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這分明是一場算計
他的指尖顫抖著撫上她冰涼的臉頰,試圖擦去那礙眼的血汙,卻猛地頓住——指尖傳來溫熱黏膩的觸感。
借著四周火把跳躍的光亮和慘澹的月光,他清晰地看見,暗紅的血珠正順著她額角散亂的髮絲,一滴,又一滴,不斷滑落,滴在他玄色的飛魚服袖擺上,迅速洇開深色痕跡,砸在腳下碎裂的木板上,綻開一朵朵小而刺目的血花。
「啊——!!!」
蕭縱猛地將蘇喬打橫抱起,動作輕柔到極致,卻又帶著一種絕望的狠厲。
他仰起頭,對著墨色沉沉的夜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的嘶吼!
那吼聲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焚心的暴怒,以及徹骨的無力感,瞬間撕裂了整條街巷死寂的偽裝。
「傳太醫!!全城的太醫都給我找來!立刻!馬上!快——!!!」
他猩紅的眼眸死死盯著懷中蒼白緊閉雙眼的人兒,聲音嘶啞暴烈,如同受傷瀕死的猛獸發出最後的咆哮。
他從未如此刻般恐懼,恐懼這雙總是盛滿星光望他的眼眸,再也不會睜開,恐懼這個總愛賴在他懷裡、說著「阿縱,我最愛你了」的溫暖身軀,就此冰冷僵硬,離他而去。
錦衣衛無人敢有半分遲滯,數匹快馬朝著不同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聲再次踏碎京城深夜的寧靜。
不過半個時辰,宮中最德高望重的太醫院院正,帶著幾位精於外傷、內科的太醫,連同京城幾位以妙手回春聞名的杏林聖手,皆被火速請至蕭府。
眾人提著藥箱,步履匆匆,臉上俱是凝重之色。
蘇喬被安置在寢房內間的軟榻上,呼吸微弱淺促,幾不可聞。
額角那道傷口已被初步清理,露出皮肉翻卷的可怖模樣,太醫手法嫻熟地灑上金瘡藥,用層層潔淨的紗布仔細纏繞包紮。
然而,不過片刻,殷紅的血便頑強地滲透出來,在素白的紗布上迅速暈染開一片刺目而不斷擴大的暗沉溼痕,宛如雪地中驟然綻放的毒蕈。
院子裡燈火通明,平日裡在宮中備受尊崇、氣度從容的太醫們,此刻皆屏息凝神,躬身忙碌,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有人蹲在特意搬來的小藥爐旁,親自看顧火候,熬煮著吊命用的百年老參湯,藥氣苦澀瀰漫。
有人輪番上前,三指搭在蘇喬纖細脆弱的腕脈上,眉頭緊鎖,沉吟良久,時而交換一個眼神,卻無人敢輕易開口下定論。
蕭縱被眾人請出內室,守在寢房門外。
他背脊挺得筆直,如同孤峭的崖石,彷彿只要稍一鬆懈,整個人便會轟然倒塌。
然而,那挺直的背影卻掩不住周身瀰漫出的、近乎實質的頹敗與恐慌。
他的雙手在身側死死攥成拳,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甚至有幾縷血絲從指縫間滲出,淡淡的血腥氣在鼻端縈繞,他卻渾然未覺。
悔恨,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徹底淹沒、吞噬。
每一個念頭都化作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靈魂上——若是他執意留她在書房,哪怕讓她在一旁軟榻上歇息,等自己整理完卷宗一同回府,是否就能避開這場災禍?
若是他沒有因一時心軟,允她獨自先行,而是親自護送,是否一切都不會發生?
若是他再警醒一些,早些察覺可能的危險……可是,這世間最殘忍無奈之事,便是沒有如果。
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他赤紅乾澀的眼眶中掙脫,順著緊繃的臉頰線條滑落,重重砸在腳下冰冷的青石磚上,瞬間碎裂,濺開細小的水痕。
他自從踏入錦衣衛,歷經無數生死搏殺、陰謀詭譎,刀鋒加頸亦不曾變色,更從未在人前掉過一滴淚。
可此刻,只因懷中人的生死未卜,他所有的堅硬外殼、鋼鐵意志,都在瞬間土崩瓦解,潰不成軍。
趙順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彷彿被抽走全部生氣的模樣,心頭像被鈍刀狠狠割過,又酸又澀。
他走上前,喉結滾動了幾下,才勉強擠出聲音,試圖勸慰:「頭……頭兒,您別太……蘇姑娘她……她心腸那麼好,福氣大著呢,定是吉人天相,絕、絕不會有事兒的……」話說到後面,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林升也緊跟著上前,聲音沉穩些,卻也帶著壓抑的緊繃:「大人,太醫院院正與幾位老先生皆在此,已是京城乃至天下頂尖的醫術。夫人……夫人定能逢兇化吉。此刻最忌慌亂,您萬萬要穩住心神纔是。」
蕭縱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臉,看向他們。
眼底那片猩紅未曾褪去,反而沉澱為更深的、令人膽寒的寒意。
他沒有回應兩人的勸慰,目光移開,落在不遠處那名跪地不起、渾身抖如篩糠的護送錦衣衛身上。
他一步步走過去,腳步沉重,彷彿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停在那名錦衣衛面前,垂眸俯瞰,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如同數九寒冰,一字一句砸下:「說。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名錦衣衛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伏在地上,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地面,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斷斷續續,帶著哭腔:「大、大人……卑職該死!卑職萬死!……卑職護送夫人行至、至那街巷拐彎處,忽、忽然從路邊暗影裡跑出個……約莫七八歲的孩童,手裡拿著、拿著炮竹玩耍……不知怎的,那、那炮竹竟脫手飛出,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馬背上,緊接著就、就炸響了!那馬毫無防備,受此巨驚,當即、當即就狂性大發,拖著馬車瘋跑起來,卑職拼盡全力勒韁、呼喝,都、都制不住啊!眼見馬車就要衝撞民宅、或是翻倒,萬、萬般無奈之下,卑職只能……只能拔刀……斬了馬頸……才、才堪堪讓車子停下……可……可還是……晚了一步……夫人她……卑職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只剩下磕頭如搗蒜的悶響。
蕭縱沉默地聽著,垂在身側的拳頭握得更緊,指甲幾乎要掐穿掌心。
孩童玩鬧?
炮竹驚馬?
聽起來像是一場無可指責的、純粹的意外。
可他是什麼人?
他是北鎮撫司指揮使,是常年遊走於陰謀與血腥邊緣,親手破獲無數詭譎奇案的人。他的嗅覺,對異常的敏感,早已刻入骨髓。
那炮竹扔得太過精準,時機拿捏得太過刁鑽。
不早不晚,偏偏在馬車行至拐彎、速度稍緩、車夫注意力需兼顧前方與側方時,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馬匹最敏感、最易受驚的脊背部位。
而一個尋常玩鬧的孩童,在深夜僻靜街巷,恰好出現在那裡?
炮竹脫手的力道和方向,恰好如此「巧妙」?
這哪裡是什麼意外。
這分明是一場算計到毫釐、毒辣到極致的——謀殺。
夜風不知何時變得猛烈起來,捲起院中的塵土和落葉,吹得四周的火把呼呼作響,光影在他冷硬如石刻的側臉上瘋狂跳躍、明滅不定。
蕭縱緩緩抬起緊攥的右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輕響,然後,重重地、緩慢地,握住了腰間那柄象徵著生殺予奪、此刻卻無法斬殺無形敵人的繡春刀刀柄。
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卻絲毫無法平息他心中翻騰的烈焰與寒冰。
敢動他蕭縱的人。
無論背後藏的是誰,是人是鬼,他都要將其從陰溝裡挖出來,碾碎成泥,讓其付出百倍、千倍、血淋淋的代價。
夜色,在蕭府壓抑的寂靜與無聲的驚濤駭浪中,愈發深沉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