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幻象

名門閨秀·卻月簫·2,256·2026/3/26

蘭香館失去了往日的清幽,從早到晚籠罩在一片似唱似吟的頌禱唸經之聲中,處處挽幛白花,青煙寥寥。屋外搭了長棚,七十二名比丘尼輪班值守,屋內大堂供著偌大海燈,兒臂粗的檀香,正中的牌位上寫著“故先妣林府柳氏諱雅嫻之神位”。 這是以清雪的名義而立的牌位,可是她只在第一天捧了這個牌子就大哭了一場,後面幾天都沒有讓她過來。可是雅嫻已在人間留下這一點骨血,她的牌位就必須這樣寫。 林逍榮長久的跪在神龕前,定定的看著這每一個字,四年前靈堂裡那塊牌上明明寫著“亡妻林府柳氏之靈位”,現在已被執掌法事的慧心師傅親自擲於炭火之中,告誡亡魂守孝已滿,前塵往事盡皆放下,從今以後仍享子孫香火供奉,但已然變作“神位”,當同仙佛一般保佑後人。 他默默的看著這一切,聽任惠心師傅的所有指派,燒掉了無數的紙錢、紙人、紙馬,直到那供奉了四年的靈位一點一點化為被火舌吞沒的時候,他才覺得心也化作了灰燼。 可是他仍一聲不吭,甚至沒有流淚。就像他此刻默默的看著牌位上的名字,心裡卻在嘲諷自己,其實她早已對自己失望而去,不然為何無法感知她的存在?一切所作所為不過是為了安慰自己糾結但已裂變的心,以及自己難以言辭的歉意。 數夜無眠,默唸無數遍心經才能入睡,可是卻連夢也無一個。後來索性不去睡,一個在曾經相依相偎的屋子裡守候著,每一聲輕響都不願忽略,可是急急回頭,只不過是風吹動了窗稜。窗簾上樹影斑駁,卻總是隻有一個人是身影,素日高大的男人此刻看來也不過是孤獨無依的可憐人。 法會已過了六日,明天將是最後一天,也是最隆重最疲累的一天,女尼們唸經到亥時,再燒過一遍香紙,便都回臨時的禪房安置休息了。 蘭香館燈火通明、人聲寂寂,守夜的僕人們也一個個打著呵欠,睏意連天,卻還得守著火燭香爐。 林逍榮開啟了久未踏入的書房,空氣裡有書墨混雜塵埃的氣味,他卻渾然不覺,只舉著燭臺一步步走近。除了一面牆的書架,這個屋子的雪白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幅畫卷。 他還記得每一幅是什麼內容,從門口進來左手邊全是花鳥山水,一幅幅蘭花恣意幽然;右邊則是一幅幅肖像,那是雅嫻畫的他,或站立或靜坐,或騎馬或談笑,他看著那時的自己興致盎然、全無憂愁,彷彿一直言笑晏晏的看著畫畫之人。 最後一幅畫卻是唯一一幅雅嫻的自畫像,梳妝鏡前的溫柔女子手撫黑髮,嘴角輕揚,含笑看著鏡中人,她視線之中彷彿還有一個男子在她身後輕言談笑,共賞晨妝畫眉之樂。 逍榮恍惚之中彷彿自身已入畫境,伸手撫摸她的臉頰,可是觸手所及只是冰冷的畫紙,剎那間只覺視線模糊,泫然欲泣。仰頭強忍許久,他又將每一幅畫看了一遍,終於轉身而去。腦子裡去想起以前他每次外出歸來,這書房裡便多了幾幅畫,其實那時他並不懂得欣賞,只是知道雅嫻愛畫畫,便買一些名家之作讓她高興。那些畫並沒有掛起來,而是被她仔細收藏,但是當年她撒手離世,逍榮傷心之下便全部給她陪葬了,幸而還留下了她自己的手跡。 剛剛走出書房,小蘭就迎了上來,略有些擔心的說:“少爺,您怎麼還沒休息?明天還有得忙呢。” 逍榮吸了口氣,看著她說:“我這就回去睡了。你今晚回百梅園去看看她可安好?自己也好好睡一覺,明早再來服侍吧。” 小蘭雖不願離去,但看他神情抑鬱,真的顧念兩邊難安,這才點頭答應,看著他進房了才悄悄走了。 這間睡房曾經也是滿眼大紅喜氣洋洋的新房,如今卻是一片慘白,冷落悽悽,搬回來的三個箱子有兩個還沒開啟,他無心去管每日穿戴什麼?此刻也沒有注意到有什麼不一樣。 他靜靜坐在床前,似乎睏意一下子襲來,眼睛都要睜不開了。有人輕輕走進屋他也全無察覺,直到走到他身邊站定,他還以為是小蘭不放心又回來了。 不經意的抬頭看了一眼,整個人卻猛地呆住,剛才那畫中的女子儼然站在身前,雙髻垂髫,眼眸微瀾,湖藍繡花衣裙,柔柔軟若細柳,淡淡愁似輕煙。 逍榮一眼不眨的看著她,腦子裡真的糊塗了,分不清這是畫中還是真實。他悄悄伸出手去觸著那衣襟,是柔滑的絲繡所織,還是不敢相信的問道:“你真的回來了嗎?” 那女子輕輕點頭,只說了一個字:“是。” 逍榮猛的站了起來,一把將她抱入懷中,又驚又喜的道:“我是不是在做夢?還是你捨不得我,所以才回來看我?雅嫻,對不起……” 那女子也伸手緊緊的抱住他,哽咽著說道:“我從來不曾離去,只是你看不見我。” 逍榮聽到她的聲音,腦子裡嗡了一聲,連連退後兩步,死死的盯著那女子,道:“雅琴,怎麼是你?對不起,我一時……” 雅琴淚眼模糊的看著逍榮,哭道:“如果你忘不掉姐姐,我代替她來愛你也未嘗不可,我不在乎你只是將我錯認為她。” 她今日的穿著打扮與雅嫻未嫁之時一模一樣,長相本有七八分相似,如今更加是雅嫻復生。逍榮轉過身去,努力的平復了一會,才開口道:“你為何一定要執迷於此呢?不管怎麼樣,你都不是她,這樣的你站在我面前,只能不斷提醒我想到她,如何又能安然接受你所謂的愛呢?” 雅琴崩潰的大聲道:“你撒謊,其實是你根本就變心了。你騙了姐姐,又騙了我,口口聲聲說只愛姐姐一人,所以不能娶我。我有哪一點比不上那個女人?你告訴我到底是為什麼?” 逍榮痛苦的皺眉,半響才說:“也許你說對了,我就是一個負心之人,不值得你託付真心。雅琴,不管怎樣,我都將你視作親妹妹一般,希望你能過得幸福,不要因為我而痛苦。” 雅琴哭道:“我不會再幸福,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逍榮搖頭道:“你今晚不該來,明天就是超度的最後一天,我們應該努力讓她得到安寧,而不是在這裡爭論。” 雅琴想到姐姐也羞愧不已,沒有再說一句話,便掩著臉跑掉了,她後悔自己一時衝動,竟然做出了假扮姐姐的蠢事。 ------------

蘭香館失去了往日的清幽,從早到晚籠罩在一片似唱似吟的頌禱唸經之聲中,處處挽幛白花,青煙寥寥。屋外搭了長棚,七十二名比丘尼輪班值守,屋內大堂供著偌大海燈,兒臂粗的檀香,正中的牌位上寫著“故先妣林府柳氏諱雅嫻之神位”。

這是以清雪的名義而立的牌位,可是她只在第一天捧了這個牌子就大哭了一場,後面幾天都沒有讓她過來。可是雅嫻已在人間留下這一點骨血,她的牌位就必須這樣寫。

林逍榮長久的跪在神龕前,定定的看著這每一個字,四年前靈堂裡那塊牌上明明寫著“亡妻林府柳氏之靈位”,現在已被執掌法事的慧心師傅親自擲於炭火之中,告誡亡魂守孝已滿,前塵往事盡皆放下,從今以後仍享子孫香火供奉,但已然變作“神位”,當同仙佛一般保佑後人。

他默默的看著這一切,聽任惠心師傅的所有指派,燒掉了無數的紙錢、紙人、紙馬,直到那供奉了四年的靈位一點一點化為被火舌吞沒的時候,他才覺得心也化作了灰燼。

可是他仍一聲不吭,甚至沒有流淚。就像他此刻默默的看著牌位上的名字,心裡卻在嘲諷自己,其實她早已對自己失望而去,不然為何無法感知她的存在?一切所作所為不過是為了安慰自己糾結但已裂變的心,以及自己難以言辭的歉意。

數夜無眠,默唸無數遍心經才能入睡,可是卻連夢也無一個。後來索性不去睡,一個在曾經相依相偎的屋子裡守候著,每一聲輕響都不願忽略,可是急急回頭,只不過是風吹動了窗稜。窗簾上樹影斑駁,卻總是隻有一個人是身影,素日高大的男人此刻看來也不過是孤獨無依的可憐人。

法會已過了六日,明天將是最後一天,也是最隆重最疲累的一天,女尼們唸經到亥時,再燒過一遍香紙,便都回臨時的禪房安置休息了。

蘭香館燈火通明、人聲寂寂,守夜的僕人們也一個個打著呵欠,睏意連天,卻還得守著火燭香爐。

林逍榮開啟了久未踏入的書房,空氣裡有書墨混雜塵埃的氣味,他卻渾然不覺,只舉著燭臺一步步走近。除了一面牆的書架,這個屋子的雪白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幅畫卷。

他還記得每一幅是什麼內容,從門口進來左手邊全是花鳥山水,一幅幅蘭花恣意幽然;右邊則是一幅幅肖像,那是雅嫻畫的他,或站立或靜坐,或騎馬或談笑,他看著那時的自己興致盎然、全無憂愁,彷彿一直言笑晏晏的看著畫畫之人。

最後一幅畫卻是唯一一幅雅嫻的自畫像,梳妝鏡前的溫柔女子手撫黑髮,嘴角輕揚,含笑看著鏡中人,她視線之中彷彿還有一個男子在她身後輕言談笑,共賞晨妝畫眉之樂。

逍榮恍惚之中彷彿自身已入畫境,伸手撫摸她的臉頰,可是觸手所及只是冰冷的畫紙,剎那間只覺視線模糊,泫然欲泣。仰頭強忍許久,他又將每一幅畫看了一遍,終於轉身而去。腦子裡去想起以前他每次外出歸來,這書房裡便多了幾幅畫,其實那時他並不懂得欣賞,只是知道雅嫻愛畫畫,便買一些名家之作讓她高興。那些畫並沒有掛起來,而是被她仔細收藏,但是當年她撒手離世,逍榮傷心之下便全部給她陪葬了,幸而還留下了她自己的手跡。

剛剛走出書房,小蘭就迎了上來,略有些擔心的說:“少爺,您怎麼還沒休息?明天還有得忙呢。”

逍榮吸了口氣,看著她說:“我這就回去睡了。你今晚回百梅園去看看她可安好?自己也好好睡一覺,明早再來服侍吧。”

小蘭雖不願離去,但看他神情抑鬱,真的顧念兩邊難安,這才點頭答應,看著他進房了才悄悄走了。

這間睡房曾經也是滿眼大紅喜氣洋洋的新房,如今卻是一片慘白,冷落悽悽,搬回來的三個箱子有兩個還沒開啟,他無心去管每日穿戴什麼?此刻也沒有注意到有什麼不一樣。

他靜靜坐在床前,似乎睏意一下子襲來,眼睛都要睜不開了。有人輕輕走進屋他也全無察覺,直到走到他身邊站定,他還以為是小蘭不放心又回來了。

不經意的抬頭看了一眼,整個人卻猛地呆住,剛才那畫中的女子儼然站在身前,雙髻垂髫,眼眸微瀾,湖藍繡花衣裙,柔柔軟若細柳,淡淡愁似輕煙。

逍榮一眼不眨的看著她,腦子裡真的糊塗了,分不清這是畫中還是真實。他悄悄伸出手去觸著那衣襟,是柔滑的絲繡所織,還是不敢相信的問道:“你真的回來了嗎?”

那女子輕輕點頭,只說了一個字:“是。”

逍榮猛的站了起來,一把將她抱入懷中,又驚又喜的道:“我是不是在做夢?還是你捨不得我,所以才回來看我?雅嫻,對不起……”

那女子也伸手緊緊的抱住他,哽咽著說道:“我從來不曾離去,只是你看不見我。”

逍榮聽到她的聲音,腦子裡嗡了一聲,連連退後兩步,死死的盯著那女子,道:“雅琴,怎麼是你?對不起,我一時……”

雅琴淚眼模糊的看著逍榮,哭道:“如果你忘不掉姐姐,我代替她來愛你也未嘗不可,我不在乎你只是將我錯認為她。”

她今日的穿著打扮與雅嫻未嫁之時一模一樣,長相本有七八分相似,如今更加是雅嫻復生。逍榮轉過身去,努力的平復了一會,才開口道:“你為何一定要執迷於此呢?不管怎麼樣,你都不是她,這樣的你站在我面前,只能不斷提醒我想到她,如何又能安然接受你所謂的愛呢?”

雅琴崩潰的大聲道:“你撒謊,其實是你根本就變心了。你騙了姐姐,又騙了我,口口聲聲說只愛姐姐一人,所以不能娶我。我有哪一點比不上那個女人?你告訴我到底是為什麼?”

逍榮痛苦的皺眉,半響才說:“也許你說對了,我就是一個負心之人,不值得你託付真心。雅琴,不管怎樣,我都將你視作親妹妹一般,希望你能過得幸福,不要因為我而痛苦。”

雅琴哭道:“我不會再幸福,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逍榮搖頭道:“你今晚不該來,明天就是超度的最後一天,我們應該努力讓她得到安寧,而不是在這裡爭論。”

雅琴想到姐姐也羞愧不已,沒有再說一句話,便掩著臉跑掉了,她後悔自己一時衝動,竟然做出了假扮姐姐的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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