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愛發電加更)姐姐
寧熹牽著茅思廉,往家庭醫生的院子那邊走。
桂葉早上是跟著寧熹過來的,等看到他們小孩子在房裡畫畫以後,她就出去了,在廊下那邊和幾個女僕說笑,剛剛三姑奶奶那場大戲她們也看見了,她正想進去找寧熹呢,就見著她出來了,還牽著小毛毛,說要帶他去看醫生。
桂葉有些猶豫了。
這些年,她也看明白了,這院子裡,明哲保身的第一條,就是不參與別的房裡的事。
何況三姑奶奶那是多厲害一個人呀,她都不操心帶著自己兒子去看醫生,這時候讓寧熹帶著去幹嘛呢?
萬一她不高興,讓寧熹喫了掛落怎麼辦?
桂葉就悄悄在寧熹耳邊,很認真地道:「咱們別管了吧?他看起來很正常呀?」
可是再小的聲音,茅思廉也聽到了,他躲在姐姐身後,剛剛那種被娟姨上下打量的恥辱感覺又冒了出來,他很害怕,很害怕這種被人排除在外的不安感覺,他一邊害怕,一邊又很茫然,他的腦袋裡現在懵懵的,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什麼也沒做呀,一睜開眼睛,姐姐在教他說一二三四,然後就要帶他看醫生。
是他數數太笨了嗎?
他會學的……
「嗚嗚……姐姐……」茅思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低著頭用力地拖著寧熹的手,很不情願讓她走:「姐姐……我們不看醫生了……我沒生病……」
桂葉就挑了挑眉,用一種果然如此,甚至接近於幸災樂禍的語氣,輕飄飄地道,「是呀。」
是呀。
是她聽錯了嗎?
這是多麼荒謬一個世界!!!
難道沒有一個人會注意到,人的心也會受傷嗎?
他們肆意地在這紙醉金迷的世界裡發洩自己的慾望,每個人都在無意識地發出「沒有人愛我」的吶喊。
可是他們也沒有一個人,真心地去關愛別人啊?
那時候,桂葉被甘茹心和她媽媽罵了……
躲在草叢裡哭。
被人罵是很正常的事嗎?也不是啊。
冷漠無情地踐踏另一個人的尊嚴和心靈,永遠都不應該是「正常」。
「我沒有。」
寧熹突然脆生生地說,她的眼睛抬起來,安靜地望著桂葉。
「桂葉,你當初問我,我會變成不近人情的大人嗎,我沒有回答。」
「現在我告訴你,我沒有。」
寧熹軟軟嫩嫩的臉上出現一種很認真的表情,風吹過她臉頰邊、額頭前毛茸茸的碎發,她的眼睛像夜裡的寒星,明亮且真誠。
「我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變。」聲音清凌凌地,沒什麼特殊的情緒,好像只是在陳訴一件很平淡的事。
「那桂葉,你要變嗎?」
氣氛有一瞬間的寂靜。
這一刻好像風都停了。
桂葉的臉慢慢漲紅,她的耳尖都開始發燙,她眼神閃爍著,竟然不敢看她。
那時候的事……
多久遠了啊。
她那時候那麼小,竟然都記得嗎。
風一吹,涼涼地拂過桂葉的臉頰,好像那時候寧熹拂在她臉上的小手一樣,微微涼。
桂葉趕緊垂下自己的眼睛,她感覺眼眶溼溼的,有點發酸。
現在什麼都不好回答,她只好胡亂地點了點頭,不知道在回應什麼,「嗯嗯、」
寧熹已經牽著茅思廉走遠了。
茅思廉一邊用手背擦著眼淚,一邊還回過頭,困惑迷茫地望著站在原地的桂葉,姐姐她們,在說什麼呢……
他不想看醫生,好害怕……
一路上,寧熹都在想。
茅思廉這種狀況,會是什麼疾病?
他之前就說過他有「超能力」,爸爸媽媽吵架的時候,記憶一下子就會過去,會消失。
那時候她以為是小孩子胡說的玩笑話。
現在想起來,卻替他覺得難受。
是因為太小了,難以接受爸媽吵架、互相辱罵攻擊這樣大的壓力和衝擊,所以進行了自我封閉嗎?
這種疾病在醫學上叫什麼?還可以迴轉嗎?可以緩解治癒嗎?
一路走著,就已經到了家庭醫生這邊。
園子裡一直有全科醫生專科醫生一整個團隊輪值的。
今天值班的是一個扎著低馬尾,態度很溫和的女醫生。
她見到寧熹一個人帶著弟弟進來,很有些驚訝,連忙倒了兩杯水,叫他們坐在椅子上,哄小孩子一樣,笑著問他們,「今天怎麼過來這裡啦,有哪裡不舒服呀?」
寧熹一進去,就讓茅思廉先去外間的沙發上坐著,然後她一個人走進醫生的問診室,在茅思廉不安害怕的眼神裡,輕輕將門帶上。
醫生有些好笑,像扮家家酒一樣呢。
她很配合地拿起病例,開始在上面記錄。
「醫生,我弟弟生病了,剛剛他爸媽吵架的時候,他好像失去了記憶和意識一樣,對那段時間發生的事完全沒有印象,狀態很差,有點像失神了一樣,在那裡呆呆地不敢動。」
寧熹條理很清晰地把茅思廉的症狀一口氣全部說清楚了。
說清楚之後,寧熹卻並沒有停,她皺著小眉毛,很認真地回憶當時的情景,還解釋了一下莊章瑛和茅定昌當時在吵什麼,吵到什麼程度。
「當時他爸爸媽媽在走廊裡吵架,聲音很大,還砸東西,就是從聽到聲音開始,我弟弟就不動了,他的眼神也沒有焦距,放空了,明明是他打電話叫我過來了,可是一醒過神,他卻問我為什麼在這裡,而且人也呆呆地。」
「我在網上看到的有人說他們驚恐發作或者面對難以承受的壓力的時候就會這樣,我想他應該也是的,這種情況到底是什麼問題?要不要做什麼心理測量表之類的來確定一下呢?」
「還有,應該怎麼幫——」
「孩子,孩子。」醫生的手頓住,突然打斷了她,「你先停下來,我先對你說一句話。」
「你是一個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姐姐。」
寧熹呆住了。
醫生那張端靜柔和的臉,變得很認真,之前的那種笑意已經完全消失了。
手裡一直記著病證的筆已經擱下,她的目光,非常柔和專注地望著寧熹。
她的視線落在寧熹的臉上,寧熹的頭髮,寧熹的身體。
她也纔不到十歲啊,她的個頭,坐在這張桌子的另一端,桌面也才剛剛到她的胸口,雙手搭在桌子邊緣,姿態挺拔,又乖得不行,一臉很認真的樣子,皺著眉頭,回憶的時候翩躚的眼睫毛輕輕顫抖,完全在替另一個比她更小的小孩思考。
可她也是小孩啊。
醫生那雙溫和的棕色眼睛看向她,伸手慢慢握住她放在桌子上的手,這樣小的孩子啊,她伸出手就可以將她的小手全部包裹住。
孩子們迷茫地來到這個世界上,卻會在碰壁之後,才知道這個世界並不溫柔。
她的心有多久沒有被觸動了呢?
在這個金錢和權力堆積的園子裡,好像一絲絲真心。
都已經成為了奇蹟。
「你為弟弟所做的這一切,勇敢、細心又充滿愛,讓我非常感動和敬佩。你弟弟有你,是他最大的幸運。」
「現在,你是帶著弟弟來看醫生的勇敢的大人,所以你不要著急,我會用尊重和照顧你年齡的方式,非常清楚地和你溝通,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