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東林先訓
第162章 東林先訓
趙南星突然伸出一根食指,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隨即警覺的朝著左右看了幾眼,立刻又走到了門邊,將公房的門扇掩上。
“孔時既也是我東林中人,又怎可忘記了先師的教誨。”,等確信周圍沒有閒人,再把房門掩上之後,趙南星方才是鬆了一口氣。
“先師當年曾經在書院門外懸掛過一副對聯,如今也是仍在,孔時可是記得?”
“可是那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魏大中只是略一思量,立刻便就唸了出來。
“不錯。”,趙南星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先師創建東林書院之始,便是要養天下讀書人之浩然正氣。”
“若放到朝廷裡頭,便是要輔佐天子,匡扶社稷。”
“自古以來,凡是天下繁榮盛世,莫不是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先師畢生所願,約莫也是如此。”
“大人的意思可是說,當今皇上想要乾綱獨斷?”,魏大中嚥了一下口水,從嗓子裡擠出一句話來。
“如今倒還不至於。”,趙南星又擺了擺手,臉上也並不急切。
“當年皇上還只是皇太子之間,我東林便就鼎力相助,也是看重了當今皇上的秉量淳厚。否則以福王之聰慧,也未必不能做一聖明天子。”
趙南星說話間雖然沒再有什麼反應,可是魏大中聽到耳裡,卻是忍不住也朝著四周看了幾眼,彷彿在擔心隔牆有耳。
“只不過,皇上仁厚,雖然未必會有殺人之心,可座下的猛獸卻未必能受感化,消了那傷人之意。”
“如今這唐旭,雖仍只不過是一錦衣衛指揮同知,科舉場上,更是連個舉人的功名也無,便就已經有這許多人為他搖旗吶喊。日後他若是高官厚爵,權傾天下,即便是皇上,也未必不會受他的蠱惑。”
“這一回,我等若是參他,皇上必定是想保他。既然如今這唐旭兇相還未盡露,日後便也未必沒有悔改之意。如此一來,我等不妨暫且先與皇上做個交易,也好使這唐近賢知道,這天下的讀書人裡,浩然正氣尚存。”
“趙大人的意思,可是要皇上用那熊廷弼的前程,來換這唐旭的前程?”,趙南星既然已經把話說到這個地步,魏大中自然也就沒有再聽不明白的道理。
“不錯。”趙南星微微點頭回道:“若是那唐旭與熊廷弼兩人中,只能留一人在,皇上八成會留用唐旭,如此一來,遼東仍是可落我等掌握。”
“此雖是一條妙計,卻也是一著險棋。”,雖然覺得趙南星說的有幾分道理,可是魏大中仍是由不住憂心忡忡。
“若非如此,我大明朝何以能做到‘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可是趙南星的眼中,卻彷彿像是決心已下:“即便今日沒有唐旭,日後也難免不會有張旭,王旭。”
“當年武宗皇帝即位之初,不也是曾想勵精圖治,最終卻是毀在了江彬之流的手上。”
“大人既然有吩咐,下官們盡力去做便是。”,魏大中雖是點了點頭,可是心裡卻也禁不住微微嘆了口氣。
江彬之流,難道這位唐大人,果真不堪如此?
正陽門,錦衣衛同知房。
“唐賢弟何來之遲”,唐大人剛剛點過了卯,還沒來得及邁進同知房裡,便看見楊光夔從屋子裡竄了出來。
自從唐大人到了這錦衣衛裡之後,這間同知房裡,便幾乎就像是成了唐旭和楊光夔兩人共用的公事房。甚至對於楊光夔的鳩佔鵲巢,反客為主,唐大人都也已經有些習慣了。
“昨日晚間,我已經是派遣親信去過了刑部大牢和幾個案犯家中,如今他們都說認得那姜平。”待唐旭走進門間,跟在身邊的楊光夔,便立刻壓低了聲音,向著唐旭說道。
“哦,你如何做到的?”,唐旭微微有些驚訝,且不說一夜間能讓這麼多人竄好了口供,就憑半夜還能派人潛入刑部大牢這麼一招,便就說明這位楊小都爺,多少還是有些手段的。
“正如你所說,威逼利誘罷了。”,楊光夔嘿嘿笑了幾聲,面上浮現出幾絲自得。
威逼利誘的手段雖然簡單,卻是有效。即便是天下行大事者,所熟用的其實也不過是這麼幾招罷了。
“多謝了。”,唐旭抬起手來,朝著楊光夔拱了拱手。
唐大人畢竟是人,不是神。這一回幾乎因為從前的疏漏幾乎釀成大禍,即便是唐大人自己,心裡頭也是隱隱覺得有幾分慚愧。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日後無論在哪裡行走,還是要更小心謹慎些的好。
“也虧得昨日儘早行事。”,不知怎得,楊光夔說起話來的時候,似乎仍然是心有餘悸:“若是拖到了今日,只怕便是不可收拾了。”
“哦?”,唐大人才是剛剛回到錦衣衛裡,除了點卯時的值官,第一個見到的便就是楊光夔,所以自然有些鬧不清楚情形。
“昨日晚間的時候,那趙南星已是和刑部侍郎鄒元標一同上疏參了你”
“鄒元標?”,唐大人有些驚詫。
在如今的京城裡頭,新任的刑部侍郎鄒元標,向來有公正耿直的名聲,對於此人,即便是唐旭也頗有些敬重,為何也和趙南星竄通起來,一同參奏自己。
可是再略一想,唐大人卻又未免啞然失笑。畢竟是屁股決定腦袋,自己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去想,自然是覺得趙大人和鄒大人是在為難自己。
但實際上再仔細算來,雖然姜鯤鵬曾經對自己多有算計,在姜平那件案子上,徇私枉法的確實是自己。如今又有證據在手,鄒大人自然要秉公執法。
“熊大人那裡,情形如何?”,不過,就算有趙南星和鄒元標一同參奏了自己,唐大人卻已經大體心安了幾分。
雖然趙南星有卷宗為證,但是如果要回頭徹查起來,也還是要以如今大牢裡罪囚的供詞為準。楊光夔平日雖然看起來輕佻,可是真正做起事情來,唐旭卻知道此人還算是穩重,他既然說搞定了,那麼至少也是八九不離十。
到時候自己大不了捨出名聲去耍一次賴皮,來個死不認賬,至少也能把這件案子折騰成一樁嘴皮上的來回。若是逼急了,來個倒打一耙,說是有人指使,故意漏寫或是丟棄了姜平的姓名,也未必是不可能的。
既然自己這裡的形勢暫且還能穩住,唐大人的心思,自然是要放回到熊廷弼那邊去。
“如今除了姚宗文和他那幾個浙中的好友,其餘的摺子都已是朝你來了。”,興許是對自己的手段有些信心,楊光夔說起這段話來的時候,臉上的神情也極是放鬆。
“都衝著我來了?”,唐大人愕然。
“不錯。”,楊光夔點了點頭,開口回道:“與趙南星和鄒元標一同上疏的,還有都察院御史和六科給事中,一共一十三人。”
“哦。”,唐旭口中輕吟一聲,似乎有些出乎預料。自己就算做過一些作奸犯科的事情,可是在朝廷裡混過的人,又有哪個敢說自己就一定是乾淨的。
所以類似的事情,即便是有朝廷重臣上奏,平常也不會引起太大的動靜。
“只怕這趙南星這回是想要和你撕破面皮了。”,楊光夔又嘿嘿笑了幾聲,一臉唯恐天下不亂的模樣。
“這倒是奇怪了。”,唐旭微微的吸了一口冷氣,隱約間,總覺得似乎哪裡不對勁。
“不好。”,沉思許久之後,唐旭忽得抬起頭來,口中輕喝一聲。
楊光夔也轉回頭來看著唐旭,只是還沒來得及去問,便聽見唐旭又喊出聲來:“熊飛百危矣。”
“熊飛百?”,楊光夔大惑不解的看著唐旭。
紫禁城,乾清宮。
乾清宮內的東暖閣裡,泰昌帝朱常洛雖然已經在書案前端坐了足足半個多時辰,可是翻來覆去的,仍只是看著手邊寥寥的幾本奏疏。時不時的抬起頭來,又瞅一眼正在旁邊說著話的曹化淳。
“若依你所說。”,一番沉寂之後,朱常洛終於開了口:“唐近賢果真是做過此事了?”
“萬歲爺恕罪,奴婢並未說過。”,曹化淳頓時也被朱常洛的話嚇了一跳,忙不迭的搖頭否認。
“可這姜家畢竟是與他有仇怨,整治了那姜鯤鵬,第一個得利的也便就是他唐近賢。”,朱皇帝雖然沒有讀過犯罪心理學,可是竟然也深通首先得利者,也就是最大動機者的道理。
“可……可……”曹化淳一陣語無倫次。
“你可是想說那傅仁貴?”,不等曹化淳把話說出,朱常洛似乎已經是猜到了他想說些什麼。
曹化淳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不敢再多言語。
“你適才卻也說過,如今那傅仁貴與唐近賢算是交厚。”,朱常洛抬頭看了一眼曹化淳,兩道目光像是錐子一般刺了過來。
“你可收過唐近賢的銀錢?”,朱常洛口中,忽然話鋒一轉,向著曹化淳自己問了起來。
“奴婢有罪。”,曹化淳面如土色,慌忙拜倒在地上:“當年在王公公府上時,奴婢確實收過些唐近賢的銀錢。”
“怕是也只夠買幾身衣裳吧。”,朱常洛收回了目光,呵呵笑道。
“約有三五兩。”,曹化淳趴在地上,一五一十的回道。
“你所說的約莫是真。”,朱常洛點了點頭,像是相信了曹化淳的說法:“那時候便就是連朕和王安也無人問津,更何況你。況且唐旭即便要送,也該是總給王安。”
“皇上明鑑。”,曹化淳連忙磕頭謝恩,卻仍是不敢站起身來。
……-- +cqsqc+1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