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星夜潛行
# 第92章星夜潛行
夜色如濃稠的墨,沉沉地覆蓋著明公館。白日的喧囂與暗湧似乎都隨著熄燈就寢的指令而沉入寂靜,只餘下風聲掠過簷角、蟲鳴隱匿草間的細微聲響,更襯得這深宅大院幽邃寧謐。
主樓二樓,明念的閨房裡,錦帳低垂。少女卻並未安眠。她側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帳頂模糊的刺繡花紋,耳邊仿佛還迴響著乾媽壓抑的哽咽和最後那句沙啞的「乾媽……等你回來」。那畫面,那聲音,像一根柔軟的刺,扎在她心上,細密地疼著,讓她輾轉反側。
乾媽一個人,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又坐在黑漆漆的書房裡?手是不是還很涼?會不會……又哭了?
這個念頭讓她再也躺不住。她悄悄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撩開一絲窗簾縫隙。外面月色尚可,庭院裡的路徑依稀可辨。一個大膽又衝動的念頭,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瘋長。
她要去看看乾媽。就現在。悄悄地,不讓任何人知道。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再也無法遏制。她快速而無聲地換下睡裙,穿上便於行動的深色衣褲,將長發簡單束起。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既緊張又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堅決。她知道這不合規矩,甚至可能惹母親生氣,但她顧不了那麼多了。她只是……放心不下。
她如同最靈巧的貓,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間,避開夜間值守的僕役可能經過的路線,熟門熟路地繞到宅邸側面一處不常上鎖、通往僕人房後院的小角門。白天她就留意過,這裡看管相對鬆散。她輕輕撥開門閂,閃身出去,迅速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她並不知道,在她房間的燈光熄滅後不久,另一扇窗戶後,明鏡靜靜地站立著。她看著女兒那間房的窗口,看著一個小小的黑影如狸貓般敏捷地翻出,消失在庭院陰影裡,目光深沉,臉上卻沒有任何驚訝或怒意,只有一片瞭然於心的平靜,和一絲幾不可察的、混雜著悵惘與決斷的複雜神色。
她知道了。但她沒有阻止。
而在主樓另一側,明瑜的書房燈卻還亮著。她剛處理完一些公司緊急文件,正準備歇息,走到窗邊想透透氣,卻恰好看到了妹妹那熟悉的身影,正貓著腰,躡手躡腳地穿過庭院,朝著角門方向而去。
明瑜的眉頭瞬間蹙緊,眼神銳利如冰。這麼晚了,念念這是要去哪裡?聯想到白天發生的一切,答案幾乎呼之欲出——除了佐藤宅邸,還能是哪兒?
一股夾雜著怒意、擔憂和深深無力的情緒猛地攫住了她。這個傻念念!白天去也就罷了,畢竟是母親默許的安慰。這深更半夜,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獨自溜出去,跑去一個立場微妙、心思難測的女人家裡,成何體統?又將明家的臉面置於何地?更重要的是,這太危險了!萬一出點什麼事……
她猛地轉身,快步走向母親的臥室。她知道母親應該還沒睡。
輕叩房門,得到允許後推門而入。明鏡正披著外袍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見她進來,神色如常。
「母親,」明瑜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冷意,「念念她……剛剛偷溜出去了。看方向,是去佐藤夫人那裡。」
明鏡放下書,抬眼看她,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明瑜心中一沉:「母親,您……知道?」
「猜到了。」明鏡的聲音平靜無波,「那孩子心思重,白天見了佐藤夫人那番模樣,夜裡定是睡不踏實的。」
「那您就由著她去?」明瑜的語氣不禁帶上了一絲質問,「這太不像話了!深更半夜,私自外出,還是去那種地方……傳出去,明家的名聲還要不要?她的安全誰來保證?」
明鏡靜靜地看著情緒略顯激動的長女,等她說完,才緩緩道:「佐藤宅邸附近,我安排了人盯著,安全無虞。至於名聲……」她頓了頓,目光深遠,「有些時候,名聲和規矩,要讓位於更重要的東西。」
「更重要的東西?」明瑜不解,眉頭緊鎖,「母親,您指的是什麼?念念對佐藤夫人的……那份過分的依戀?這難道不是更危險嗎?佐藤英子對念念的心思已然失控,念念再這樣毫無防備地靠近,只會越陷越深,將來如何是好?」
明鏡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邊緣。燈光下,她的側臉顯得有些疲憊,卻又異常清醒。
「瑜兒,有些線,繃得太緊,反而易斷。念念的心是熱的,是軟的,你越是強硬地去阻隔,她或許會暫時屈服,但那份記掛和反叛只會埋得更深。」明鏡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通透,「讓她去這一趟,親眼看看,親身感受,或許比我們說一千道一萬,更能讓她明白一些東西。至於佐藤英子……」
她目光微凝:「經過白天那場,她此刻正是心防最脆弱、情緒最複雜的時候。念念此時前去,那份毫無算計的、純粹的關懷,對她而言,可能比任何東西都更具衝擊力。是讓她更加偏執,還是能讓她在痛苦中有所反思……這,也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棋。」
明瑜聽懂了母親話中的深意,心中卻並未感到輕鬆,反而更加沉重。母親這是在利用念念的善良,去試探、甚至去「軟化」佐藤英子?這何其冷酷,又何其……無奈。
「可是母親,念念她還小,她不懂這些!」明瑜的聲音裡帶上了疼惜,「她只是憑著本心去做,卻要被捲入這樣複雜的算計裡……」
「所以,她才需要成長,需要學會看清。」明鏡的語氣加重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而這成長,有時需要付出代價,需要經歷一些……必要的教訓。」
她看向明瑜,眼神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威嚴:「你剛才說,念念的行為不成體統,有辱門風。這話,沒錯。」
明瑜一怔。
「所以,」明鏡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明瑜,聲音清晰地傳來,「等她回來,你這個做姐姐的,好生管教一下,也是應當的。」
明瑜瞬間明白了母親的意思。母親不阻止念念今夜的行為,甚至可能有意縱容,是為了達成更深層的目的。但事後,明家的規矩不能廢,念念的任性必須受到懲戒。而這個懲戒的執行者,是她明瑜。
「母親……」明瑜心中五味雜陳。她既氣惱妹妹的不懂事,又心疼她可能即將受罰,更對母親這番看似矛盾實則步步為營的安排感到心悸。
「姐姐教育妹妹,天經地義。」明鏡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她,「該如何管教,你自有分寸。我,不幹預。」
最後三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這意味著,明瑜可以動用她認為必要的手段,來讓明念記住這次擅自夜出的教訓,而明鏡不會出面阻止或求情。
明瑜看著母親毫無波瀾的眼睛,知道此事已無轉圜餘地。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垂下眼帘,恭聲應道:「是,女兒明白了。」
「去吧。」明鏡揮了揮手,「夜深了,你也早些休息。念念……讓她盡完她的心意。有什麼事,等她回來再說。」
明瑜行禮退出。回到自己房間,她卻毫無睡意。她站在窗前,望著佐藤宅邸的方向,目光冷冽。生氣歸生氣,擔憂歸擔憂,但母親的話點醒了她。念念這次,確實需要一次深刻的教訓,讓她記住什麼叫規矩,什麼叫分寸,什麼叫……身處明家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她會等著。等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回來。
而此時的佐藤宅邸,又是另一番光景。
明念憑著記憶和一股子衝動,竟真的順利摸到了宅邸後牆一處相對低矮、且有樹木遮掩的地方。她咬了咬牙,憑著小時候和姐姐爬樹摘果子的那點底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翻過了圍牆,落地時險些崴了腳。
宅邸內一片寂靜,大部分窗戶都黑著。只有二樓書房,還透出一線極其微弱的燈光,在濃重的夜色中如同螢火。
明念的心跳得更快了。乾媽果然還沒睡!她躡手躡腳地靠近主樓,嘗試著推了推一扇她記得似乎不太鎖死的側門——竟然真的開了!大概是宅邸內部安保自信,或是僕役疏忽。
她像一道影子般溜了進去,憑著白天的記憶,沿著樓梯,悄無聲息地摸向二樓書房。
書房的門虛掩著,那線微光正是從門縫裡透出。明念屏住呼吸,輕輕推開一條縫隙,朝裡望去。
只見佐藤英子並未坐在書桌後,而是獨自蜷在窗邊那張寬大的單人沙發裡。她沒有開大燈,只點了一盞極小的閱讀燈,光線昏黃,僅僅照亮她周身一小片區域。她穿著深色的絲絨家居袍,長發披散,背對著門口,面朝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失去了所有生機的雕像。手邊小几上放著一隻玻璃杯,裡面似乎是酒,卻只淺淺動了少許。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濃重的、化不開的孤寂與哀傷,比白日書房裡的冰冷死寂更甚,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聲的消沉。
明念看著那孤清的背影,鼻子一酸,白天強壓下的心疼和此刻目睹的悽涼交織在一起,讓她再也按捺不住。她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反手將門虛掩。
細微的聲響驚動了沙發上的人。佐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
當她看到門口站著那個去而復返、穿著深色衣褲、頭髮微亂、眼圈卻微微發紅地望著自己的少女時,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眸子裡,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震驚、難以置信、更深的痛楚,以及一種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滾燙的悸動。
「念……念?」她的聲音乾澀破碎,幾乎無法成調,「你……你怎麼……」她猛地站起身,動作有些踉蹌,像是久坐後血脈不通,又像是情緒過於激蕩。
「乾媽……」明念哽咽著喚了一聲,再也忍不住,小跑著撲了過去,緊緊抱住了佐藤僵硬冰冷的身體,將臉埋在她胸前,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我睡不著……我擔心您……您別一個人這樣坐著,好不好?」
懷中溫軟真實的觸感和那帶著哭音的擔憂,像一道最猛烈的電流,擊穿了佐藤所有用來偽裝堅強的外殼。她僵直的身體一點點軟化,顫抖著抬起手臂,終於,緊緊地、用盡全身力氣般回抱住了這個在深夜裡為她而來的小小身影。
淚水,再次無聲地滾落,滴在明念的發間。
窗外,星河低垂,萬籟俱寂。窗內,相擁的兩人在昏黃的光暈裡,一個無聲垂淚,一個輕聲安慰。溫暖與孤寂,依賴與痛楚,在此刻達到了某種奇異而脆弱的平衡。
然而,明念不知道的是,當她貪戀著這份深夜的溫暖與慰藉時,家規的陰影,已然在她歸途的盡頭,悄然張開了冰冷的網。而執網之人,正是她最敬愛、卻也最為她此刻行為感到痛心與憤怒的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