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皆為利往
第274章 皆為利往
農曆三月間的遼東,白晝仍是短,等阿敦走下了城牆,日頭已經是西斜。
南邊的天空上,鋪著薄薄的暮雲,看起來明天興許會有小雨,若是在從前的太平年景,正是個春播的好時候。
只可惜,如今遼陽城外密佈著的大片良田,卻都佈滿了乾枯的荒草,間隙混雜著幾座已經空蕩蕩的窩棚,被南風一吹,飄起幾根破破爛爛的布條,就連一絲生氣也沒有。
之前在建州軍攻陷遼陽的時候,城裡城外的百姓,就已經逃散了大半。如今城裡的守軍,也撒出去大半,在四野間捕捉流民。
如果西面的明軍還有餘力,這時候派出一軍來克復遼陽,恐怕就算是大汗親自鎮守,也是難以守住吧,想到這裡,阿敦情不自禁的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雖然如今已經取了遼瀋,可是正如大汗所說,建州女真地寡民稀的情形一時間也難以改變。
抬頭望了望天,阿敦手中的拳頭也用力的捏了捏,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候,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轉過了身,向著城南走去。
遼陽城曾經是大明朝遼東首府所在,如今雖然已經十室九空,可是街巷房屋大半卻是完好。
阿敦只帶著貼身蘇拉,直繞過了半座城,才在一座府邸前停下了腳步。
這座府邸,原本是遼東按察使所在的臬司衙門,自從建州軍取了遼陽之後,就被大貝勒代善佔住暫居。
守在門外的馬甲,是認得阿敦的,進去通報了一回之後,便請阿敦入內。待阿敦走到典簿廳改成的客堂,見代善已經在那裡候著了。
“阿叔。”,代善如今雖然貴為建州大貝勒,可是見了阿敦進來,仍然帶著幾分客氣,立刻起身相迎。
“這些南蠻,不知怎的,盡喜歡吃這些苦澀的東西。”,代善的神情雖然算不上不冷落,也算不上熱情,吩咐左右上茶之後,向著阿敦哈哈笑道:“我到底不喜歡,只是學個模樣,大多也只是請別人吃。”
“此正說明大貝勒有容人容事之量。”,阿敦呵呵笑著點了點頭。
“阿叔怕是言不由衷吧。”,代善聽了阿敦的話,竟絲毫沒有受用的模樣,反倒是歪了歪腦袋,輕笑一聲。笑完也不說話,只是拿兩眼直直的看著阿敦。
“大汗傳了令,要我回薩爾滸一趟。”,阿敦低頭嘆了口氣,停了片刻之後才開口說道。
“哦。”,代善仍然只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只不過偶然拿目光在阿敦身上來回掃了一遍。
“大貝勒的旗裡,如今有多少人口?”,阿敦見代善毫無動靜,乾脆換了句話說。
“約莫三萬多。”,代善詫異的皺了下眉頭,這些事情,阿敦向來清楚,如何會要來問自己。
“明國只京城一處,人口便有百萬之眾。”,阿敦訕笑一聲,抬頭看著代善。
“比不得,比不得。”,代善抬起手來擺了幾下。
“大貝勒就不想問問,大汗讓我去做什麼?”,最先按捺不住的,反倒是阿敦。
“去做什麼?”,代善這才重新抬起眼皮,瞅了阿敦一眼。
“大汗是要我去接回大妃。”,阿敦也迎上代善的目光。
“噗……”,代善和阿敦對視許久之後,突然“噗嗤”笑了出來:“阿叔莫不是怕了。”
“承蒙大貝勒關心,阿敦做的事情,都是大汗吩咐的。”,阿敦也跟著呵呵笑了起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代善深吸一口氣,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那些坊間的謠傳,我也聽說過,阿巴亥所做的,無非是為了她那幾個兒子,可笑老五和老八,卻不怕為他人做了嫁衣。”
“汗阿瑪如今已經不設嗣位,有些事情,我也不想再去做想。”
“大貝勒能如此想自然是最好不過。”,阿敦臉上的表情,這才輕鬆了一些:“大汗常說,我建州地寡人稀,如今雖然取了遼東,一時間也不得大變,比起明國來,更沒有退路。”
代善也並不接話,只是點頭。
“既然如此,阿敦還有大汗吩咐的事情要辦,就不叨擾貝勒爺了。”,阿敦見代善不再說話,也站起身來。
“替我送一送督堂。”,代善環顧左右,見第三子薩哈璘正在身邊,抬了抬手吩咐。
“又不是外人家裡,不必了。”,阿敦呵呵笑著擺手:“我自己出去就好。”
“那便把前些日子在城裡得的那些絲綢,看成色撿幾匹好的,回頭送到督堂宅上去。”,代善應了一聲,又轉過頭說道:“我還是覺得皮棉穿著舒服,這些絲綢衣裳,輕飄飄的絲毫分量也無。”
“那就多謝大貝勒了。”,阿敦頓了一下,也沒有再推辭,俯身行禮,退出門外。
“薩哈璘。”,眼見著阿敦出門走的遠了,代善方才轉回目光,幽幽的嘆出一口氣來。
“兒子在。”,薩哈璘聽見阿瑪呼喚,也立刻轉回了身。
“你說此人今日說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心?”,代善撇了撇嘴,似乎若有所思。
“呵呵。”,薩哈璘先笑兩聲,接著才開了口:“阿敦督堂,對大汗還是忠心的。”
“我問你的是這個?”,代善不滿的皺了皺眉頭:“在我面前,你如何也要耍滑頭。”
“這……”,薩哈璘也張了張口:“這些事情,阿瑪興許應該常召大哥來說說話。”
“我又何嘗不想。”,說起這個問題,代善似乎也是大傷腦筋:“可你額娘那裡……”
“兒子與大哥雖非同母。”,薩哈璘似乎也有些為難,輕輕咬了下嘴唇之後,像是鼓起勇氣一般挺起腰身:“可我女真向來也有尊父敬兄的規矩。”
“嶽託到底和你說過些什麼?”,代善深深的看了薩哈璘一眼,臉上現出一絲欣慰。
“大哥曾經說過。”,薩哈璘嚥下一口唾沫:“四大貝勒裡頭,無論是哪一個漲了權勢,對阿敦來說都並非是件好事。”
“這話說的在理。”,代善頓時眼前一亮:“南人有句話說的好,‘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他阿敦到底也只是個凡人罷了,豈能完全逃得過。”
“不過……”,話剛說完之後,代善卻又忽得一頓:“不過他的話裡也有幾分道理,我建州可經不起南邊的大明朝那般折騰法。”
“大汗這些讓阿敦去把阿巴亥接來遼陽,想來是要取廣寧了。”,再沉寂許久之後,代善站起了身。
“阿瑪如何見得?”,薩哈璘好奇的問了一句。
“你看不出?”,代善略有些不滿的掃了薩哈璘一眼:“大汗如今最寵愛的,仍是阿巴亥。最疼愛的,也是那幾個小崽子。”
“可如今我建州雖取了遼瀋,明國卻仍在廣寧城陳兵過十萬,圖謀重奪。”,代善長長的嘆出一口氣,繼續說道:“憑大汗的性情,又如何肯讓他們置於險地。”
京師,紫禁城,南薰殿。
紫禁城裡的南薰殿,向來是懸掛存放歷代帝后畫像之所,如今在一叢畫像之中,又被新添上了幾張。
靜靜杵立在朱常洛和王氏的畫像之前,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朱由校方才默默的轉回了頭。守在一邊的魏忠賢,立刻悄悄遞上一方棉巾,朱由校接過之後捂在臉上,在眼角上輕輕擦拭了幾下。
“唐少保這回去東南,約莫什麼時候能回來?”,又靜靜佇立了一陣之後,朱由校放下手中的面巾,瞅了一眼魏忠賢,小聲的問道。
“唐哥兒去的時候,說是須得兩三個月,至多六七月間就能回來。”,雖然明知道唐旭在離京前已經進宮面聖過,可是魏忠賢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不耐:“唐哥兒這回南下,也兼著去南通州和松江府賑災的差使,畢竟是奉了皇命,哪裡有人會敢怠慢分毫。”
“況且即便唐哥兒不在,不還有奴婢們陪著皇上。”
“你們哪有唐哥兒那般有趣,遇事也能拿得了主意。”,朱由校撇了撇嘴,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屑。
“其實奴婢們也未必就不會辦事兒……”,魏忠賢臉上稍微一滯,可是卻又立刻翻出了麵皮,呵呵笑著攙扶著朱由校向殿門外走去。
山東,東平府。
雖然三月初的氣候,仍有些寒意,可是站在船舷邊,看著水面一望無垠,猶如一整塊鑲嵌在天際一般的碧玉,仍是讓人有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
間或水面上出現幾片蘆葦蕩,新發的蘆葦與枯草混在一處,卻給人以生機勃勃的感覺,引得船上幾個從來沒有出過京城的人,紛紛湧到船沿邊賞看。
唐旭一行,是三日前的四月初六出的京城。
相比前幾次離京,唐大人這一回要從容得多,不但帶上了家眷,就連胖子也是隨行。
胖子雖然和唐旭不同,打小就沒出過京城,但是既然有唐旭領著,盧老爹自然一口應允。
對於唐哥兒剛回京沒多少時候就又要開溜的行為,深表遺憾的並不僅僅只有楊光夔,就連朱由校也頗有些微詞。
只不過在唐大人看來,即便這兩個人意見再大,也左右不了大局,楊光夔抱怨的只不過是少了一個“酒肉朋友”,朱由校也不過是覺得沒人和他嘮閒嗑。
可巧是去年淮南與松江遭了旱災,一冬天過後,如今正鬧著春荒,戶部有批賑災的錢糧要運去,唐旭便求了差使,一路上也好方便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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