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超度
賢正煩惱超度法會不知該如何著手時,林逍榮卻已得知了此事,傍晚時分便回了百梅園,對她說此事當由他自己來操持,讓她不必再管。
賢打量他神情平靜,並不似一時之舉。雖然自己沒有太大把握,可是也還是說:“太太既已說了讓我來辦,也是想我對雅嫻姐姐表達一份心意。你要祭奠她是理所當然,但是這也是我應該做的,為何單單要我袖手呢?”
逍榮望了望窗外,北方難得秋高氣爽的日子,一片碧藍的天空就像透明的心湖。他回想著一些過往的日子,慢慢說道:“過去三年,每到這些日子總是秋雨連綿,陰陰慘慘,就像我的心情一樣。可是我從沒有想過要辦法事超度她的亡魂,因為在我心裡她一直在蘭香館並未離去,我也不願意她離開。”
賢見他願意傾訴心裡話,雖有些吃味,但還是安慰道:“辦法事雖說名義是為了超度亡魂,其實更多是讓活著的人安心。你願意接受她的離去,也就是說你終於走出了過去的陰影。可是你並沒有忘記她,若你願意蘭香館也可以一直留著……”
逍榮靜靜的坐著,許久都沒有抬頭看她,低聲道:“所以,這一次我想盡心盡力為她做好,也算是我最後能為她做的一件事。我希望你諒解,這段時間讓你置身事外,我不知道她能否接受別的女人……”
雖然他話語婉轉,可是賢還是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竟不知該生氣還是大度,心裡一陣痠痛,不管怎樣:“原配”二字就足以壓倒她所有的驕傲,讓她生氣也沒有理由,一時說不出話來。
逍榮見她許久未吭聲,有些擔心的抬頭看她一眼,急道:“你生氣了嗎?對不起,我不是有意這樣說,可是我……”他皺著眉頭也不知如何解釋,或許他不是有意,可是心裡確實如此想的。
賢不忍見他為難,竟然很快就自我排解了情緒,走到他跟前蹲下來看著他的臉,說:“別擔心,我雖然有一點點傷心,可是也沒真的生氣。誰讓我晚一點遇到你呢?你若心裡全然無她,那你又成了什麼人了?按著規矩,我也得稱她一聲姐姐,我從未想過要與她爭什麼?你放心……”她語氣難掩悽婉,最後還自嘲的笑了笑。
逍榮握著她的手,搖頭說:“不,我並不是說你在我心中不如她,只是你們是不同的人,她當初不知道有你,如今也不應該讓你來為她做法事,這不是你的責任。而我才是早就應該去做的人,她若魂魄不安也是因為我做的不夠好……”
賢不再想說什麼?順勢將臉貼在他膝蓋上,悄聲說:“我懂了,你盡力去做吧!只要你能安心就好。”
中秋將至,黃昏時分,一輪彎月如溝,清清淺淺的灑在窗前,猶如淡淡的哀愁。
蘭香館平時也有幾個丫鬟小廝照料著,如今又調派了幾倍的人手,迅速將園子打掃一新。城外著名的清心庵的比丘尼共有七十二人參與此次超度法會,林逍榮要做的一次隆重的七天水陸道場。法會還未正式開始,林府上下已經傳出話來,在此期間,所有人必須茹素齋戒,每日去佛堂早晚敬拜一次。
那日即已表明各自因由,後來逍榮提出在法會期間搬到蘭香館去住,賢也沒有一句阻攔,只是親自給他收拾了行裝,不僅有各式衣裳,還有鋪蓋枕頭隨身物品。逍榮不大自在的說:“不用搬太多東西過去,若缺什麼再讓人回來拿也一樣。”
賢一邊又往箱子裡放一套茶具,一邊說:“現在多想到一點也好,倒是你誠心念佛祭拜,哪還操心得了這些瑣事,缺什麼說不定就將就了,事情又多又雜,服侍的人說不定也偷懶忘記了。”
逍榮看了看地下的三個大箱子,半天才說:“我過了這七日便回來……”
賢點點頭說:“那是自然。”她又轉頭跟小蘭笑著說:“這些東西搬過去了就交給你看著了,到時候你得一樣不少的帶回來,記得了嗎?”
小蘭本是一直服侍她的,這次也被她執意派去跟著逍榮,她忙笑道:“那是自然,少奶奶還信不過小蘭嗎?您放心好了,東西不會少,少爺也不會掉一根頭髮。”
逍榮看她們主僕一唱一和,不由苦笑了一下,本來低沉的心情多了些奇怪滋味。
賢沒有去蘭香館看過一眼,一大清早已被齊聲唸經的聲勢吵醒,法會終於開始了。原本清朗的秋天突然又開始下起了霏霏細雨,灰色的天空分不清是早晨還是黃昏,就像所有人臉上略微哀慼的神情。
昨夜獨眠,被窩也好似這天氣一般溼漉漉的溫度,她再也睡不著,便起身聽著那唸經的唱禱在心裡默唸著。
約莫一個時辰,第一遍《大藏經》終於唸完,梅香早已端著早膳進來,她隨意看了一眼,並無任何食慾。拿起筷子發了半天呆,突然想起夏天裡儲藏的青梅,竟然一下子生了口水,立刻讓人將那存好糖漬青梅的青花壇子取來。
整整三個月過去了,一直密封的罈子開啟,一股酸酸的氣味撲面而來,梅香忍不住掩鼻皺眉,賢卻有些興奮的往罈子裡看,只見那原本裹著青梅的雪花糖已經化為了糖漬,青梅也變成了紅褐色,還閃著糖水的光澤。
梅香給她取了一小碟出來,光聞那氣味就可知酸不可耐。賢忍不住嚥了咽口水,又好奇又興奮的嚐了一顆,馬上就掩口皺眉,差點要吐出來。
梅香忍不住笑,說:“少奶奶,這梅子是不是特別酸?您還是別吃了吧!都說這青梅本來就不能吃的。”
賢抿著嘴將那青梅含在口裡,一時緩過勁來,竟然笑道:“其實酸酸的也不難吃,剛才我沒胃口,現在倒能吃得下東西了。”
她又在薏米粥裡放了兩顆青梅,原本清甜的粥就變成了酸酸甜甜的味道,她邊吃邊贊味道不錯,梅香在一旁看著只覺得自己牙都酸了。
從頭到晚,蘭香館的唸經聲時斷時續,每一次停歇不過是下一段大聲齊頌的預備。賢吃過了飯,就默默的呆在房中讀書寫字,園裡伺候的人只留了梅香還有白芷白薇兩姐妹,她們早上都去拜祭過了,這日也曉得該安分一些。
賢一邊默唸著經文,一邊胡思亂想著,人死後真的有靈魂嗎?那麼蘭香館曾經的主人是否已經喝了孟婆湯,走過奈何橋?還是心繫前塵,變成了一縷幽魂?她昨夜是否已入逍榮夢中,與他重逢?她可曾路過百梅園,心懷怨恨?
秋風秋雨的夜晚,賢想著這些鬼神之事,竟也無一絲害怕,因為她不曾愧對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