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父債子償
第163章 父債子償
“看你還算是實誠,起來說話吧。”,朱常洛手掌微平,讓曹化淳站起了身。
“你可知道,朕為何喜歡和唐近賢說話? ”,等曹化淳站起了身,朱常洛沉寂片刻之後,又開口問道。
“奴婢不知。”曹化淳一陣連連搖頭。
“果真不知? ”,朱常洛又問。
“唐大人向皇上對答,向來有一說一,並不多做隱瞞。”,曹化淳小心翼翼的躲過朱常洛的目光,
“知道就好。”,朱常洛的嘴角,終於又‘露’出一絲笑意:“這天底下,聰明人多,實誠人也多。朕固然是常念著唐近賢曾立下的功勞,可是偌大一個朝廷裡頭,既聰明又實誠的,卻並不多。”
“比起唐近賢,你畢竟兩邊都還差著些,好好學著點。”
“奴婢受教了。”,曹化淳小‘雞’啄米一般的點著腦袋。
“你又可知道,今日這趙南星為何要拉動這許多言官彈劾唐近賢? ”朱常洛丟下手中的奏摺,兩眼遠遠的看著窗外。
“其實這幾位大人也是好意,無非是想替萬歲爺積德,平雪冤獄罷了。”,曹化淳幾乎不假思索,立刻接過了話來,可說了一半 ,忽得卻又想起了皇上剛才說過的話,連忙又接著說道:“這回在熊廷弼的案子上,唐近賢多少也是惹惱了趙南星。”
“平雪冤獄? ”朱常洛聽到曹化淳的這一句話,果然立刻便冷笑一聲,“這天底下的冤獄何時少過了,何曾見他們這般用心”
“況且,即便唐近賢果真勾築過冤獄,自然是不對。”,略停了片刻,朱常洛又繼續開口說道:“可適才聽你說起那姜家父子的行跡,若果真是如你所說,朕起碼也要落個御下不嚴的罪過。”
“萬歲爺……”,曹化淳有些愕然:“難道萬歲爺竟是忘了,那時候萬歲爺尚且潛居青宮.”
“父債子償,本是天經地義。”,朱常洛微微搖頭嘆道:“先帝的罪過,如今自然是要由朕來擔當。”
“皇上有德呀。”,曹化淳慨然嘆道:“奴婢們也不知道是幾世修來的福氣,才能詞候在萬歲爺身邊。”
朱常洛聽了,不禁哈哈的笑出了聲:“你雖是王安帶出來的人,可若是王安,便說不出你這般玲瓏討巧的話來。”
曹化淳嘿嘿笑了幾聲,垂手束立一旁,並不再多言語。
“他們這一回,其實是想和朕談買賣。”,朱常洛臉上的神情,說不清是喜還是怒:“這一回,朕也許只能是委屈熊廷弼了。 ”
“皇上要不要召唐近賢入宮商議一回? ”,雖然覺得熊廷弼的去留,其實和自己並沒有太大關係,可是不知怎的,曹化淳心裡卻是沒來由般的忽然一緊。
“不必了。”,朱常洛擺了擺手:“朕的意思,便就是不要讓他知曉。”
“朕也不知道,為何這回唐近賢像是捨出命來,也要護得熊廷弼周全。若是召他入宮商議,恐怕他放著自家的前程不要,也會要去和趙南星卯個到底。”
“只是朕雖是覺得,他這回卯的有道理,可卻是想不出,這道理到底在哪。”,朱常洛搖了搖頭,似乎有些‘迷’‘惑’。
“奴婢也是這般想的。”,朱常洛的話,立刻便就讓曹化淳心有同感,當下便就連規矩也忘了,忍不住喊出聲來。
“回頭若有這一類的摺子,也不必再送過來了。”,朱常洛又掃了一眼身旁一堆還沒來得及看的奏疏:“直接送到司禮監的庫房裡留中。”
“奴婢記下了。”,曹化淳欠了欠腰,躬身退到‘門’邊,緩緩走出。
等走出了乾清宮,站在‘門’邊又是一陣猶豫,跺了跺腳,直接朝著司禮監的方向走回。
望著曹化淳緩緩走出了殿‘門’,朱常洛方才像是若有所思般的鬆了口氣。拿起手邊的奏摺似乎想看幾眼,卻又微微嘆了口氣,重新放了下來。
“萬歲爺,已是午牌時分了。”,原本遠遠站著的小內‘侍’,看見曹化淳離開,也走了過來小聲的提醒。
點了點頭,朱常洛站起身來正要朝著‘床’榻的方向走去,忽然間卻又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暖閣‘門’外傳來。
連忙轉過眼去,竟看見適才剛及離開的曹化淳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跑了回來,只是這回身前卻多了一個人,仔細放眼去看了,原來是王安。
“萬歲爺,有西南來的急奏。”,王安未等走到朱常洛身邊,已經是迫不及待地開口喊道。
通州,潞河驛。
潞河又名北運河,乃是京杭大運河在京師段的別稱。自從永樂末年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以來,朝廷便在此地設驛站以連通南北, 不但是京杭大運河的水路來往,山東及關外與京師來往的陸路‘交’通,也常常多由此經過,故而號稱京城首驛。
興許是因為南來北往的朝廷大員和外國使節出入京師時,常常會在此地歇息,所以這裡雖然只是一座小小的驛站,可是卻修建的頗有些氣派。
若是天睛,只站在運河岸邊遠遠望去,便可以看見驛站頂上璀璨生輝的金‘色’琉璃寶頂和四周的漢白‘玉’雕欄。
常年間的九十月份,正是秋稂徵收的時節。可是因為今年淮南和松江一帶都遭了旱災,所以如今從通州渡到京城一路上也不如往年繁忙,倒是以來往的商旅為多。
吏部給事中,欽差遼東點校撫慰姚宗文是在昨日晚間到的潞河驛。姚宗文彈劾遼東經略使熊廷弼的摺子,如今早就在朝廷裡頭掀起了軒然大‘波’,所以這回姚宗文回京,自然也是引起了朝中不少大佬的關注。
只不過讓人詫異的是,自從姚宗文昨日進了潞河驛以後,便就再沒有出來,讓京城裡正翹首以待的一干人等,都不禁有些心存疑慮。
十月初,已是秋末冬初,天氣已經有些微涼,暖暖的陽光灑在人身上,讓人有一種懶洋洋的舒暢。
斜靠在一棵歪脖的梅樹下面,鄭瓢兒睜開略有些惺忪的眼睛,轉過頭看了一眼正在房中坐立不安的姚宗文,一時間竟有些恍惚的感覺。
去年的這個時候,約莫正是唐大人領著自己這一干人去遼東的時間。原本以為自己到了遼東,沒個數年工夫怕是回不了京。那時候的唐大人,官銜也只不過是個衛所裡的所鎮撫,即便只是能和焦垣攀上‘交’情,在鄭瓢兒看來也是件了不得的事情,豈料距如今只不過短短一年間,唐大人居然就已經做到了錦衣衛裡的指揮同知。
這回奉調回京,在山海關的時候,鄭瓢兒就已經收到了錦衣衛小旗的告身文書。雖然自從萬曆年後的錦衣衛,已經大大不如當年那般威風,可是相比起尋常的囤衛,仍算是好到了天上去。更何況做了小旗之後,日後便大小也就算是有個官身了,這若放到一年前 ,更是鄭瓢兒想都不敢想。
再望一眼房裡的姚宗文嗯,見他也正抬眼朝自己這裡看來,鄭瓢兒才稍微挪動了下,把身軀從樹上移開。
“驛站裡的車馬,幾時可以備好? ”,姚宗文看著鄭瓢兒的眼神,已經頗有些不悅。
姚宗文上回去遼東的時候,是隨看河南援遼的軍伍同去的,所以回程的護衛,便是從遼東軍中選派。
原本回程這一路上還算是安分,偏偏只等過了薊州,眼看兩三日內便可回到京城,豈料一路上不是車馬失了蹄鐵,便就是馬車折了輪軸。原本兩三日的路程,直走了四五日才到通州,眼看著前面就是京城,無奈天‘色’已晚,只能在潞河驛歇息一夜。
等第二天早上起身,想要繼續趕路,卻又說馬匹拉了稀,行不動車。好在這裡是潞河驛,官驛裡一般都會備有車馬,以備來往的 各衙‘門’裡使用,所以姚宗文也並不擔心。
只是讓隨從的軍士去調用車馬之後,等了半晌也不見有回報,耐不住‘性’子親自走出‘門’來看,卻見鄭瓢兒正悠閒的倚靠在院中曬著太陽,腦‘門’上頓時便忍不住暴出幾根青筋。
“回大人的話。”,鄭瓢兒這才整肅起‘精’神,站直了身向前回話:“適才見大人在房中讀書,不敢進去叨擾,小的之前已經問過這潞河驛的驛丞,說是前幾日有北上的行伍過境,因為軍中缺少車馬,把驛站裡的盡數徵用了,如今尚且未及補充。”
“是那一支軍伍,竟如此強橫? ”,姚宗文的臉上,更是不悅。
“聽說是戚將軍所率的浙兵。”,鄭瓢兒並不理會姚宗文的不悅,而是直接大大咧咧的回道。
“哦。”姚宗文詫異的張了張口,把想要疏彈劾的心思按下不提。
眾所周知,浙兵裡頭,最出名的無非是當年戚繼光所率的“戚家軍”。而如今鄭瓢兒所說的這位戚將軍,雖不是戚繼光,卻是戚繼光的侄子戚金。
如今遼東的局勢,雖然比起去年來要緩和了不少,但是聽聖上和朝廷裡的意思,今明兩年裡就要克復撫順和開原,鐵嶺三鎮。“ 戚家軍”作為明軍中如今數得上號的強軍,姚宗文縱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去使麼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