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水
等整幅畫都完成了之後,寧熹的肚子咕嚕嚕地叫起來。
喉嚨也很渴,腦袋也暈暈的,身體上的疲憊這才一起湧現出來。
她抬起手,舉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額頭,懶得理粘在臉頰上的髮絲了,直接晃了晃腦袋。
蓬鬆柔順的頭髮絲像水波一樣晃動。
她赤著腳從樓梯上走下來,想去廚房裡為自己倒一杯水。
現在已經很晚了,整個樓梯和一樓都黑不隆冬的,只有窗外的月色灑進來靜謐的銀光。
寧熹走到一樓的廚房,打開冰箱之後,冰箱裡面的光照射出來,她這才發覺自己的手上全是顏料。
呃……
她歪了歪頭,用稍微乾淨一點的指尖撓了撓自己的臉頰。
算了,就這樣吧。
她蹲下來,剛準備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水,窸窸窣窣地,就感覺旁邊的黑暗裡彷彿有什麼動靜。
寧熹拿水的動作頓住了,玻璃瓶哐當摩擦過冰箱內壁的聲音消失。
周圍又陷進了一整片的寂靜之中。
凝神去聽,也只能聽見遙遙地從窗外的草叢裡傳過來的蟲鳴聲音,好像剛剛的動靜只是她的錯覺。
寧熹困惑了一會兒,繼續從冰箱裡將水拿出來。
可是她感覺自己才一動,剛剛的那點動靜就又出現了。
莊瀾生縮在廚房旁邊的壁櫃裡面,一動不敢動。
漆黑的眼球緊緊地貼著壁櫃門留出來的一線縫隙,連眼睫毛都靜止了,他連呼吸都放輕。
可是那不停顫抖的瞳孔,和那覆蓋在眼球之上、幾乎要溢出沾溼了眼睫毛的水光,無一不顯露出他此刻的驚慌和害怕。
他咬住嘴脣,感覺自己粗魯的呼吸讓他無比的羞恥。
怎麼會這樣呢?他也不是故意的。
只是在聽到她的腳步聲出現的那一刻,他就下意識地躲進了廚房的壁櫃裡。
好糟糕,太糟糕了,他現在。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好像完全沒有思考自己是怎麼行動的。
只知道當時,他的心臟好像是要被人抓起來了一樣,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縮在這個窄窄的、小小的裝滿了調料罐的壁櫃裡了。
櫃子裡面黑黑的,裡面擺了一些玻璃罐,罐子裡面估計裝的是各種香料,瀰漫著一股奇怪的氣息。
可是莊瀾生現在已經完全沒有心思去注意這些了。
櫃子好窄、好小、好矮。
他以一種扭曲的姿勢把自己塞在裡面,還要時刻地注意著,不讓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暴露出來。
他連眼睛都不敢眨,呼吸死死地屏住。
一隻手抬起來,按在壁櫃的頂部,好讓自己的腦袋不要不小心磕在壁櫃上發出聲音。
另外一隻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如果可以,他想現在就讓自己的手穿透自己的胸膛,死死地擰住自己的心臟,讓它不要再、不要再如此激烈的跳動了。
好羞恥、好難堪。
「咚。」
玻璃瓶互相撞擊的聲音響起來。
他偷偷地吸了口氣。
他異常專注地幾乎是貼在門縫裡的眼睛,透過外面的光,可以看到她垂下來的髮絲。
烏黑、柔順,還有那髮絲之中隱隱露出來的潔白柔嫩的耳廓。
姐姐……姐姐……
姐姐的側臉……
啊……
門縫那裡,漆黑的瞳孔和隱隱的水光變得有些癡迷。
莊瀾生感覺自己有些粗喘地吸了一口氣,等他反應過來,立刻驚慌地咬住自己的嘴脣。
清瘦的下頜線往下,喉結無意識地滾動了一下。
他眼瞼下薄薄的皮膚,一下子燒得通紅。
怎麼可以這樣?自己。
他垂下眼睫,羞恥的感覺讓他頓時無地自容,他好想現在就無限地縮小、消失。
可是下一秒,他的眼睫毛就又抬起來。
那漆黑的近乎無機質一樣的瞳孔,緊緊地貼著那一點點的縫隙,拼命地往外、幾乎是想要擠出來一樣,專注地注視著廚房裡唯一的光源,和那光源處照亮的人影。
看過去。
他捏著自己心口的手指,漸漸用力,用力到幾乎泛白。
姐姐……
他被咬得泛著殷紅血色的嘴脣無聲地開合。
這是和他唯一相同血脈的姐姐啊……
寧熹的動作頓了一下,應該不是錯覺吧?
在準備關上冰箱的門時,她猶豫了一下,遲疑了一會兒之後還是又拉開,從裡面拿出了第二瓶水。
在上樓之前,她將那一瓶水放在了旁邊的桌子上。
櫃門縫隙裡那漆黑到無機質的眼眸,緩緩地、緩緩地隨著她遠離的腳步而移動,直到她的身影再也消失不見。
消失不見之後也一直死死地盯著她離開的方向,紋絲不動。
他的耳朵,可以聽到她赤腳踩在地毯上的聲音。
姐姐的腳、踩在了地毯上。
嗒、嗒。
很輕,很靈動,可是又彷彿帶著一絲迷迷糊糊的困頓。
她是不是、是不是一直沒有睡呢?
還是說、還是也和他一樣……從睡夢中驚醒呢。
莊瀾生貼在門縫處的瞳孔,視線變得迷離。
一直到最後一點輕微的動靜消失。
又安靜地等待了幾分鐘,胸腔裡那顆激烈跳動的心臟才慢慢平緩下來。
側耳聽著客廳裡已經沒有任何的動靜了,只有遠遠地傳過來的蟲鳴聲。
安裝了靜音鉸鏈的櫃門被緩緩地從裡推開。
莊瀾生屈著腿,彎著腰,垂頭喪氣地從壁櫃裡慢慢地、安靜地爬出來。
黑漆漆的廚房裡,一絲光線都沒有,只有隱隱約約,一道纖細的身影,在地上爬行。
他用手掌和膝蓋撐在地上緩慢挪動,鴉羽一樣柔順的黑色髮絲垂下,遮住他的眉眼,只能看見死死咬住的嘴脣。
他的動作緩慢又很輕,他不要發出任何聲音,他不要造成任何的動靜。
一直到等他的腳也完完全全地從壁櫃裡離開,他才安靜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蹌了一下,垂頭站直了。
清瘦陰鬱的少年,五官精緻柔和,皮膚很白,下眼瞼卻通紅。
眼睫毛安靜地往下垂著,可是眼睛卻溼漉漉的,像是盈盈含著羞恥的淚滴,抬眸的時候輕輕顫抖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平復了一下呼吸,這才扶著麻木的膝蓋往前走。
可是經過門口的桌子的時候,桌面上一個反著光的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是一瓶水。
莊瀾生溼潤的眼眸立刻亮了起來。
他腳步加快走上前,手臂先於他的身體往前伸出去,很快地拿起那瓶水,像害怕消失一樣攥得緊緊的。
一直走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了自己的牀上,他才鬆開那瓶水。
拿起來迎著月色仔細地打量,眼眶雖然還微紅著,可是他柔軟的嘴脣卻彎起來,心情很好。
月色照亮剔透的玻璃瓶,上面沾著一些斑駁的痕跡。
「啊,是顏料。」
莊瀾生很小聲很小聲地嘟囔,恍然大悟一樣。
得知了這個答案,他就好像答對了題的小孩一樣,格外開心地笑了起來。
是什麼顏料呢?他歪著頭,舉著那瓶水,凝神仔細去看。
有黑色、黃色、藍色,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深深淺淺的顏色。
看著看著,他的視線就變得迷離。
舉著的那瓶水也離他的臉龐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他輕輕垂下眼睫,輕輕側頭,鼻翼翕動,輕嗅一口。
等到他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臉上薄薄的皮膚立刻燒得通紅。
黑白分明的眼眸裡一下子溢滿了羞恥的水霧,他難堪地又憎恨地咬著自己的嘴脣,嫣紅柔軟的嘴脣仿若滴血一般。
他在做什麼?!
莊瀾生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惱怒起來,他重重地將那瓶水放在了窗臺上。
玻璃瓶「咚」地一聲砸在窗臺上。
他漆黑陰鬱的視線盯著它。
這是討厭的人、憎恨的人。
施捨一樣,拿給他的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