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姐姐的廚房
# 第281章姐姐的廚房
明念到華家的時候，是下午四點。
門沒鎖，她推門進去，聞到一股紅燒肉的香氣。廚房的門開著，裡面有兩個人在忙活。明瑜繫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正在切蔥。華襄雲站在灶臺前，手裡拿著鍋鏟，正在翻鍋裡的排骨。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一個切，一個炒，偶爾說幾句話，聲音不高，聽不清在說什麼。
明念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她很少見姐姐做飯。在明家，做飯是廚房的事，姐姐連碗都不洗。可在華家，姐姐繫著圍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截白皙的小臂，正在認真地切蔥段。那刀工，一看就是練過的。華襄雲先看到她，衝她笑了笑：「念念來了？站著幹什麼，進來。」
明瑜也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清冷，卻帶著一絲柔和。「怎麼這個點來了？」
明念走進去，站在明瑜旁邊，小聲說：「念念想姐姐了。」
明瑜沒說話，繼續切蔥。華襄雲在旁邊笑了：「你姐姐今天一早就來了，說好久沒吃我做的菜。你要是不來，我還打算讓人去接你。」
明念靠在灶臺邊，看著鍋裡的排骨，咽了咽口水：「華姐姐做的菜最好吃了。」
華襄雲笑著搖頭：「你姐姐做的才好吃。你不知道吧，你姐姐以前在上海，沒事就來我家做飯。我爸說她做的紅燒肉比我們家廚子還好。」
明念愣了一下，看向明瑜。明瑜沒抬頭，把切好的蔥段放進盤子裡，淡淡地說：「那時候閒著沒事。」
明念看著她，忽然覺得姐姐離她很遠。她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可姐姐在上海的那些年，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姐姐在華家做過飯，姐姐和華姐姐一起逛過街，姐姐在那些她不在的日子裡，有她不知道的生活。她忽然有些難過。
「姐姐。」她小聲叫了一句。
明瑜抬起頭，看著她。那目光很平靜，卻讓明念心裡更酸了。「怎麼了？」
明念搖頭，沒說話。
華襄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明瑜，把鍋鏟放下：「排骨要燜一會兒，你們去客廳坐。好了我叫你們。」
明瑜洗了手，帶著明念走出廚房。客廳裡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舊沙發上。明瑜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明念在她旁邊坐下，靠在她身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明念開口：「姐姐，念念有個事想問你。」
「什麼事？」
明念沉默了一會兒。她不知道怎麼開口，怎麼說英姨問她喜不喜歡乾媽，怎麼說英姨讓她想清楚，怎麼說英姨說她分不清。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可她需要問。
「姐姐，」她小聲說，「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明瑜低頭看著她。那目光裡沒有驚訝，沒有調侃，只有一種很平靜的、讓人安心的東西。
「怎麼忽然問這個？」
明念把臉埋在她肩上，悶悶地說：「念念不知道。念念分不清。」
明瑜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明念靠在她身上，把那些話一點一點說出來。說英姨問她喜不喜歡乾媽，說英姨讓她想清楚更喜歡誰，說英姨說她分不清。她說了很久，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姐姐，念念是不是很笨？」
明瑜沒有回答。她只是輕輕揉了揉明念的後腦勺，說：「你不笨。你是太聰明了。」
明念抬起頭，看著她。
明瑜說：「笨的人，不會想這些。只有聰明的人，才會把自己繞進去。」
明念看著她，沒說話。
明瑜想了想，說：「你乾媽對你好的時候，你什麼感覺？」
明念愣了一下，說：「開心。」
「還有呢？」
明念想了想，說：「安心。乾媽在的時候，念念什麼都不怕。」
明瑜點了點頭：「那英姨呢？」
明念又想了想，說：「也開心。也安心。可——」
她停住了。
明瑜看著她：「可什麼？」
明念低下頭，小聲說：「可念念在英姨面前，會緊張。」
「緊張什麼？」
「怕她生氣。怕她失望。怕她——」明念的聲音越來越小，「怕她不要念念。」
明瑜聽著，沒有說話。
明念抬起頭，看著她：「姐姐，念念對乾媽不會這樣。乾媽生氣，念念知道她會消氣。乾媽打念念，念念知道打完就好了。可在英姨面前，念念不知道。」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念念不知道英姨生氣會不會好，不知道英姨打念念會不會疼完就忘了，不知道英姨——」她說不下去了。
明瑜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伸手，把明念拉進懷裡。「念念，你聽姐姐說。」
明念靠在她懷裡，沒動。
明瑜說：「你乾媽對你，是從頭到尾的好。你知道她不會走，不會變，不會不要你。所以你安心。可英姨不一樣。英姨認識你才多久？你不知道她會不會走，會不會變，會不會有一天不要你。所以你怕。」
明念聽著，心裡那團亂麻，好像被理出了一點頭緒。
「可這跟喜歡不喜歡，沒關係。」明瑜說，「這是習慣不習慣。」
明念從她懷裡抬起頭，看著她。
明瑜說：「你習慣了你乾媽，不習慣英姨。所以你在英姨面前會緊張。等你習慣了，就不緊張了。」
明念看著她，忽然問：「那姐姐呢？姐姐在誰面前會緊張？」
明瑜愣了一下。
明念看著她，等著。
明瑜沒有回答。她只是輕輕捏了捏明念的臉頰，說：「姐姐的事，不用你操心。」
明念癟了癟嘴，沒再問。
廚房裡傳來華襄雲的聲音：「吃飯了。」
明瑜站起身，拉著明念走進廚房。餐桌上擺著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時蔬，還有一盅燉得清亮的雞湯。明念在桌邊坐下，看著那些菜，忽然說：「姐姐，念念想明白了。」
明瑜看著她。
明念說：「念念喜歡英姨。不是乾媽那種喜歡。是——」她想了想，「是想和她一直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明瑜看著她，沒說話。
華襄雲在旁邊笑了：「那你回去跟她說啊。」
明念搖頭：「念念不敢。」
「為什麼？」
明念低下頭，小聲說：「英姨說她比念念大八歲，說念念分不清。她讓念念想清楚。念念想清楚了，可念念怕——」
「怕什麼？」
明念沒說話。她怕英姨說她還是分不清。怕英姨說這不是喜歡。怕英姨說，你回去吧。
明瑜看著她，忽然說：「念念，姐姐問你，你喜歡英姨什麼？」
明念愣了一下。喜歡英姨什麼？她想起英姨給她上藥的樣子，很輕，很慢，怕弄疼她。想起英姨給她削蘋果的樣子，皮削得薄薄的，一圈一圈垂下來。想起英姨打她手心的樣子，竹尺落下的時候，英姨的眼睛裡有心疼。想起英姨抱她的樣子，把她攬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想起英姨說「英姨只有你」的樣子，那聲音很輕，可她聽得出裡面的東西。
「英姨對念念好。」她小聲說。
明瑜看著她：「你乾媽也對你好。華姐姐也對你好。媽咪也對你好。姐姐也對你好。那為什麼是英姨？」
明念愣住了。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為什麼是英姨？乾媽對她好，華姐姐對她好，媽咪對她好，姐姐對她好。可她在英姨面前會緊張，會怕她生氣，會怕她不要她。對別人不會。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明瑜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想不出來就別想了。吃飯。」
明念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排骨燒得很入味，甜鹹適口，可她嘗不出味道。她心裡還在想那個問題。為什麼是英姨？
吃完飯，華襄雲去洗碗。明念坐在沙發上，靠著明瑜，還在想。明瑜也沒說話，就讓她靠著。
過了很久，明念忽然開口：「姐姐，念念知道為什麼了。」
明瑜低頭看著她。
明念說：「因為念念在英姨面前，想做最好的自己。」
明瑜愣了一下。
明念說：「在乾媽面前，念念想撒嬌，想賴皮，想被寵著。在媽咪面前，念念想聽話，想懂事，想讓她放心。在姐姐面前，念念想被管著，想被護著。可在英姨面前——」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念念想變成更好的人。想讓英姨覺得，念念值得。」
明瑜看著她，看著她那張還帶著稚氣的小臉，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親對她說過的話——「瑜兒，以後你會遇到一個人，讓你想變得更好。那個人，就是你要找的人。」
她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念念，」她說，「那就去跟她說。」
明念看著她：「念念怕。」
「怕什麼？」
「怕她覺得念念還是分不清。」
明瑜看著她，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她比你大八歲，她怕的東西比你多。她怕你分不清，怕你只是一時衝動，怕你以後後悔。你要做的，不是告訴她你喜歡她，是讓她知道，你分得清。」
明念看著她，點了點頭。
華襄雲從廚房出來，看到姐妹倆坐在沙發上，明念靠在她肩上，明瑜攬著她。那畫面很好看。她在對面坐下，看著明念：「念念，你英姨今天怎麼沒來？」
明念愣了一下：「英姨在家。」
華襄雲笑了：「她一個人在家幹什麼？你也不陪她。」
明念低下頭，小聲說：「念念惹英姨生氣了。」
華襄雲看著她：「你惹她生氣了？怎麼了？」
明念沒說話。華襄雲也沒追問。她只是說：「那你回去的時候，給她帶點菜。她一個人，肯定隨便對付了。」
明念點頭。
華襄雲站起身，去廚房拿了個食盒，把剩下的排骨和雞湯裝好，遞給明念。「去吧。晚了路上不好走。」
明念接過食盒，站起身，看著明瑜：「姐姐，你回去嗎？」
明瑜搖頭：「我再待會兒。」
明念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明瑜還坐在沙發上，華襄雲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都看著她。那畫面很好看，像一幅畫。她忽然覺得，姐姐在華姐姐面前，好像也不一樣。不是那種清冷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是——更柔軟一點。
她沒多想，推門出去了。
外面天已經暗了。她提著食盒，走在路上，心裡還在想著剛才那些話。她喜歡英姨。不是乾媽那種喜歡，不是姐姐那種喜歡，是——想和她一直在一起的那種喜歡。她分得清。她真的分得清。
她加快腳步，朝英姨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