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 信任
350 信任
這倒讓秦無色有些尷尬起來了,側目瞥了一眼身上披著的紗衣,“這也是阮雲紗?”
“只是水紗料,因在水中織成,極其細密,擋風足矣。”他目光微垂,就落在她腰間綴著的一隻素色香囊上,雲錦料,沒有任何繡紋,這料子卻本身有隱約的微光,恍惚看去像是細密的銀白水紋,“這隻雲錦香囊倒別緻。”
“什麼別緻,你只是未曾見過香囊不繡花的吧。”她笑笑,遽然笑容又凝在嘴角,偏過頭去看他,“你識得雲錦?”
雲錦乃大秦皇室獨享的料子,這香囊也不過是流落民間的一點兒邊角料製成,若非懂料子的人,堪堪一眼是不會區分雲錦與普通綢緞間的差別。
“王……你忘了,從前九殿下每一年到玄清觀都是我打點的,且我對布料向來也很有興趣。”他收回視線,瞥向院子深處,“我讓他們備了些糕點,應該一會兒就能吃了。”
“哦。”聽到這個稱呼,秦無色突地不知還能再跟他聊些什麼,卻是將右手握著的傘撐了開來,舉在他的頭頂。
月光凝聚在銀白的傘面上,流轉如瑩,傘下,‘黑白子’扭過頭,視線隔著一層單薄的阮雲紗覷向她,沉默半晌後,輕吐二字,“謝謝。”
她淡淡搖頭,月光映襯得她臉龐柔和,卻又愈發妖豔,一雙紫瓊眸,豔過海棠色,安靜的凝著自己。
這樣的注視令他下意識的別開視線,蹙了蹙眉,“想問什麼?”
“秦……”秦無色一時有些尷尬,緩了緩才又問,“阿九他如何了?”
‘黑白子’心絃登時繃了一下,第三次轉過臉來凝視她,氣氛這麼靜謐,秦無色愈發覺得不自在起來,“方才聽你提起,想到這兒就隨口問問。”
他仍舊不說話,隔著輕紗秦無色似都能感受到他凌厲探究的目光,這回換做她眼神閃躲起來,片刻,她索性抬頭迎上他的視線,“先前在河畔見他似乎咳得厲害,你知道他天生的就是一副藥罐子臉,這還真要成藥罐子……”
“藥罐子臉?”他眉心又皺了一下。
“你不覺得他皮膚太白了麼,夜裡估計都能反光……不說這個,他……還好麼?”
黑白子又默了默,才道,“他乃大秦殿下,前後都有人照料著,很好。”
見她舒一口氣,他湊近她些,沉聲,“倒是你,淪落到這個地步。”
秦無色怔了一下,聽出他話中透出的一絲譏諷,覺得他更多的是指自己心口受的一劍,又是一笑,伸手推開他些,“我樂意成麼?”
“……”感受到她搭在自己肩頭的手,黑白子當即顫了一下,秦無色又是笑,“呵……何時變得這麼敏感?”
彼時,腳步聲傳來,一名粗布衣店小二打扮的男子託著食盤走了過來,“公子,您要的糕點來了。”
店小二的出現將好化解了此刻的尷尬,黑白子慢慢地避開秦無色,伸手接過託盤,頭紗下目光突地一冷,盤裡整齊砌好的白糖糕已少了一塊。
面前站著一人,面龐被月光傘照得半明半昧,若非認識他,這樣的夜裡根本不能認定他是個真實的人,那幾乎是人類不可能擁有的美豔。
他穿著單薄的紅衣,衣闕在風中飛舞,顯得身形頎長美好,四目相對,頭紗下的那雙眼睛瞬時掠過更冷的寒意。
那人只是堪堪瞥了他一眼,便笑著望向他身後,“姐姐,你這是穿的誰的衣裳?”
秦無色全然沒料到這個時辰華蓮會出現,但仔細想來,或是華青衣給的訊號,聞言又垂眸看了自己一眼,身上正披著黑白子的銀白紗衣,“這是……”
“一層紗抵什麼寒吶,來,穿上我的。”說著,他便開始緩緩解開領口的盤花玉扣,雲蒼獨有的精美高旗領口,襯著他一雙修長如玉的手,分外的好看。
黑白子看著那美得有些不真實的人,喉嚨微微一緊,“華公子。”
“嗯?”華蓮斜睨過去,聲線中盡是漫不經心。
“我看不必了,你穿得單薄,若是脫了這件,不太……好看。”黑白子順手將託盤遞給他,“看華公子挺喜歡吃這糕點,全都給你罷。”
華蓮不由挑起眉,總覺得他的話聽來十分刺耳,卻是扭頭對一旁的店小二吩咐道,“前門還有人來,你去開門。”
那店小二聞言不禁望了黑白子一眼,見他不作聲,才點頭離開。
“未請教,你是哪位?”華蓮也不動怒,乾脆捻起白糖糕吃了起來,眸光不住地在黑白子身上打轉。
“華公子貴人多忘事兒,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了。”黑白子微微一笑,卻見華蓮吃完手中的一隻白糖糕後,便去牽秦無色的手,“姐姐,臉色怎麼這麼差?”
“無礙的。”秦無色輕應了一聲,復又道,“帶你去見華青衣罷。”
黑白子只覺渾身猶如被人束縛住般動彈不得,只能這麼靜靜地看著兩人,華蓮的聲音,透著溫柔,帶著笑意,而秦無色那雙紫色的眸,正看著他,緊緊的。
有什麼卡在喉嚨處,梗在心上,酸澀的疼,“秦無色……”
他曾這麼看著華蓮牽著她的手在水牢之中走過,兩人相視的一笑那一幕還彷彿在眼前。
有些嘶啞的嗓音讓秦無色愣了愣,彷彿有什麼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連他的聲音都被吞噬去,華蓮亦回頭看向他,笑著,“我還真聽不出你是誰來。”
“別鬧了,他是黑白子。”秦無色覺得有些愧疚,華蓮認不出他,也是緣於他這一身怪異的裝束,這裝束偏又多半是因為自己。
“你也餓了吧,一起上來吃點兒東……”她噤聲,又打量了一番他的頭紗,從袖中摸出一張錦帕攤開,在食盤中挑了幾隻白糖糕放進去包好,望著白糖糕時,心裡又隱隱疼了一陣,有一夜,她特別饞這口時,有個人……
秦無色深吸了口氣,這才遞給他,“喏,也許你並不願意跟我們一塊兒吃。”
話落,她又將月光傘遞給他,“你匆匆忙忙跑下來,忘了這個。”
她總覺得他臉的變化或許跟光有什麼關係,便記得將傘帶了下來。
黑白子手中握著錦帕包好的白糖糕,那梨白錦帕角上,精細地繡著一朵木槿曇,伴著一個嫣紅的‘秦’字,他唇動了動,“我不要。”
秦無色怔愣地睨他一眼,“你不餓?”
“我……有話想單獨跟你說。”他頓了一下,目光淡漠地斜了華蓮一眼。
華蓮眯了眯美眸,陰陽怪氣道,“什麼話還要單獨說?”
“我……”
“公子,人帶來了。”此時,店小二已領著一人走近,待看清那人時,黑白子與秦無色皆是不禁皺了皺眉。
她穿著樸素至極的一件素衣,長髮以木簪隨意綰起,丹鳳眼,瓊鼻,櫻唇一點,盡顯秀氣端莊。
“嘖,六公……哦不,是十皇子妃呢。”秦無色冷笑一聲,這情況換誰也會不舒坦,尤其她竟又纏上華蓮。
雲清目光冷清,只道,“如今全城戒備,玄颺每日巡查各個城門,你們若想安然出得城門,只能跟著我。”
她語氣還帶著幾分傲氣,聽得秦無色極其不爽,冷笑出聲,“那也說不準呢,黑白子,你說是麼?”
她回頭看了黑白子一眼,雲清亦跟著望去,驚詫道,“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你能來,我就不能麼?”黑白子聲音冷得像要結冰,“我不記得大秦的隊伍裡有十皇子妃跟隨。”
雲清驀地心驚,旋即又泰然自若道,“我也不知原來玄颺的愛徒會跟秦無色在一起。”
“無需你多事吧?”黑白子冷眼睨她一眼,側過身,對秦無色道,“你跟我來。”
華蓮趕緊一把攥住秦無色的袖袂,“姐姐,他不可信。”
秦無色瞄他一眼,“他不可信?那麼她……”
她視線遊弋向雲清,心裡不是個滋味,卻緩緩勾起唇角,笑問,“就那麼可信?”
華蓮一時語塞,卻依舊緊緊攥著她的袖袂,“她亦不可信,但如今,她確實是有能讓我們安全出城的令牌在身。”
“哦?”秦無色挑起眉梢,望了黑白子一眼,“你呢?你有麼?”
“有。”黑白子的聲線從頭紗後幽幽傳來,看不出此刻他臉上是何種表情。
“聽著了麼?”秦無色滿意地點了點頭。
華蓮眉心一擰,這個黑白子渾身都透著一種詭異,這種莫名排斥的直覺,不止緣於他曾倒戈將七七帶走,“我寧信雲清,也不會信他。”
“那好,你就信你的雲清。”秦無色瞄了雲清一眼,她低著頭,神色陰鬱,讓人看得極不舒服。
誰都可以再信雲清一次,唯獨華蓮,分明已被她迫害數次,竟然還會選擇相信她,讓她想不通之餘,亦是不忿。
或許,還有那麼一丁點兒吃味。
“姐……”
“你不是有話要單獨同我說?”秦無色望著黑白子,全然不理華蓮此刻的話。
“有什麼話別人聽不得的,他就是想騙你一個人跟他去,姐姐你忘了七七是怎麼被他擄走的麼,不可……”
“這邊。”黑白子亦權當沒聽著華蓮的控訴,末了,又低頭看一眼秦無色,“你還信我麼?”
秦無色怔松片刻,她其實真的不怎麼信,但他這一句卻讓她產生了想跟他去的念頭,她實在好奇他是否真的有什麼必須要單獨和她說的秘密。
何況,其他人實則都隱在暗處,她這麼跟他走,他們即使不好跟得太近驚動他,一有異動也會很快趕到。
“帶路。”她聲線依舊疲憊無力,卻突地回頭對華蓮道,“不必你跟著了。”
“我……”華蓮瞪著美眸盯著她,但凡她決定的事兒,又哪有妥協的餘地,卻又不得不再三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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