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萬民為重
第157章 萬民為重
“你何時上的疏?”,孫承宗撥開了一條伸到了小道上的枯枝,小聲的對唐旭問道。
這條緊靠著東面城牆的小徑,雖然也在翰林院裡,但是平日裡往來的人極少,算得上是清靜。
“其實學生並未上疏。”,唐旭一五一十的回道:“不過昨日裡學生曾經進宮裡去見過聖上。”
“這等事情,其實原本也不該你去管。”,孫老師雖然睿智,可是到底猜不到唐旭心底的秘密,只是略有些憂心忡忡的說道:“那趙南星我也算是熟悉,雖然有些賢名,可是向來器量卻是不大。你即便有皇上的信任,也未必爭得過他。”
“學生也並未要與他相爭。”,其實唐旭也頗有些鬱悶,這回原本以為不過是要解決一個姚宗文,豈料卻跳出了一個趙南星來。
“既未上疏就好。”,孫承宗總算是鬆了口氣,可是隨即卻又憂心忡忡:“如今在京城的清貴之中,趙夢白頗有些名望,即便幾位新晉的閣老,也都是要給他幾分顏面,熊飛百這次只怕是要可惜了。”
“可學生卻以為,如今遼東還離不得熊飛百。”,可是出乎孫老師的預料,自己這位學生忽然之間,像是變得倔強無比。
“哦,為何這般說?”,孫承宗口中雖然是在問唐旭,可是眼神裡卻極是清亮。
“恩師明鑑。”,唐旭微微拱了拱手,開口回道:“那遼東經略一職,看似是個文官,其實卻是武職。但凡行軍作戰,最忌諱的便就是臨陣換將。”
“況且熊飛百自任遼經略以來,入遼陽時所率不過數百騎,如今遼瀋坐擁大軍一十三萬,火炮數千,戰車如雲,雖然未必是他熊飛百一人之功,卻也算得上是盡心職守。學生實在不敢斷言,若是換做他人,定是能做得比他更好。”
唐旭雖然知道,自己說出來的並不完全是真正的理由,可是事情的事實,也約莫就是如此。
“你果真如此想?”,孫承宗知道唐旭和熊廷弼有些交情,原本以為唐旭為熊廷弼進言是因為私情,可是如今聽來,卻反倒是公論佔的更多。
“恩師當是知道,如今東虜雖陷了遼東三鎮,可是朝中的大臣視其為芥蘚之疾的,仍然是不在少數。”,唐旭略一沉吟,開口繼續說道:“恩師當年也曾經去過遼東,當是見到過遼瀋兩城外十數萬難民。”
孫承宗微微點了點頭,當日為唐旭之事,孫承宗曾經專門向禮部討了個“大祭”的差使,去遼東走了一回。當時在遼瀋兩城的城池外,那連綿數里地的低矮窩棚,孫承宗不可能視若未見。
“如今在遼東一地,除了十餘萬軍卒之外,尚且有近百萬百姓。”,唐旭深吸一口氣,略微平復了一下情緒:“我大明朝富有四海,即便失去遼東之地,也不過是喪一遠屏。山海關內,仍是有沃野千里。”
“朝廷中的官員裡,有浙黨,有宣黨,有齊黨、楚黨,偏偏就是沒有遼黨。遼瀋若是淪陷,無非是找幾個替罪羊出來,砍幾顆腦袋,打幾頓板子了事。”
唐大人好歹還顧忌著身邊的孫承宗和錢謙益,沒有說出東林黨的名號,算是給了幾分面子。
“可恩師可曾想過,若是有朝一日遼瀋有失,這些百姓,該如何置之?”
“如今遼瀋尚在,他們或是從軍,或是服役,最不濟的也還有一碗粥吃,好歹能活得下去。”
“若是遼瀋淪陷,這人即使不凍餓致死,也會被陷於亂軍之中,就算僥倖能活下性命,也難免淪為東虜奴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至時我遼東數十百萬百姓,同是我大明朝的子民,便猶如嬰兒置於曝溺之中。‘嗷嗷’啼哭之聲,諸君能聽見否?”
唐旭口中一番話,猶如一陣狂風驟雨,從孫承宗和錢謙益心中席捲而過,讓人一陣目瞪口呆,半晌沒說出話來。
“近賢未免太悲觀了。”,沉默許久之後,倒是錢謙益首先打破了沉寂:“就算那熊飛百去職,朝廷當也是會謹慎遴選新任,遼瀋一地,也未必就會置於危地。”
“若果真是謹慎,便不會彈劾熊飛百。”,唐旭對於錢謙益的說法,並不認同:“熊飛百即便偶有小瑕,卻並無大過。如今無論換做誰,也未必能比熊飛百做的更好。”
錢謙益被唐旭一陣搶白,頓時也是啞口無言。確實正如唐旭所言,熊廷弼即便再有過錯,畢竟也做了一年多的遼東經略,其中的功過有目共睹。若是再換一個人,無疑是要冒上幾分風險。
“你終究還是決意要為熊飛百說話?”,雖然唐旭沒有明說,可是話說到這裡,孫承宗多少也算是明白了唐旭的心意。
“學生如今所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唐大人雖然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可是面對面對自己可能已經知曉的事情卻熟視無睹,唐大人只怕一輩子也會良心不安。
“好,我也算是曾經去過遼東的人,我也與你一同上疏。”,孫承宗等唐旭說完,微微的點了點頭。
孫承宗臉上的神情雖是平淡,唐旭心裡卻是忍不住一陣激盪。唐旭知道,其實孫老師自己也算得上是東林中人。而趙南星如今雖只是個吏部文選司的郎中,其實卻算得上是京城中的東林魁首之一。
孫老師這次若是和自己一起上疏,便幾乎等同於是和趙南星翻了臉。
錢謙益臉上的肌肉一陣抽動,似乎開始有些後悔為何自己跟了過來,好奇心害死貓,錢大人如今也落了個左右為難。
“這……”,錢大人心裡一番掙扎之後,終於是勉強擠出句話來:“正如二位所說,這遼東的百姓卻是不可不顧。”
“罷了,我等士林中人,既讀聖賢書,又怎可置百姓死活於不顧,這上奏疏一事,也算上錢某一個。”,又是猶豫了許久,錢大人彷彿才是下定了決心。
“待晚間的時候,我去朱閣老府上走一回。”,錢大人雖然像是割了肉一般的痛心,可孫老師卻仍像是未曾聽見一般自說自話:“若是閣老也肯出來幫著說句話,此事的把握便又大了幾分。”
“咚……咚,咚。”
“天地人和,至福恆昌,夜半,子時……”
雖然司禮監和御馬監的公房都是在玄武門外的內城裡,可是因為時常要時常侍奉御前,所以如今兩監裡的幾位管事太監,倒都是在乾清宮西面的養心殿裡起居更多。
殿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奔來,越過殿門的時候也未曾稍作停留,而是朝著大殿西面一間仍還點著燭光的值房跑去。
“兩位公公,又有內閣轉來的摺子。”,曹化淳一路奔到門前,來不及抬手擦拭下額頭上的汗珠,便立刻朝著裡頭喊道。
“哦,又是彈劾熊廷弼的?”,王安正坐在案桌旁,手上拿著幾份奏疏在看,聽見曹化淳的喊聲,立刻放下手中的摺子,朝著一邊的鄒義望了一眼,然後才轉過頭來向著門邊問道。
“回公公的話,這兩份摺子,是內閣裡的方閣老和朱閣老轉來的,讓司禮監裡連夜轉送內廷。”,曹化淳略喘幾口氣,開口繼續說道:“不過卻不是彈劾熊廷弼的,倒似是要幫他說話。”
“哦,幫著熊廷弼的?”,鄒義聽曹化淳這麼一說,頓時就來了興趣:“是吳亮嗣還是楊鶴呈上來的?”
“都不是。”,曹化淳連忙搖了幾下腦袋。
“那就是官應震了?”,鄒義又繼續問道。戶部都給事中官應震,也是出身湖廣,與吳亮嗣兩人向來同為京城中的楚人領袖。
“也不是。”,曹化淳仍是搖了搖頭,不等鄒義再問,立刻說道:“是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楊漣和錦衣衛指揮同知唐旭,還有翰林院編修孫承宗和錢謙益。”
“楊漣和唐旭?”,王安剛及聽完,頓時就大吃一驚,連忙站起身來:“趕快拿過來看。”
今日早間趙南星上疏彈劾熊廷弼,王安是知道的。可是王安卻絲毫未曾想到,同為東林中的楊漣和孫承宗,居然也會不惜與趙南星翻臉,也分別上疏替熊廷弼抗辯。
“鄒公公如何看?”,把曹化淳送過來的摺子略看幾眼,王安眼裡的驚詫已是更盛。
趙南星雖然如今是京城裡的東林魁首之一,可是楊漣在東林之中向來也頗有些名望,而唐旭如今也算是皇上面前的紅人之一。
至於孫承宗,雖然看似只是個翰林院編修,但是作為當年朱常洛身邊的潛邸舊人,鄒義和王安不可能不知道,這位孫翰林其實一直都是當今皇上和太子的侍講學士,向來頗得聖上信任。如今雖然還沒升官,只是皇上還沒想好如何安置罷了,再等過些時日,孫翰林升官加爵也幾乎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如果事情只是像最初那樣,只是吏部給事中,欽差撫慰遼東姚宗文上疏彈劾熊廷弼,對鄒義和王安來說,事情也許會簡單得多。
熊廷弼如今在朝廷裡雖然名氣不小,可是鄒義和王安卻對此人並不熟悉,所見到的也大多只是在軍報上。可是如今卻猛的一下牽扯出這許多人來,即便是讓皇上看了,恐怕也是要不得不慎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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