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敬茶

民國諜影:豪門媽咪的戒尺不好惹·靈沼蟠根不計年·4,311·2026/5/18

# 第73章敬茶 明公館今日門戶洞開,一掃昨日的沉肅,處處張燈結彩,空氣中瀰漫著喜慶與莊重交織的氣息。廣玉蘭樹下,特意清掃出的庭院一隅,設下了香案供桌,紅綢鋪地,古樂隱隱。雖依著佐藤「不必過於繁瑣」的提議,未請過多外客,但明鏡素來行事周全,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受邀前來的幾位見證者,皆是租界內有頭有臉、且與明家或佐藤有幾分交情或利益往來的人物,非富即貴,更添分量。   佐藤英子抵達時,庭院中已有了低聲談笑。她今日的著裝也頗為用心,一襲絳紫色繡銀線纏枝蓮紋的改良旗袍,既顯莊重華貴,又不失幹練氣度,髮髻間別了一支同色系的珍珠髮簪,妝容比平日略柔和些,但眉宇間那股久居上位的冷冽與威嚴,依然清晰可辨。她的出現,讓庭院內的談笑聲稍稍一滯,幾位賓客紛紛頷首致意,目光中不乏探究與敬畏。   明鏡迎上前來,她今日穿了身寶藍色團花旗袍,外罩玄色繡金線雲紋長衫,雍容華貴,氣度沉靜。「佐藤夫人,有失遠迎。」她笑容溫婉,眼神卻平靜如古井。   「明夫人。」佐藤微微頷首,目光已越過明鏡,落向正廳方向。   恰在此時,正廳的門帘被兩名衣著整潔的丫鬟掀開。   明念走了出來。   剎那間,庭院裡仿佛安靜了一瞬。   她今日的裝束與昨日那身清貴又壓抑的襯衫西褲截然不同,顯然是經過精心打扮,卻又完美貼合了「拜乾親」這一傳統與現代交融的場合。一身藕荷色立領鑲滾琵琶襟上衣,用的是頂級的蘇繡軟緞,衣襟袖口以同色系稍深的絲線繡著細密的纏枝丁香紋,雅致而不失活潑。下配月白色百褶長裙,裙擺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搖曳,行動間如月光流淌。烏黑的長髮並未完全綰起,而是在腦後松松結了個髻,用一支嵌著細小珍珠的銀簪固定,餘下幾縷柔順地垂在頸側,更襯得她脖頸修長,膚色瑩白如玉。臉上薄施脂粉,唇上點了淡淡的胭脂,眉眼間那份天然的清麗被恰到好處地烘託出來,又因這身打扮,平添了幾分古典閨秀的嫻靜氣質,與昨日那個跪地哀求的委屈少女判若兩人。   然而,佐藤的目光何其銳利。她清晰地看到,明念低垂的眼睫下,眼神並不如外表那般安然。那裡面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或許還有對即將到來儀式的茫然,以及……當她的目光與佐藤相遇時,瞬間亮起又迅速掩飾下去的、混合著依賴與期盼的微光。   明念在一位年長僕婦的引導下,緩緩走到庭院中央,在鋪著紅綢的蒲團前站定。她的姿態無可挑剔,背脊挺直,肩膀放鬆,雙手交疊置於身前,目光平視前方香案,那份經過嚴格訓練無論是佐藤還是昨日容嬤嬤的儀態,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明鏡走到香案一側主位,佐藤被引至另一側相應位置落座。幾位見證賓客也各自就座。庭院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隱約的古樂聲。   司儀是一位清癯的老者,聲音洪亮而富有儀式感:「吉時已到——明氏幼女念,拜認佐藤英子夫人為義母,儀式開始——」   明念深吸一口氣,在僕婦的示意下,緩緩轉身,面向端坐的佐藤。她的目光與佐藤沉靜的眼神相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知道,這一步踏出,她和佐藤阿姨現在是乾媽之間的關係,將變得更加正式,也更加複雜。   「一拜——」司儀拉長了聲音。   明念屈膝,盈盈下拜,姿態優美而莊重。   佐藤坐在上首,看著少女鄭重其事地向自己行禮,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感受。有滿足,自己長久以來的願望以這種公開、正式的方式達成;有審視,這儀式背後明鏡的默許與可能的算計;更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悸動的柔軟——這個聰慧、倔強、偶爾讓她頭疼又讓她心疼的小傢伙,此刻正以最傳統的方式,向她表達著一種聯結。   「二拜——」   明念再次下拜。藕荷色的衣袂拂過紅綢,動作間帶著少女特有的輕盈。   佐藤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摩挲。她注意到明念行禮時指尖微微的顫抖,那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種全神貫注的緊繃。這孩子,對這場儀式是認真的。這個認知讓她心中的柔軟又加深了一層。   「三拜——」   三拜禮成。明念直起身,垂手侍立。   「敬茶——」司儀再次高唱。   早有丫鬟端上紅漆託盤,上面放著兩盞蓋碗茶。明念先取過一盞,雙手捧著,走到明鏡面前,屈膝奉上:「母親,請用茶。」聲音清越,帶著對母親應有的恭敬。   明鏡含笑接過,淺啜一口,放下茶盞,從身側丫鬟捧著的錦盒中取出一支碧玉雕花的簪子,親手為明念簪在髮髻另一側,溫聲道:「望你日後謹記家訓,孝敬尊長,友愛姐妹,不墜明家門風。」話語尋常,目光卻深。   「女兒謹記母親教誨。」明念恭敬應下。   接著,她轉向佐藤。端起另一盞茶,步伐更顯沉穩地走到佐藤面前,再次屈膝,雙手將茶盞高高舉起,聲音比剛才稍低,卻更加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全然的交付感:   「乾媽,請用茶。」   這一聲「乾媽」,在此刻莊重的場合下喊出,比昨日那委屈依賴的呼喚,多了幾分正式與承諾的意味。   佐藤的心,像是被這聲音輕輕撞了一下。她伸出手,接過那盞溫度恰好的茶。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明念微涼的、捧託著茶盞底部的指尖。那觸感很輕,卻帶著電流般的悸動,順著指尖瞬間傳遍她的四肢百骸。   她揭開茶蓋,氤氳的熱氣帶著龍井的清香撲鼻而來。她垂眸,飲下一口。茶水溫潤,微澀回甘,如同此刻她心中翻騰的滋味。   放下茶盞,佐藤從自己隨身帶來的絲絨錦盒中,取出了那枚早已準備好的翡翠平安扣。水頭極好的翠色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祥雲紋路簡潔而寓意深遠。她站起身,親自走到明念面前。   明念微微仰頭看著她,眼神清澈,裡面清晰地映出佐藤的身影。   佐藤伸出手,將翡翠平安扣輕輕掛在明念的頸間。冰涼的翡翠貼著少女溫熱的肌膚,翠色與藕荷色的衣料相得益彰。她的指尖在繫繩時,幾不可察地拂過明念後頸細膩的皮膚,感受到那裡微微的顫慄。   「念念,」佐藤開口,聲音不高,卻因場合的寂靜而格外清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今日之後,你便多了一個『乾媽』。望你平安順遂,福慧雙修。」她頓了頓,目光深深看進明念的眼睛裡,補充了一句只有兩人能完全領會其中重量的話,「無論何時,記得保重自己。」   「謝謝乾媽。」明念輕聲應道,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胸前的翡翠平安扣,觸感溫潤冰涼,卻仿佛帶著某種安定的力量。她看著佐藤近在咫尺的、顯得比平日柔和幾分的面容,鼻尖忽然有些發酸。昨日那句衝動的「帶我走」或許未能實現,但此刻,這枚掛在頸間的平安扣,這聲在眾人見證下的「乾媽」,似乎也意味著一種新的聯結與庇護。   「禮成——」司儀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兩人之間短暫而微妙的凝視。   庭院裡響起了賓客們禮節性的掌聲與祝賀聲。氣氛重新變得活絡起來。   明鏡微笑著起身,向佐藤及眾賓客致謝,並宣布宴席開始。賓客們移步至早已布置妥當的花廳。   宴席是精緻的中式菜餚,觥籌交錯間,賓主盡歡。明念作為今日的小主角,自然也被要求向各位長輩敬酒,以茶代酒。她舉止得體,應答得當,那份經過磨練的儀態與天生的靈秀結合在一起,倒是贏得了不少稱讚。   佐藤坐在主賓位,面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與身旁的明鏡及幾位重要賓客寒暄應酬,心思卻有一大半系在明念身上。她看著明念周旋在眾人之間,小小的身影穿著那身雅致的衣裙,像一株悄然綻放的丁香,既有少女的清新,又隱隱有了未來風華初綻的影子。驕傲與欣賞之餘,一絲更深的憂慮悄然攀上心頭——這樣奪目的孩子,置身於如此複雜的環境,未來要面對的風雨,恐怕只會更多。   宴席過半,明念似乎有些疲憊,悄悄揉了揉眉心。這個小動作被一直留意她的佐藤捕捉到。幾乎同時,明鏡也注意到了,她側首對身後的明瑜低聲說了句什麼。明瑜點了點頭,起身離席片刻,很快便端著一小盞溫熱的燕窩羹回來,輕輕放在明念手邊,低聲道:「累了就少應酬些,把這個喝了。」   明瑜的語氣依舊清冷,動作卻細緻。明念抬頭對姐姐笑了笑,那笑容裡是全然的信任與依賴,與面對其他賓客時的得體笑容截然不同。   佐藤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明瑜對妹妹的關切是真實的,那份隱藏在清冷外表下的姐妹之情,不容置疑。但明瑜這個人……佐藤的目光掠過明瑜平靜無波的側臉,想起舞會匯報中那位神秘的旗袍女士,心中的疑慮始終揮之不去。明鏡、明瑜、明念……這一家子,就像一座深海中的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已然令人側目,水下卻不知隱藏著多麼龐大的根基與暗流。   宴席在看似融洽的氣氛中接近尾聲。賓客們陸續告辭。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庭院裡只剩下明家三人和佐藤。   明鏡臉上的笑容淡去,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她看向明念,溫聲道:「今日你也累了,先回房歇息吧。」   明念看了一眼佐藤,似乎有些不舍,但還是乖巧地應道:「是,母親。乾媽,那我先告退了。」   「去吧。」佐藤對她微微點頭。   明念這才在丫鬟的陪伴下離開。   花廳裡只剩下三人。氣氛似乎隨著明念的離開,而變得有些不同,少了那份刻意的喜慶,多了幾分實質性的凝重。   「今日多謝夫人,給了念念這般體面。」明鏡再次向佐藤致謝,語氣真誠了幾分。   「明夫人客氣了,念念也是我的乾女兒了。」佐藤回應,目光看向明鏡,「昨日提及,宴後接念念去我那裡小住兩日,不知……」   明鏡微微一笑:「自然。夫人對念念如此上心,是她的福氣。只是,」她話鋒微轉,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明瑜,「瑜兒還有些功課上的事情要與念念交代,可能需耽擱片刻。不如夫人先回,稍晚些時候,我讓司機將念念送過去?也免得夫人久等。」   這顯然是個託辭,但也合情合理。佐藤心中明了,明鏡恐怕還有話要對明念說,或者,要借明瑜之口交代些什麼。她並不急於這一時。   「也好。」佐藤頷首,「那我便在宅中恭候了。」   離開明公館,坐進車裡,佐藤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宴席上的應酬、儀式中的心緒起伏,讓她也感到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落定後的複雜感受。   乾女兒。   這個身份如今是正式的了,有儀式,有見證,有信物。   它像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它賦予了她更「名正言順」的關心、教導甚至幹預明念生活的權力,讓她與這個牽動她心緒的孩子聯結更深。另一方面,它也意味著更明確的責任,以及更深地捲入明家這潭深水的風險。明鏡今日如此爽快配合完成儀式,絕不僅僅是成全她佐藤英子的「喜愛」那麼簡單。   車子平穩行駛。佐藤閉上眼,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一隻冰涼的玉鐲。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明念頸間那枚翠色瑩然的平安扣,是她敬茶時微涼的指尖,是她低眉順從卻又隱含堅韌的姿態。   無論明鏡有何盤算,無論前路多少荊棘,這個孩子,她是認下了,也……放不下了。   冰層之下,情感的暗流早已洶湧澎湃,推動著她做出一個又一個偏離原有軌跡的抉擇。而拜師宴,不過是這漫長偏離中,一個清晰而重要的坐標。   接下來,就看明鏡會讓明瑜交代什麼,以及……那孩子來到自己身邊後,又會帶來怎樣的新故事了。夜色漸濃,華燈初上,屬於她們的篇章,翻開了新的一頁,內容卻註定更加波譎雲

# 第73章敬茶

明公館今日門戶洞開,一掃昨日的沉肅,處處張燈結彩,空氣中瀰漫著喜慶與莊重交織的氣息。廣玉蘭樹下,特意清掃出的庭院一隅,設下了香案供桌,紅綢鋪地,古樂隱隱。雖依著佐藤「不必過於繁瑣」的提議,未請過多外客,但明鏡素來行事周全,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受邀前來的幾位見證者,皆是租界內有頭有臉、且與明家或佐藤有幾分交情或利益往來的人物,非富即貴,更添分量。

  佐藤英子抵達時,庭院中已有了低聲談笑。她今日的著裝也頗為用心,一襲絳紫色繡銀線纏枝蓮紋的改良旗袍,既顯莊重華貴,又不失幹練氣度,髮髻間別了一支同色系的珍珠髮簪,妝容比平日略柔和些,但眉宇間那股久居上位的冷冽與威嚴,依然清晰可辨。她的出現,讓庭院內的談笑聲稍稍一滯,幾位賓客紛紛頷首致意,目光中不乏探究與敬畏。

  明鏡迎上前來,她今日穿了身寶藍色團花旗袍,外罩玄色繡金線雲紋長衫,雍容華貴,氣度沉靜。「佐藤夫人,有失遠迎。」她笑容溫婉,眼神卻平靜如古井。

  「明夫人。」佐藤微微頷首,目光已越過明鏡,落向正廳方向。

  恰在此時,正廳的門帘被兩名衣著整潔的丫鬟掀開。

  明念走了出來。

  剎那間,庭院裡仿佛安靜了一瞬。

  她今日的裝束與昨日那身清貴又壓抑的襯衫西褲截然不同,顯然是經過精心打扮,卻又完美貼合了「拜乾親」這一傳統與現代交融的場合。一身藕荷色立領鑲滾琵琶襟上衣,用的是頂級的蘇繡軟緞,衣襟袖口以同色系稍深的絲線繡著細密的纏枝丁香紋,雅致而不失活潑。下配月白色百褶長裙,裙擺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搖曳,行動間如月光流淌。烏黑的長髮並未完全綰起,而是在腦後松松結了個髻,用一支嵌著細小珍珠的銀簪固定,餘下幾縷柔順地垂在頸側,更襯得她脖頸修長,膚色瑩白如玉。臉上薄施脂粉,唇上點了淡淡的胭脂,眉眼間那份天然的清麗被恰到好處地烘託出來,又因這身打扮,平添了幾分古典閨秀的嫻靜氣質,與昨日那個跪地哀求的委屈少女判若兩人。

  然而,佐藤的目光何其銳利。她清晰地看到,明念低垂的眼睫下,眼神並不如外表那般安然。那裡面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或許還有對即將到來儀式的茫然,以及……當她的目光與佐藤相遇時,瞬間亮起又迅速掩飾下去的、混合著依賴與期盼的微光。

  明念在一位年長僕婦的引導下,緩緩走到庭院中央,在鋪著紅綢的蒲團前站定。她的姿態無可挑剔,背脊挺直,肩膀放鬆,雙手交疊置於身前,目光平視前方香案,那份經過嚴格訓練無論是佐藤還是昨日容嬤嬤的儀態,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明鏡走到香案一側主位,佐藤被引至另一側相應位置落座。幾位見證賓客也各自就座。庭院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隱約的古樂聲。

  司儀是一位清癯的老者,聲音洪亮而富有儀式感:「吉時已到——明氏幼女念,拜認佐藤英子夫人為義母,儀式開始——」

  明念深吸一口氣,在僕婦的示意下,緩緩轉身,面向端坐的佐藤。她的目光與佐藤沉靜的眼神相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知道,這一步踏出,她和佐藤阿姨現在是乾媽之間的關係,將變得更加正式,也更加複雜。

  「一拜——」司儀拉長了聲音。

  明念屈膝,盈盈下拜,姿態優美而莊重。

  佐藤坐在上首,看著少女鄭重其事地向自己行禮,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感受。有滿足,自己長久以來的願望以這種公開、正式的方式達成;有審視,這儀式背後明鏡的默許與可能的算計;更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悸動的柔軟——這個聰慧、倔強、偶爾讓她頭疼又讓她心疼的小傢伙,此刻正以最傳統的方式,向她表達著一種聯結。

  「二拜——」

  明念再次下拜。藕荷色的衣袂拂過紅綢,動作間帶著少女特有的輕盈。

  佐藤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摩挲。她注意到明念行禮時指尖微微的顫抖,那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種全神貫注的緊繃。這孩子,對這場儀式是認真的。這個認知讓她心中的柔軟又加深了一層。

  「三拜——」

  三拜禮成。明念直起身,垂手侍立。

  「敬茶——」司儀再次高唱。

  早有丫鬟端上紅漆託盤,上面放著兩盞蓋碗茶。明念先取過一盞,雙手捧著,走到明鏡面前,屈膝奉上:「母親,請用茶。」聲音清越,帶著對母親應有的恭敬。

  明鏡含笑接過,淺啜一口,放下茶盞,從身側丫鬟捧著的錦盒中取出一支碧玉雕花的簪子,親手為明念簪在髮髻另一側,溫聲道:「望你日後謹記家訓,孝敬尊長,友愛姐妹,不墜明家門風。」話語尋常,目光卻深。

  「女兒謹記母親教誨。」明念恭敬應下。

  接著,她轉向佐藤。端起另一盞茶,步伐更顯沉穩地走到佐藤面前,再次屈膝,雙手將茶盞高高舉起,聲音比剛才稍低,卻更加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全然的交付感:

  「乾媽,請用茶。」

  這一聲「乾媽」,在此刻莊重的場合下喊出,比昨日那委屈依賴的呼喚,多了幾分正式與承諾的意味。

  佐藤的心,像是被這聲音輕輕撞了一下。她伸出手,接過那盞溫度恰好的茶。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明念微涼的、捧託著茶盞底部的指尖。那觸感很輕,卻帶著電流般的悸動,順著指尖瞬間傳遍她的四肢百骸。

  她揭開茶蓋,氤氳的熱氣帶著龍井的清香撲鼻而來。她垂眸,飲下一口。茶水溫潤,微澀回甘,如同此刻她心中翻騰的滋味。

  放下茶盞,佐藤從自己隨身帶來的絲絨錦盒中,取出了那枚早已準備好的翡翠平安扣。水頭極好的翠色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祥雲紋路簡潔而寓意深遠。她站起身,親自走到明念面前。

  明念微微仰頭看著她,眼神清澈,裡面清晰地映出佐藤的身影。

  佐藤伸出手,將翡翠平安扣輕輕掛在明念的頸間。冰涼的翡翠貼著少女溫熱的肌膚,翠色與藕荷色的衣料相得益彰。她的指尖在繫繩時,幾不可察地拂過明念後頸細膩的皮膚,感受到那裡微微的顫慄。

  「念念,」佐藤開口,聲音不高,卻因場合的寂靜而格外清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今日之後,你便多了一個『乾媽』。望你平安順遂,福慧雙修。」她頓了頓,目光深深看進明念的眼睛裡,補充了一句只有兩人能完全領會其中重量的話,「無論何時,記得保重自己。」

  「謝謝乾媽。」明念輕聲應道,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胸前的翡翠平安扣,觸感溫潤冰涼,卻仿佛帶著某種安定的力量。她看著佐藤近在咫尺的、顯得比平日柔和幾分的面容,鼻尖忽然有些發酸。昨日那句衝動的「帶我走」或許未能實現,但此刻,這枚掛在頸間的平安扣,這聲在眾人見證下的「乾媽」,似乎也意味著一種新的聯結與庇護。

  「禮成——」司儀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兩人之間短暫而微妙的凝視。

  庭院裡響起了賓客們禮節性的掌聲與祝賀聲。氣氛重新變得活絡起來。

  明鏡微笑著起身,向佐藤及眾賓客致謝,並宣布宴席開始。賓客們移步至早已布置妥當的花廳。

  宴席是精緻的中式菜餚,觥籌交錯間,賓主盡歡。明念作為今日的小主角,自然也被要求向各位長輩敬酒,以茶代酒。她舉止得體,應答得當,那份經過磨練的儀態與天生的靈秀結合在一起,倒是贏得了不少稱讚。

  佐藤坐在主賓位,面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與身旁的明鏡及幾位重要賓客寒暄應酬,心思卻有一大半系在明念身上。她看著明念周旋在眾人之間,小小的身影穿著那身雅致的衣裙,像一株悄然綻放的丁香,既有少女的清新,又隱隱有了未來風華初綻的影子。驕傲與欣賞之餘,一絲更深的憂慮悄然攀上心頭——這樣奪目的孩子,置身於如此複雜的環境,未來要面對的風雨,恐怕只會更多。

  宴席過半,明念似乎有些疲憊,悄悄揉了揉眉心。這個小動作被一直留意她的佐藤捕捉到。幾乎同時,明鏡也注意到了,她側首對身後的明瑜低聲說了句什麼。明瑜點了點頭,起身離席片刻,很快便端著一小盞溫熱的燕窩羹回來,輕輕放在明念手邊,低聲道:「累了就少應酬些,把這個喝了。」

  明瑜的語氣依舊清冷,動作卻細緻。明念抬頭對姐姐笑了笑,那笑容裡是全然的信任與依賴,與面對其他賓客時的得體笑容截然不同。

  佐藤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明瑜對妹妹的關切是真實的,那份隱藏在清冷外表下的姐妹之情,不容置疑。但明瑜這個人……佐藤的目光掠過明瑜平靜無波的側臉,想起舞會匯報中那位神秘的旗袍女士,心中的疑慮始終揮之不去。明鏡、明瑜、明念……這一家子,就像一座深海中的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已然令人側目,水下卻不知隱藏著多麼龐大的根基與暗流。

  宴席在看似融洽的氣氛中接近尾聲。賓客們陸續告辭。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庭院裡只剩下明家三人和佐藤。

  明鏡臉上的笑容淡去,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她看向明念,溫聲道:「今日你也累了,先回房歇息吧。」

  明念看了一眼佐藤,似乎有些不舍,但還是乖巧地應道:「是,母親。乾媽,那我先告退了。」

  「去吧。」佐藤對她微微點頭。

  明念這才在丫鬟的陪伴下離開。

  花廳裡只剩下三人。氣氛似乎隨著明念的離開,而變得有些不同,少了那份刻意的喜慶,多了幾分實質性的凝重。

  「今日多謝夫人,給了念念這般體面。」明鏡再次向佐藤致謝,語氣真誠了幾分。

  「明夫人客氣了,念念也是我的乾女兒了。」佐藤回應,目光看向明鏡,「昨日提及,宴後接念念去我那裡小住兩日,不知……」

  明鏡微微一笑:「自然。夫人對念念如此上心,是她的福氣。只是,」她話鋒微轉,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明瑜,「瑜兒還有些功課上的事情要與念念交代,可能需耽擱片刻。不如夫人先回,稍晚些時候,我讓司機將念念送過去?也免得夫人久等。」

  這顯然是個託辭,但也合情合理。佐藤心中明了,明鏡恐怕還有話要對明念說,或者,要借明瑜之口交代些什麼。她並不急於這一時。

  「也好。」佐藤頷首,「那我便在宅中恭候了。」

  離開明公館,坐進車裡,佐藤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宴席上的應酬、儀式中的心緒起伏,讓她也感到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落定後的複雜感受。

  乾女兒。

  這個身份如今是正式的了,有儀式,有見證,有信物。

  它像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它賦予了她更「名正言順」的關心、教導甚至幹預明念生活的權力,讓她與這個牽動她心緒的孩子聯結更深。另一方面,它也意味著更明確的責任,以及更深地捲入明家這潭深水的風險。明鏡今日如此爽快配合完成儀式,絕不僅僅是成全她佐藤英子的「喜愛」那麼簡單。

  車子平穩行駛。佐藤閉上眼,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一隻冰涼的玉鐲。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明念頸間那枚翠色瑩然的平安扣,是她敬茶時微涼的指尖,是她低眉順從卻又隱含堅韌的姿態。

  無論明鏡有何盤算,無論前路多少荊棘,這個孩子,她是認下了,也……放不下了。

  冰層之下,情感的暗流早已洶湧澎湃,推動著她做出一個又一個偏離原有軌跡的抉擇。而拜師宴,不過是這漫長偏離中,一個清晰而重要的坐標。

  接下來,就看明鏡會讓明瑜交代什麼,以及……那孩子來到自己身邊後,又會帶來怎樣的新故事了。夜色漸濃,華燈初上,屬於她們的篇章,翻開了新的一頁,內容卻註定更加波譎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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