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290章 芥癬之疾
第290章 芥癬之疾
京師,保大坊。
紫禁城東,原本就是京城裡的富貴雲集之地,這保大坊更是貴中之貴,尋常人家即便是有銀錢,也難得尋覓一地。
如今,在內閣首輔方從哲的府宅臨近,又有一處新起的宅院。
站在門前,隱隱可聞絲竹之音從門內不斷傳出。門頭上一方鎏金大匾,描出了“劉府”兩個大字。四方粗圓的門口,上面也雕出了麒麟踏雲圖,看上去華貴無比。
穿過前院和側廊,出現在眼前的竟是一片碧波盪漾,方圓足有三四畝大小,池邊的細流直通金水河。池邊又有一座小亭,若是有心人去看,竟像是仿的文淵閣外的水榭,只不過小上了一號。陣陣絲竹之聲,也正是從亭邊傳來。
“汝等直欲使我與方德清相比,可這尚未比較,只怕某家已是落了下風。”,如今正是春夏交匯之時,園內正是繁花似錦,可劉一燝執酒在手,站起身朝亭子外望了幾眼之後,卻是忍不住搖頭嘆息一聲。
“閣老向來喜儉厭奢,我等也是知曉。”,倒是同為內閣大臣的葉向高,輕笑一聲之後招了招手,示意劉一燝重新坐下身來:“可如今趙夢白勢弱,若是閣老也無在京中久居之意,如何安朝中正臣之心。”
“若非如此,我又如何會肯建這宅院。”,聽葉向高提起趙南星,劉一燝臉上鬱郁之色非但未減,反倒是增了幾分:“夢白平日裡雖有賢名,可在唐近賢這件事上,卻是未免太過執念了些。”
既然能做到內閣首輔,劉一燝自然絕非是蠢笨之人。雖說歷來對唐旭此人的印象,雖然不算太好,但是也並不算反感。
細思起來,除了上回尊立太后的事情,唐旭歷來的所為,非但談不上危害社稷,反倒是常常有功。對此人,劉一燝自家心裡甚至還一度生出過拉攏之心。
只可惜造化弄人,幾番折騰下來,非但沒能拉攏,兩邊反倒是顯得日漸勢如水火一般,讓人可惜可嘆。
“這唐近賢雖有賢才,可其以弱冠之年便身居高位,難免氣盛輕浮。”,眼見劉一燝鬱郁,韓爌沉寂半晌之後,也接過了話來:“我等幾番磨礪與他,再待到日後眾正盈朝之時,他若是能稍微警醒,未必不是社稷之福。”
“若說此人,當真是個事兒精。”,見話題轉到了唐旭,兵部尚書張鶴鳴也忍不住插話進來:“好不容易見他離了京城,不在這裡攪渾,可剛入了山東,便又牽出這麼件大事來。”
“一群烏合之眾,無非芥癬之癢罷了,傾掌可平。”,劉一燝冷哼一聲,頗有些不以為然:“只是如此一來,難免又為他頭上添一樁功勞。”
說完再哼一聲,也不知是恨魯地官吏無能,還是恨這唐旭際遇未免太過離奇。
“此人不在京中,我等倒也落個清淨。”,張鶴鳴點了點頭,似是應著劉一燝的話:“前些時日山東信報傳來,我本不欲加以援軍,可卻耐不住皇上催促。”
“待到景州亂起,京營大軍出不得直隸,他卻竟然又能說動那崔文升從中都施以援手……”
“張大人豈不知,如今運河阻斷,京城裡的米價已經一日貴似一日?那景州之地,豈非也半算是天子腳下。”,韓爌轉過了頭,瞥眼斜斜的瞪著張鶴鳴。
張鶴鳴正說的有些眉飛色舞,吃韓爌這麼一瞪,也連忙閉口不言。
“打鐵還須自家硬。”,見座中似乎有了紛爭,劉一燝連忙輕輕咳嗽一聲,示意稍緩:“如今新皇既已登基,諸位不如看看這日後該當如何?”
席間眾人,雖然都算得上是朝中顯貴,可是劉一燝話音落後,一時間竟是無人出聲,只有韓爌微微抬起了眼,朝著葉向高望去。
葉向高被韓爌的兩眼盯著,也是沉寂半晌,見仍是無人出聲,方才素面微仰,將手中酒盞一口喝乾,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耐得先帝與皇上仁德,今年這四個月來,除先帝不幸之外……朝廷內外總算沒再出什麼大事……如今朝野內外最為矚目的,無非還是遼東的戰事罷了。”
“當今聖上雖是剛及登基,卻也已幾番下旨著內閣問答,何策可以平遼。”,劉一燝也是微微點頭:“帝心如此勤勉,老臣也是心足以慰……”
話還沒說完,卻忽得看見一直沒出過聲的禮部侍郎孫如遊站起了身。
“幾位閣老。”,孫如遊也不知剛才走了神還是怎的,說出來的話也和劉一燝適才所言竟是毫無瓜葛:“皇上昨日裡下了旨,要封那客印月做什麼奉聖夫人,禮部辦還是不辦?”
“一介女子罷了。”,劉一燝被打斷了話,似是有些不悅:“你雖是禮部左侍郎,可禮部的堂官不仍是他方從哲兼著。上回要尊立太后,是他應下了,這回也交由他去好了。”
“可李太后如今已經是承了他的情,如今若在加上一個……”,劉一燝雖是一臉的滿不在乎,孫如遊卻有些小心翼翼的模樣。
“君子行事,但求坦蕩,何須學那唐近賢,喜奔走於宮闈之間。”,劉一燝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若是唐大人也在此處,聽見這句話之後,只怕難免會大呼冤枉。唐某原本做的就是錦衣衛的差事,吃的就是這碗飯,哪有不在那紫禁城裡四處奔走的道理。
劉一燝停了片刻,見孫如遊重新坐下了身,於是又把目光轉回到葉向高的身上:“葉進卿適才所言極是,只是這件大事的要緊之處,如今只怕要落在了你的身上。”
“王肖幹雖是某家的學生,可某家當日不過只教過他一些做人行事的道理。”,察覺到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葉向高微微一笑,面上略有得色:“可如今掌著遼東經略一職的,卻仍是那熊廷弼。”
“若要能行得了事,先要得手上有兵。”,葉向高話音剛落,張鶴鳴便已是先吃吃的笑出聲來:“只要這復遼的大功在手,朝野上下誰又會去管到底是經略還是巡撫。”
“那……葉某就先行書信一封,具問一番詳情。”,葉向高頓時也是一副心下了然的神情,連連點頭笑道。
“只要這潑天大功在手,眾正盈朝之日,想來來亦是不遠矣。”,劉一燝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端起手中的酒杯,向著四周略敬一圈,仰飲入喉。
“那魯地境內賊寇之事……”,雖見席間已是一團和氣,可是跟著端起酒杯,韓爌卻仍是追問了一句。
“芥癬之疾。”,劉一燝滿不在乎的哈哈笑道:“若是如此也要為難,豈不負了他唐秀才的美稱。”
“唐秀才,哈哈。”,一時間,清池水畔,水榭亭邊,又響起一陣各懷心思的輕笑。
山東,魯南平原。
任何時候,都不能小覷戰爭這頭猛獸所帶來的巨大破壞力。
萬曆年後,魯南一地農制已是兩熟。農曆四五月間,也正是冬麥抽穗灌漿之時。可是俯眼望下,大片的村舍莊牆傾倒,間或幾柱煙塵騰空而上,如同臨世的魔王一般覬覦著人間。田間的麥豆,也因為乏人照料,而生出一片病怏怏的青黃之色。
魯南之地原本沃野千里,水道縱橫,十分膏腴之地,足稱“淮北江南”,可看眼前的情景,只怕戰事過後,難免也會有一場大飢。
一片鑼鼓喧囂之聲,從濟州府所在的方向遠遠傳來,即使隔著數里地的距離,仍然是清晰可聞。
幾乎是在鑼鼓之聲入耳的同時,西邊的大道與田野之間,也湧現出了一片人影。
這些人影,有男有女,卻個個神色慌張。更讓人不解的是,雖是個個都是頭纏白巾,卻又不像是平日裡農活時那樣扎著,而是盤在頭上,頂出了一朵蓮花的模樣。極力奔跑之下,仍是不時地朝後面張望著,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驅趕,甚至就連頭巾鬆散也顧不得去整齊。
在他們身後的地平線上,一條看上去頗為整齊的黑線,略微探出了頭,正徐徐向前逼來。
“直娘賊的,這唐大人究竟是如何想的?”,鑼鼓喧囂聲中,濟南衛都司僉事楊國盛雖然仍是在馬上盡力挺直了身軀,可是臉上卻禁不止隱隱生出幾分不耐:“楊某雖沒打過正經的戰,可這用兵一事,無非是以奇,以快謀勝。”
“按這般的行進,等咱們走到那鄒縣縣城的時候,只怕賊寇早就固城以待了。”
“況且你我所領的軍馬,總共不足三千,若是讓這些賊寇聚作一團,只怕不下數萬之眾,力固難下。”
說了一通,見走在自己身邊的濟寧衛都司廖棟似乎毫無反應,乾脆手上一牽韁繩,再湊近了一些:“不若你我立刻便縱兵衝殺一陣,驅散幾分?”
廖棟原本沉默不語,見楊國盛湊近上來了額,方才略微抬了下頭:“如何進軍,是上官的吩咐。你我依命而行,日後即便有過,也怪罪不到你我的身上。”
“可……”,楊國盛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可是話語尚未說出口,便聽見身後一陣急促的馬蹄響動。
回身略看一眼,見來的竟是唐旭身邊的錦衣衛番卒。
那番子見追上了廖棟和楊國盛,也不放緩馬步,而是更催動幾下攔在了馬前。
“唐少保有吩咐,大軍再放緩腳步,若無緊急,切莫多做殺傷。”
“這足足半日的時辰,才行進了不足十里,如何還要放緩?”,楊國盛聽在耳中,頓時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怕自己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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