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288章 四面環敵
第288章 四面環敵
半酣之間,把身子轉向一邊的遊擊將軍黃虞,又指著面前笑道:“俗,真俗,不過咱家喜歡的,就是這個俗。”
“興許咱家當初就不該留在京城,早知道如此快活,早該請命到這裡來,哈哈哈。”
“若是公公喜歡,這些歌妓也就都留在這裡好了。”,陪坐在一邊的黃虞,雖然也略飲了幾杯,不過除了面色有些稍紅以外,並無太大反應。
眼下聽見崔文升轉身和自己說話,當下也是眉開眼笑,身子幾乎趴在了案上。
“好,好,好。”,崔文升連連點頭,臉上的皺紋,也擠成了一堆。
“乾爹,乾爹。”,門外有人在喊。
“喊什麼喊,直接進來便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擾了興致,崔文升的臉上現出一絲不快,不過皺了皺眉頭之後,又忍了下去。
“乾爹,乾爹,有京城來的公文。”,從門外奔進來的小太監,跪倒在地上,幾乎是匍匐著爬到崔文升的身前:“是兵部衙門和五軍都督府的。”
“拿來看看。“,崔文升好奇的向前伸出手去,小太監連忙略直起身遞上。
“哦,呵呵呵。”,儘量睜大了醉眼,崔文升把公文拿在手上略看了幾眼之後,卻是忽得笑出了身來。
“黃將軍,你看看如何。”,崔文升一邊笑著,一邊把公文朝著黃虞遞了過去。
“這……”,黃虞也接在手裡,仔細的看了一遍之後,再轉向崔文升的眼神,居然有些為難。
“邪教作亂,阻斷運河,這可是大事啊。”,崔文升輕輕的敲著面前的案桌。
“但憑公公決斷。”,黃虞欠了欠身,將公文送還到崔文升面前。
“你的心思,我又如何不知道。”,崔文升再看一眼黃虞,仍是呵呵笑道:“你既能做到這鳳陽遊擊,雖然有朝廷和公公們的賞識,可治軍之道,多少還是通的。”
“只是這領軍作戰,和操練士卒卻是不同,若是勝了還好,可若是敗了……呵呵,你這富貴榮華,也就到頭了。”
“就算是咱家,沒準多少也會受到些牽連。”
“嘿……嘿嘿……”,黃虞尷尬的笑了幾聲,似乎不知道該如何作答的才好。
“不過……”,崔文升見黃虞不說話,便自個拉出一個長音:“只不過是些邪教妖徒罷了,他山東那許多總督啊,將軍啊什麼的,朝廷可不能白養活他們。”
“是是是。”,黃虞頓時像是撈到根救命稻草一般,不住的點著腦袋。
“咱們這裡鎮壓的,可是皇陵祖地,緊要的地方。”,崔文升晃了幾下腦袋之後,忽然停住了口,只是向著黃虞問道:“該如何說的?”
“賊寇既欲意圖南下,我等定然扼守要衝,誓死護衛祖陵。”,黃虞連忙接過了話來。
“對,就這麼說。”,崔文升把目光轉過到面前的小太監身上:“你可聽清楚了?”
“兒子聽清楚了,兒子馬上就按乾爹的吩咐,給京城回報。”,小太監磕了一個頭,彎著腰退出了屋門。
“不成氣候的東西,這等事情還要來問過咱家。”,崔文升哼了兩聲,剛要繼續吃酒,卻忽然又聽見門外有人在叫。
“乾爹,乾爹,有您老的信箋。”
“哦?”,崔文升打了一個酒嗝,重新抬起了腦袋:“拿進來看看。”
話音剛落,又是一個小火者奔了進來,依然是半匍匐著,把手中的信箋遞到了崔文升的手中。
“嘶……原來如此。”,待崔文升把手中的信紙看完,頓時不禁輕吟一聲,坐直了身。
“你快去外頭看看,有沒有聖旨過來。”,低下了頭,崔文升竟略有些急切的向著小火者喝道。
“啊?”,小火者抬了抬頭,有些愕然。可是轉瞬之後,卻又醒悟過來似的,應了一聲,連忙奔出去了。
“公公?”,黃虞也被崔文升的舉動鬧了一個糊塗,側了側身,試探著喊了一聲。
“這些先都撤了,都撤了。”,崔文升揮著手,示意歌妓下去,再吩咐左右把酒宴也撤去。
“公公,屬下可要告退?”,黃虞見崔文升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適才又提到聖旨,於是連忙欠身問道。
“不。”,崔文升果然的搖了搖頭:“稍候我再把高指揮請來,你們也好商議一二。”
“敢問公公,究竟何事,可否先行告知一二?”,黃虞心裡咯噔響了一下。
“既然有他在,那麼這一趟,你們不去怕是不行了。”,崔文升笑眯眯的看著黃虞。
“公公說的可是山東境內的事兒?”,黃虞微微的皺了皺眉頭。
“不錯。”,崔文升點了點頭,並不隱瞞。
黃虞張了張口,似乎想問些什麼,卻又沒說出來。
“你定是想問,這究竟是何人來的書信。”,黃虞雖然沒有說話,可是崔文升倒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黃虞沒有回話,只是在臉上擠出一絲笑來。
“若是其他人,興許我還得考量一二。”,崔文升也不再看黃虞,而像是自顧自的說道:“可是此人,我卻是欠他一份人情。”
“況且你們去聽他調度,當是可保無險,若是時運好,興許還能掙得一份功勞回來。”
轉過頭去,見黃虞還在愣愣的看著自己,於是笑道:“你莫要看我,他致信於我,只不過是賣咱家一個顏面。他既參與其中,稍後必有聖旨傳來。”
“敢問公公,可否告知此人姓名?”,黃虞終於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呵呵呵。”,崔文升連笑幾聲,把信紙拿在手上,只留出一個姓名,舉到黃虞眼前。
“唐旭……”,黃虞連忙湊近了些,把眼睛貼近到信紙前,小聲的唸了出來。
“這唐旭……”,黃虞低頭沉吟片刻之後猛然抬頭:“公公說的可是錦衣衛指揮同知唐大人?”
“正是此人。”,崔文升緩緩站起身來:“若是其他人,我便是應下來,只怕也是心裡沒底。”
“可若是他。”,崔文升又轉過身看著黃虞笑道:“興許也是你該得這份富貴。”
“哎,哎,呵呵。”,黃虞應著身,在臉上擠出幾絲不自然的笑來。
話剛說完,遠遠的便看見一名小火者從大門外奔來,不等奔到跟前,崔文升微微一笑,再整了整衣冠,伸手一指黃虞:
“當是聖旨到了,走吧,你隨著咱家一起接旨去罷。”
濟寧府,河道總督衙門。
“這雨前的龍井茶,還是月初時隨漕運來的,如今想要多得,怕是不易。”,山東巡撫趙彥一邊搖頭苦笑,一邊親自挽起手邊的茶壺,為唐旭斟滿茶盞。
山東巡撫趙彥,是在昨日間的四月二十一到的濟寧。如今齊魯大地盜賊紛起,作為山東一地的主官,趙彥原本是應該在濟南府坐鎮。可是前日裡卻傳來了鄆城縣失陷的消息,於是間,作為巡撫的趙彥,也再也無法在濟南安坐,連夜催起車馬,也趕來濟寧督軍。
可惜的是,雖然名為督軍,可是在濟寧四周的軍營和衛所轉了一圈之後,再等回到濟寧城中,趙彥卻始終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
茶水傾瀉之間,甚至連手腕微微抖動了一下,在杯沿上留下了幾道水跡尚不自知。
唐旭雖看在眼裡,卻也不說,藉著伸手接過茶盞,用衣袖輕輕拂過。再舉到面前略飲一口,果然是唇齒留香。
“趙大人的這杯雨前龍井和陳大人的那杯上品普洱相比。”,唐旭呵呵笑著放下茶杯,看著趙彥笑道:“也不知到底哪一杯更難喝得進口?”
“唐大人不好茗茶?”,趙彥似乎確實有些心不在焉,當下居然微微一愣,可是轉瞬之間卻又回過神來,在臉上展出幾分笑意:“其他人趙某尚且不知,可若是唐少保,想來受之不難。”
“慚愧。”,唐旭笑而擺手:“都只是為朝廷效力罷了。”
話音剛落,只聽門外一陣腳步聲傳來,兩人一起轉頭去看,卻見是陳道亨從門外走了進來。
“兩位大人。”,陳道亨的腳步雖不算匆忙,可等走進門來,臉色卻也不好看:“京城來的援軍,怕是到不了濟寧府。”
“可是哪裡又出了匪亂?”,未等唐旭出聲,趙彥已經是先站起了身。
“是景州。”,陳道亨點了點頭,把手上的公文拿給唐旭和趙彥看:“兵部已重撥了調令,著京城來的援軍先往景州去了。”
“哦,是景州。”,趙彥這才像是鬆了口氣似的,緩緩坐回了身。
自從滕縣之後,這些時日裡,幾乎****間都有大大小小的匪亂訊報傳來,作為山東巡撫的趙彥,已然是風聲鶴唳。
而景州一地,雖然也是地處運河要衝,可好在卻是在北直隸境內,而不是在山東。所以如今雖是援兵難至,可多少也勝過在境內再生出一大夥賊寇來的好。
“我山東的兵事,唐大人如今已是看過了。”,再把面孔轉回到唐旭這邊,趙彥的聲音明顯有些低沉:“若是往年間,我山東也有些精兵強將,可如今遼東局勢吃緊,已是大半陷在了彼處。”
唐旭點了點頭,自己之前已經隨趙彥和陳道亨巡視過濟寧府周圍的衛所,所見所聞大略也和趙彥所說的相同。
大明朝腹地的兩京一十三省中,離遼東最近的就是山東和北直隸。可北直隸畢竟是京戍重地,又鄰近九邊,所以援遼的兵卒中,反倒是以齊魯兵為最多。
再加上自從萬曆四十七年之後,山東民間的賦稅也陡然比往年增了許多,如此一來,弘封教能在此地發展出如此多的教徒,想來也絕非是偶然成勢。
只不過,如今京城來的援兵被阻斷在景州,山東本地的兵員又顯不足,如此一來,一時間能指望上的,也只有從中都鳳陽北上的援軍了。
“今日是什麼日子了?”,唐旭再低頭沉吟一番之後,忽得抬頭問道。
“今日……”,趙彥和陳道亨頓時都是不禁微微一愣。
“今日已是四月二十五日了。”,停了半晌之後,陳道亨試著回道。
“那就不必再等了。”,唐旭終於站起了身,走到了牆邊的勘圖邊,伸手在牆上重重的一點:“請兩位大人立刻下令,聚起兵卒,明日直取鄒縣。”
“當真是去鄒縣?”
南陽島上,鳳陽遊擊將軍黃虞抬頭看了一眼鳳陽衛指揮高階,似乎有些微微發懵。
“這還能有假?”,高階訕笑一聲,把手中的文書向著黃虞遞了過去。
“如今滕縣,鉅野皆陷於賊手,這鄒縣一地除了一面臨湖之外,便是三面環敵,幾近絕地。”,黃虞輕輕推開高階的手:“都說這位唐少保知兵事,卻不知道他這回是想領我等直搗黃龍還是背水一戰。”
“他知不知兵事,我不知曉。”,高階見黃虞不看公文,便把手上折了幾下揣回到懷裡:“我只知曉這回我等若是不從,只怕日後連中都的門也回不去。”
“也罷。”,黃虞微微一愣,隨即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也罷,咱好歹也是正經的軍漢,豈能怕了這夥亂賊,就信這唐少保一回便是。”
“此處已近賊穴,夜間的守衛,須得小心。”,高階點了點頭,似乎對黃虞的話頗有些贊同。
“我這便去安排。”,黃虞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唐旭……”,目送著黃虞漸漸遠去,高階過了許久才收回目光,把視線轉回到身邊的湖面上頭。
夕陽已是漸漸西下,赤紅的晚霞倒映在湖面上,把水面映得通紅。
此處的南陽島,原本只不過是運河邊的一條堤壩,數百年來受鄰近的微山湖湖水侵蝕,最後竟成了一座島嶼。原本只是容納數百名兵卒的軍營裡,如今也擠進了數千士兵,遠處不時地有一陣陣喝罵和爭執聲傳來,可高階卻像是充耳不聞一般,默默在水邊的巨石上坐下。
“男兒何不帶吳鉤……”,高階的嘴角,微微的揚起:“這位唐大人,倒是有趣的緊。”
大明泰昌元年,四月二十六日,嶧山。
嶧山原名東山,《孟子》一書中曾有言云:“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這所說的東山,便就是嶧山。
嶧山一地,地處鄒縣,距離縣城只不過十里地距離。雖不算偏僻之地,可是向來也是人煙稀少。
可是不知為何,自從十餘日前開始,四面的山嶺間卻逐漸聚起了不少人馬。
這些人馬雖然打著相似的旗號聚在一處,可相互間卻仍像是在提防著什麼似的,不時地向著四周的同夥投去警惕的目光。
“許麻子,前日裡你手下的人在我這裡借走的二十匹馬,說是去城裡運糧來的,如今為何糧食沒見到一粒,就連馬匹也沒了影兒?”,一面繡著“護法總兵魏”五個大字的大旗下,一名壯漢身著棉甲,正扯著嗓子朝著對面營帳裡喊著。
連喊幾聲之後,見對面似乎沒有動靜,壯漢終於按捺不住,摘下頭上的明盔,向前疾走幾步之後,就要去掀營帳的門簾。
“是誰在外頭大喊大叫的?”,豈料剛伸出的右手還沒有碰到布簾,便看見眼前一陣晃動,一張在鼻樑和顴骨上綴著幾點坑窪的瘦削的面孔,從簾子後面探了出來。
腦袋伸出之後,看見了外頭的壯漢,當下冷笑一聲,立刻便縮了回去。
“進來吧。”,腦袋縮回去之後,又稍待了片刻,才有一道冷冷的聲音傳了出來。
“許麻子,你敢算計到老子頭上……”,壯漢猛跺幾下腳,一陣罵罵咧咧著,伸手撩開眼前的門簾:“二十匹馬……”
“總兵大人好大的威風。”,營帳裡,剛才探頭朝外看的瘦臉漢子,已經在當中的太師椅上坐下,見壯漢進門之後仍是在不停的喝罵著,當下也是忍不住冷哼一聲。
“少和老子來這一套。”,壯漢摔著胳膊,氣哼哼的直接在一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你說的那二十匹馬,若是我記的不錯的話,當是護法大人調撥給我的。”,瘦臉漢子似乎對壯漢的叫嚷充耳不聞。
“那說好的一千石糧食在哪?”,壯漢暫且避過馬匹的事情不提。
“一千石糧食?”,瘦臉漢子啞然失笑:“你魏七手下如今才多少人馬,竟敢開口向我要這許多糧草,你那些心思,我又如何猜不到。”
“你若真想要。”,瘦臉漢子把身體朝前傾了幾分:“不如去城裡找護法大人問問?”
“你……”,魏七雖是微微一陣語塞,卻仍是不服氣似的昂了昂頭:“馬匹,糧草,這好處不能全讓你一家佔了,好歹須得分潤出些來。”
“我許道清何曾虧待過你?若不是我屢次向護法大人舉薦你,你如何能得了這總兵的名號,自家佔下一個山頭來”,見魏七不依不饒,瘦臉漢子也是按捺不住:“護法大人如今謀劃著要取兗州,糧草盡往北面去了,我哪裡有得給你?如今你手裡有人有刀,自家找食去便是。”
“眼下正是春荒,田間無麥,你讓我哪裡去尋?”,魏七的口氣,也漸漸的緩了下來:“前日我親眼見著糧車進了都督的大營,求都督好歹分潤上一些,眼下已經有好些兄弟整日未曾得食。”
魏七雖說的懇切,可瞅著許道清卻只是微微閉上雙眼,一語不發。
“也罷。”,魏七又等了半晌,見上頭仍是沒有動靜,終於站起了身:“如今你是都督,俺卻只是個總兵,到底拗不過你。”
“也不求你。”,說罷便頭也不回的朝帳外走去:“俺自家想法子籌措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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