她的手說「念念要英姨活著」。她想起念念撒嬌的時候,踮起腳在她臉上親一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形。

  那些,念念也給過別人。

  王英低頭看著自己。她打過念念,餵過念念,給念念上過藥,也把念念從地上抱起來過。可這隻她,沒替念念擋過子彈,沒寫過那些石沉大海的信。

  她忽然想起明鏡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她從小跟她姐姐練散打,練了十幾年。她要是真不想讓你卸下來,你那一下使不使不出來還兩說。」

  念念讓著她呢。從始至終,都讓著她。

  讓她摔,讓她打,讓她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可念念心裡裝著的那個人,那個她願意為之跪下來、擋槍、等一輩子的人,不是她。

  王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燈亮了,茶餐廳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她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面前那杯檸檬茶早就涼了,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滑。

  她想起渡邊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針,扎在她心上。她想起念念跪在她面前的樣子,想起念念伸出來的那隻手,想起念念被打完之後往她懷裡鑽的樣子。那些,念念也對佐藤做過。那些,不是只給她的。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她自己都嘗得出來。

  她在跟一個影子爭。那個人在念念心裡住了那麼久,做了那麼多事,她拿什麼去比?她不過是念念受傷時恰好出現的人,不過是念念撒嬌時恰好接住的人,不過是念念需要人管的時候恰好伸手的人。她來的太晚了。念念最好的那幾年,給了別人。

  王英站起身,結了帳,走出茶餐廳。街上的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她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她活了三十年,從來都是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人。考警校,進警察隊,一路升到處長。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從來不猶豫。可現在她站在路邊,像個迷路的人。

  因為她忽然發現,她想要的東西,可能從來不屬於她。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客廳裡亮著燈,明念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書,可那書半天沒翻一頁。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英姨。」她小聲叫了一句。

  王英看著她,看著她那張還帶著點蒼白的小臉,看著她眼睛裡藏著的那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走過去,在明念旁邊坐下。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明念小聲問:「英姨去哪兒了?」

  王英說:「見了一個人。」

  明念沒問見誰。

  王英也沒說。

  又沉默了一會兒。

  王英忽然開口:「念念。」

  「嗯?」

  「你喜歡佐藤嗎?」

  明念愣住了。

  王英看著她,等著。

  明念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那本書的頁角。

  「她是我乾媽。」她小聲說。

  王英沒說話,等著。

  明念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很輕:「念念喜歡乾媽。從小就喜歡。她兇念念,打念念,念念也喜歡。念念去波士頓那年,想她想到睡不著。給她寫信,每個月一封,她不回,念念也寫。」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念念從波士頓提前回來,就是想見她。被她用竹條抽得渾身是傷,念念也不後悔。」

  王英聽著,心裡那塊地方,酸得像被擰了一把。

  「那念念,」她問,「你喜歡英姨嗎?」

  明念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驚訝,有慌亂,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念念不知道。」她小聲說。

  王英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苦。

  「不知道也好。」她說。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明念。

  「念念,英姨比你大八歲。」她說,「英姨是警察,你是明家的人。英姨打你,管你,教你。這些,不是喜歡。」

  明念沒說話。

  王英繼續說:「你分不清,英姨分得清。你對英姨好,是因為英姨對你好。你對佐藤好,是因為你願意對她好。不一樣。」

  她轉過身,看著明念。

  「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告訴英姨。」

  明念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慢慢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英姨。」她小聲叫了一句。

  王英看著她。

  明念沒回頭,聲音悶悶的:「念念分得清。」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王英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窗外,月光靜靜地照著。

  香港的夜,還很長。

  可她知道,今晚,她睡不著了。

  王英一個人在書房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她站起身,走到鏡子前面。

  鏡子裡的女人,三十歲,穿著一件舊旗袍,頭髮散著,臉上帶著一夜未睡的疲憊。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起那些她比不過的人。

  佐藤英子。比她大,比她見過更多的世面,比她更懂念念。佐藤為念念做過的事,她一件都做不了。佐藤在念念心裡住了那麼多年,她拿什麼去比?

  她想起明瑜。明家的長女,清冷,沉穩,什麼都能搞定。念念在她面前乖得像只小貓,犯了錯主動趴好,挨了打還要說謝謝。念念看明瑜的眼神,是崇拜,是依賴,是從小到大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她想起明鏡。明家的當家,什麼都替念念想好了,什麼都替念念鋪好了。念念說「媽咪」,聲音都帶著甜。那種血緣,她永遠比不上。

  她想起沈安娜。那個溫柔的女人,教念念速記,帶念念去深水埗,讓念念看到另一個世界。念念看沈安娜的眼神,是尊敬,是好奇,是想要靠近。那種東西,她也沒有。

  她想起那些念念會喜歡的人。年輕的,漂亮的,溫柔的,有學問的。每一個人都比她好,每一個人都比她合適。

  而她呢?她三十歲了,不會撒嬌,不會說好聽的話,只會打人,只會罰站,只會用最笨的方式對一個人好。念念受了傷,她只會給她上藥;念念難過,她只會抱著她;念念做錯事,她只會打手心。她不知道該怎麼哄人,不知道該怎麼讓一個人開心,不知道該怎麼讓念念像看佐藤那樣看她。

  她有什麼?她什麼都沒有。

  王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打過太多人。抓過賊,審過人,也打過念念。這雙手,一點都不溫柔。

  她想起念念被打手心的時候,那隻手抖得厲害,可還是伸著,沒縮回去。她想起念念打完往她懷裡鑽,把臉埋在她肩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想起念念說「英姨,念念分得清」。

  念念真的分得清嗎?還是只是不忍心?

  王英閉上眼睛,靠在牆上。她想起佐藤為念念做過的事,想起明瑜為念念做過的事,想起明鏡為念念做過的事。每一個人,都比她做得多,做得久,做得好。她不過是念念受傷時恰好出現的人,不過是念念需要人管的時候恰好伸手的人。

  她來的太晚了。念念最好的那幾年,給了別人。念念心裡最重要的位置,也給了別人。

  她忽然很想問念念,你分得清什麼?分得清英姨和乾媽不一樣?還是分得清,你對英姨的好,和對乾媽的好,不一樣?可她不敢問。她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窗外,天亮了。第一縷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腳邊。她低下頭,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念念的時候。那孩子站在門口,穿一件淺藍色的旗袍,頭髮扎著兩個辮子,眼睛亮晶晶的,小聲叫「英姨」。那時候她沒當回事。以為就是老姐姐的女兒,來看看,玩幾天就走了。沒想到,這孩子會走進她心裡,會讓她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王英苦笑了一下。她這輩子,從來都是乾脆利落的人。抓人就是抓人,放人就是放人,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可對著念念,她什麼都做不了。不能抓,不能放,不能說喜歡,也不能說不喜歡。

  她只能等著。等著念念想清楚,等著念念告訴她答案。可她怕那個答案。她怕念念說,英姨,念念想清楚了,念念喜歡的是乾媽。她怕念念說,英姨,你對我好,可那不是喜歡。她怕念念說,英姨,對不起。

  她更怕念念說不出口。怕念念為了不讓她難過,說一些違心的話。怕念念把感激當成喜歡,把依賴當成愛。

  王英轉過身,走到書桌前坐下。桌上有一張念念的照片,是上次在花園裡拍的。那孩子坐在鞦韆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形,陽光照在她臉上,好看極了。王英拿起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念念說「英姨,念念分得清」。她不知道念念分得清什麼,可她知道,她分不清了。分不清對念念是好,還是喜歡;分不清是想管她,還是想寵她;分不清是想她好,還是想她只對自己好。

  她把照片放回去,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正好。她看著那道光,想起念念的眼睛。那雙眼睛,亮起來的時候,比這陽光還好看。她忽然很想見念念,很想聽她叫一聲「英姨」,很想她往自己懷裡鑽,很想她撒嬌耍賴的時候,自己假裝生氣地打她幾下。

  可她不敢。她怕自己一見到念念,就會問那個問題。她怕念念還沒想清楚,就被她逼著給出答案。

  她只能等。等念念自己想清楚,等念念自己來找她,等念念告訴她答案。不管那個答案是什麼。

  王英靠在窗邊,看著那輪初升的太陽。新的一天開始了,可她還在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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