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十里相送(4)
第十九章 十里相送(4)
第十九章 十里相送(4)
本來法司院裡,大家趕著出遠門,都在忙碌著,聽到有人敲門,正好李琙離後門最近,自然是他過去開門。門一開,一個俏生生的身影站在門外,長途奔波雲鬢有些散『亂』,臉『色』有些蒼白,眉頭有些緊鎖,一個堅挺的小鼻子喘著氣上面滲著幾滴汗水。
這不是莊若蝶嗎?她怎麼來了,李琙看著她有些失措,笑笑道:“莊姑娘,你不是在蘇都督那裡嗎,怎麼跑回來了。”
莊若蝶眨著眼睛,然後垂下頭:“姑爺,奴婢回來了!讓我進去吧。”李琙感到奇怪,不是將賣身契都給她了嗎?放著富貴的日子不過,回這裡幹嗎?
李琙下意識側側身,莊若蝶跨入院門,兩人錯身而過,莊若蝶眼中充滿著怨念,她不理李琙,而是邊走邊高聲喊著:“小姐,小姐!”李琙莫明其妙地跟了進去。
趙穎之正在指揮著二狗和小趙他們將幾個衣服箱子抬出門去,誰知道聽著後院裡莊若蝶急切的聲音。趙穎之抬頭一看,呀,怎麼是莊若蝶啊,只見她臉『色』煞白,跑到趙穎之面前,沒等她說話,莊若蝶撲通就跪在地上,眼中淚珠打轉:“小姐,為什麼不要奴婢了?”
趙穎之只覺得莫明其妙,趕忙把莊若蝶扶起來:“妹子,這是怎麼話說?”
莊若蝶甩開她的手,把懷中的一紙文書掏出來:“這是什麼?!小姐是不是將這個交給了蘇爺爺!”
趙穎之一想,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她笑笑道,是啊,既然你蘇爺爺收留了你,這個東西沒有用了自然要還給你啊。咳,我以為什麼事呢,妹子快起來吧。”
莊若蝶道:“小姐是嫌若蝶手腳粗笨?”趙穎之搖頭。這都哪跟哪啊?
莊若蝶擰著腦袋,鼻子一起一伏的:“那小姐為什麼不要我了?”
趙穎之呵呵一笑:“我的好妹子,那時說收留你只是說了當你是妹妹,從來沒拿你當婢女使喚啊。既然你家世交爺爺與你重逢了,那就應該跟他一起了。妹子不是姐姐不留你啊,只是姐姐想讓你有個好的歸宿。”
莊若蝶的眼淚簌地湧了出來:“若蝶自幼家生鉅變,孤苦伶仃,無依無靠。不幸被賣入娼門,淪為藝伎,如果不是李大人不惜得罪權貴,為若蝶伸冤,才得見青天;若蝶得病淪落街頭,又是李大人搭救,才保住一條『性』命,而且小姐還出錢為若蝶贖身。情比天高。恩若再造。
若蝶雖一介女流,但先祖家訓就是知恩圖報四個字,若蝶不說來生如何如何,只想這輩子好好報答小姐和李大人的恩德,就算做牛做馬也是開心。小姐將若蝶推給蘇爺爺是為我好。這個若蝶知道,但蘇爺爺要為若蝶許配人家,若蝶就死活不肯了。小姐,你將賣身契收回去吧。若蝶寧做李家婢女不做他家媳『婦』。”說罷嗚嗚地哭起來。
二狗、小趙他們都是外人,聽莊若蝶這麼一陣哭訴,都長嘆一口氣,真是一個貞烈的女子,沒想到對李家如此忠心,放著榮華富貴不要,還非得回來報恩。可他們哪裡想到,蘇傑為了這位孫女莊若蝶真是煞費苦心。不可能讓他在李琙家再做婢女啊。所以挑出三個官宦子弟讓莊若蝶挑,準備把她嫁出去。莊若蝶嚇得不輕,連忙跟蘇傑說了自己要在李家報恩地決定。誰知道蘇傑發怒了,說莊若蝶堂堂一門高侯後代,怎麼可以去做婢女,不行一定要找個好人家嫁了,如果不中意還可以挑選。莊若蝶不幹,說自己是人家的人。賣了身的。蘇傑拿出賣身契。說李琙已經還回來了。莊若蝶急了,拿回賣身契。磨蹭了幾天終於找到一個機會從蘇府裡跑出來,一路騎馬飛奔回來,還好趕上李琙還沒有離開。
聽完莊若蝶這樣說,趙穎之覺得十分難辦,看看李琙,李琙早就不敢摻和這事了,指揮這李生把一捆捆書裝上車。趙穎之覺得莊若蝶的『性』子太軸了點,不過如果不是這麼軸的脾氣,也不可能要跟黃家公子拼個你死我活。
趙穎之嘆了口氣道:“好吧,若蝶起來吧,但得說好了,你在我這裡是自由的,如果蘇老爺子再來找你,你不許擰著脾氣,要跟他走知道嗎?”莊若蝶此時滿心歡欣,哪裡還管這許多,趕緊應諾。趙穎之將賣身契接到手裡,刷、刷、刷三兩下撕掉,讓清荷找來火鐮點火燒掉了。莊若蝶錯愕地看著趙穎之,一陣風吹來賣身契灰飛煙滅。
忙活到辰時末,總算所有東西裝好車了,行禮兩車,趙穎之和清荷一車,莊若蝶和廚娘一車,李琙、老孫、李生還有蕭東騎馬,陳情的車也跟在一起,順路一起走。二狗和小趙自告奮勇非要送李琙,也收拾行禮騎馬跟隨。
一行緩緩離開吳江法司,李琙拉著馬驀然回首,這個熟悉的門口終於要成為過去。正是這個地方承載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三個月過去了,一切就如做了一場夢一般,鬥黃二,抓盜墓賊,破假幣案,然後就是和蕭東陳情一起扳倒浙江省布政使黃淮。這三個月經歷地人生竟然比過去二十多年還要豐富。
李琙無奈地笑笑,還有一個紅顏知己,雖然白撿的,但運氣就那麼好,他眼光流連在趙穎之的車上,恰好,窗簾開啟,趙穎之溫柔的眼光與李琙一碰,一切盡在不言中;再望後看,天啊,每輛車裡竟然都有一張俏臉張望出來,第二輛車是莊若蝶,第三輛車是陳情。李琙不敢再看,回過目視前方,內心撲通撲通直跳。
車隊走在牽桃大街上,往日喧鬧的街市突然安靜下來,小商小販放下手中的活計,站到路邊;店鋪裡的掌櫃夥計放下手中的夥計,走向路邊;還有一些百姓從支路窄巷裡扶老攜幼,走向路邊。
李琙莫明其妙地看著路上地行人,大家安靜地站在哪裡。一起看著對著李琙,還有些姑娘家從店鋪住家的二樓開啟一邊窗戶朝外看著。
那是萬全,只見他率領著一群自己店裡地夥計,拔拉開路邊的人群鑽進裡面。
那是吳老漢,他帶著一子一女擠進人群,對著李琙來的方向翹首以盼。
那是穩婆,她舉著一藍雞蛋,左右躲閃著擠進人群。
那是劉通。手裡夾著兩個畫卷,在人群中左閃右躲向前擠著。
那是訟師張悅,他青衣布帽,一副文士模樣,遠遠站在人群之中,朝李琙拱手。
還有許許多多,認識地不認識的,男女老幼。士農工商,從四面八方湧到牽桃大街上。從近到遠,人們自發地排成兩行,人頭湧湧排向遠方。
突然,一家酒樓二樓上一位客人扒在圍欄之上。喊了一嗓子:“李法司,李青天!能不能不走啊,我們吳江百姓捨不得你啊!”
此言一出,路邊所有百姓的戀戀之情被點燃了。大家一起喊著:“李法司,青天大老爺,你不能走啊,你走了,誰給我們伸冤啊!”
“李青天,不能走啊,我家的雞到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偷地!”
“對,對。我們家昨天丟了一塊床板,你不替我們伸冤,我們又能找誰去。”
“李大人,我給你磕頭了,我替我那死去地爹爹給你磕頭,不是您老人家主持公道,我爹爹死不瞑目啊……”
“青天大老爺,是不是上面那些貪官汙吏撤了你的職。我們吳江全體百姓可以一起聯名上書。要朝廷把你留下!”
“李大人,這籃子雞蛋你留下。咱們吳江最出名就是這個,您拿著路上吃……”
“李青天,喝杯酒吧,這是我家的女兒紅,女兒出嫁還早,您先嚐嘗……”
“李青天,昨天要不是你身先士卒跳入水裡,我們吳江早就泡湯了,鄉親們,大家給青天下跪啊!讓他別走!”
“大蟲,嗚嗚……大蟲,你要是走了,以後誰給我們伸冤做主,嗚嗚……”一名潑皮抓著李琙的馬韁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無數的民眾擠在路邊,用他們最樸素的方式為自己心中的青天大老爺送行,他們或拿著東西,或者跪下磕頭,或者伸手想拉住馬韁。吳江縣地百姓們,從來沒有試過自發組織起來,為一位卸任官員送行!
十里相送,人頭如『潮』,李琙早已經淚眼朦朧,他只是在馬上拱手向著周圍地父老鄉親作揖示意,但路上的人越來越多,李琙家車隊越行越慢。
萬全擠到身邊,給李琙敬上一杯酒:“李大人,我萬某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交了你這樣一位朋友,日後無論到哪,我都可以拍著胸脯說,知道嗎,吳江李琙是我萬全的兄弟。兄弟,喝了這杯酒,日後來吳江,你不找萬某,我可不依。”李琙彎下腰和萬全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拿起他地酒杯一飲而盡。
“李大人,李大人,這裡有兩副董源的真跡,是我淘換來地,不是李大人,我劉通也沒有今天,你就收下吧!”古玩店掌櫃劉通拼命將兩副畫塞給李琙,李琙連忙推託:“不行不行,董源地畫哪裡敢收,那可是價值連城!”李琙剛把畫塞回去,劉通就被人群淹沒了。
再往前行,穿過無數送行地百姓,牛鎮田和一眾巡捕站在十字路口維持秩序,牛鎮田躬身一拜:“李大人,牛某來給你送行了,這杯酒,你不能不喝。”李琙趕緊下馬,接過牛鎮田地酒,一飲而盡。
季傑站出來:“李大人,呵呵,我季傑一直不服你,可是今日我季傑服了,李大人請喝酒,日後你言語一聲,季傑鞍前馬後萬死不辭!”李琙搖搖頭,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跟著後面是一隊巡捕,大家一起敬李琙一杯,他想都不想一飲而盡。
突然一名風情萬種的美女擠到路邊,一臉曖昧地看著李琙。李琙的馬緩緩而過,突然那女的喊了一聲:“李青天,難道要走了,也不跟芮官喝杯酒嗎?”
李琙突然記得李生跟他說過,芮官就是與自己相好一場的『妓』女。看著她手中捧著的杯子,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挑逗似地看著他。
李琙藉著點酒意,翻身下馬,拿過芮官手中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對他拱手作揖:“姑娘,好自珍重,李某去也!”說著翻身上馬,昂首前行。
芮官再也抑制不住,眼淚噴湧而出,朝著李琙地背影喊著:“爺,一路走好,芮官一輩子也不會忘了曾是你的女人。”
就這樣,一路朝北門走去,一里路花了足足一個時辰。等到了城門口,一張桌子早就擺在那裡。費師爺和陳剛、王小石舉杯恭候多時。
李琙已經有了三分酒意,二話不說,下馬走到跟前,一把抱住費不疑:“你個死胖子,我以為你不來了。”
費不疑被這現代禮儀嚇了一跳,等兩人分開才笑道:“全城百姓都來送,胖子豈能不來。不疑混噩半生,幸虧得遇大人,才撥雲見日,不枉此生,來,痛飲此杯。”李琙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接著又是陳剛、王小石的酒,同樣一飲而盡。
費不疑悄悄湊到李琙耳邊:“多謝大人帶著不疑浪子回頭,家裡那口子已經有了兩月身孕!”李琙掐指一算,正好是莊若蝶案後,驚訝地看著費不疑:“呀,難道算命先生……”
費不疑面『露』微笑,緩緩點頭:“日後如果大人再度出山,只要一聲召喚,不疑千山萬水也會來到大人身邊效力。”李琙不說什麼,再度和費不疑擁抱在一起。
穿過城門之時,滿城戀戀不捨的百姓,齊聲高喊:“恭送青天李大人,好人一生平安!”聲浪回『蕩』在吳江上空,久久不散。
這天李琙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只知道,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酩酊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