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分得清
# 第282章分得清
王英家的門沒鎖。
明念推門進去的時候,客廳裡黑著燈。只有書房的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細細的,黃黃的,像一條窄窄的河。她站在門口,看著那道光,心裡忽然有些發緊。手裡的食盒沉甸甸的,華姐姐裝的排骨和雞湯,還溫著。
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聲音。
她又敲了一下。
「進來。」王英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有點啞,像是剛睡醒,又像是一直沒睡。
明念推開門。書房裡只亮著一盞檯燈,王英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幾張紙,手裡握著筆,可那筆半天沒動一下。她抬起頭,看到明念,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明念手裡的食盒上,又移開,看著窗外。
「怎麼來了?」她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明念走進去,把食盒放在茶几上,打開蓋子。排骨的香氣散出來,還有雞湯的鮮味。她一邊擺碗筷,一邊說:「華姐姐做的,讓念念帶給你。說你一個人在家,肯定隨便對付。」
王英沒說話。
明念把筷子擺好,轉過身,看著她。王英還坐在書桌後面,沒動。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得很清楚。她眼下有青影,嘴唇有點幹,頭髮也不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苟,有幾縷散下來,搭在耳邊。
明念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忽然疼了一下。
「英姨,」她說,「過來吃一點。」
王英看著她,沒有動。
兩個人對視著。書房裡安靜極了,只有牆上掛鍾滴答滴答的聲音。
過了很久,王英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想清楚了?」
明念看著她,沒有躲。
「想清楚了。」
王英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幾張紙。紙上寫滿了字,又劃掉,又寫,又劃掉。明念看不清寫了什麼,只看到那些墨跡一團一團的,像是寫的人心裡很亂。
「念念,」王英說,「你還小。」
明念沒說話。
王英繼續說:「你才二十二。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知道。」
王英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明念看不懂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難過,是一種很深的、很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你不知道。」她說,「你只是覺得英姨對你好,你捨不得。你怕英姨不理你,怕英姨不要你。你把依賴當成喜歡,把習慣當成愛。你分不清。」
明念看著她,沒有反駁。她走過去,在王英面前蹲下,仰著臉看她。
「英姨,」她說,「念念是分不清。分不清對乾媽是什麼感情,對姐姐是什麼感情,對媽咪是什麼感情。可念念分得清對你是什麼。」
王英看著她,沒有說話。
明念說:「念念對乾媽,是想被她寵著,想被她護著,想在她懷裡撒嬌。念念對姐姐,是想被她管著,想讓她放心,想做她最好的妹妹。念念對媽咪,是想讓她驕傲,想讓她覺得念念長大了,不用再操心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一點:「可對英姨,不是這些。」
王英的睫毛在微微發抖。
明念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對英姨,念念想變成更好的人。想讓你覺得念念值得。想站在你旁邊,不是躲在你後面。想——」她停了一下,聲音更輕了,「想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王英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明念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那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
「英姨,念念不是小孩子了。」她說,「念念二十二了。念念見過死人,挨過槍子,在地窖裡看過審訊,在深水埗看過那些躺著的人。念念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王英看著她,淚眼模糊。
明念說:「念念也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她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王英面前。是一把鑰匙,還有一張折好的紙。
王英低頭看著那些東西,沒動。
明念說:「這是念念在香港的所有財產。明氏集團的股份,南山礦產的股權,滙豐銀行的存單,還有半山那棟小樓的房契。媽咪給念念的,姐姐給念念的,念念自己賺的,都在這裡了。」
王英抬起頭,看著她。
明念說:「念念把它交給你。以後念念要用錢,跟你要。念念要投資,跟你商量。念念賺了多少錢,都存到你名下。」
王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明念沒等她開口,去桌子旁邊拿起來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那邊很快接通了。
「林秘書,是我。」
林秘書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二小姐,有什麼吩咐?」
明念看著王英,說:「以後我每天的行蹤,你事無巨細,都向英姨匯報。我去哪兒,見什麼人,辦什麼事,幾點出門,幾點回家,全部告訴她。」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王英也愣了一下。
「二小姐?」林秘書的聲音帶著疑惑。
「照辦。」明念說。
「是。」林秘書應了。
明念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她看著王英,那雙眼睛裡沒有撒嬌,沒有耍賴,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很篤定的東西。
「英姨,」她說,「念念以前不夠坦誠。有些事,念念沒告訴你。不是不想告訴,是覺得沒必要。可念念錯了。」
她在王英面前蹲下來,握著她的手。那隻手有點涼,微微在抖。
「以後不會了。」她說,「以後念念的事,你都知道。念念去哪兒,你都知道。念念賺多少錢,你都管著。念念做錯事,你罰。念念走錯路,你拉回來。」
她把王英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輕輕蹭了一下。
「念念把自己交給你。全部交給你。」
王英的眼淚流了滿臉。她看著蹲在面前的這個孩子,看著她那雙乾乾淨淨的眼睛,看著她把所有的東西都交出來,把自己也交出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親對她說的話——「英子,以後不管走到哪兒,看到月亮,就是看到家了。」
她看著念念,覺得這孩子,比月亮還亮。
「念念,」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不怕嗎?」
明念看著她:「怕什麼?」
「怕英姨不是你想的那樣。怕英姨讓你失望。怕——」
明念打斷她:「英姨,你怕什麼?」
王英愣住了。
明念看著她,說:「你怕念念分不清,怕念念只是一時衝動,怕念念以後後悔。可念念不怕。念念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站起身,彎下腰,在王英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英姨,」她說,「念念愛你。不是小孩子的那種愛,是——」她想了想,找到一個詞,「是大人那種。」
王英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伸手,把明念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明念靠在她懷裡,聽著她的心跳。那顆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門。
「英姨,」她悶悶地說,「你心跳好快。」
王英沒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月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過了很久,王英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念念。」
「嗯?」
「英姨也愛你。」
明念從她懷裡抬起頭,看著她。月光下,王英的眼睛亮亮的,像藏了兩顆星星。
「不是長輩愛晚輩那種。」王英說,聲音有點抖,「是——」
她沒說完,明念湊過去,在她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
王英愣住了。
明念看著她,臉有點紅,可眼睛沒有躲。
「念念知道。」她說。
王英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真。
她伸手,把明念重新攬進懷裡。
「傻孩子。」她說。
明念靠在她懷裡,蹭了蹭,悶悶地說:「念念不傻。念念分得清。」
王英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窗外,月光靜靜地照著。香港的夜,還很長。可她們在一起,什麼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