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好恨你
甘茹心不敢穿拖鞋走路,怕叫門口的人發現動靜,急得甩開拖鞋,赤腳在房間裡打轉,又是捶自己腦袋,又是咬著嘴脣苦思冥想,一下子想打電話找人幫忙,等抖著手把手機掏出來,按亮了屏幕,可是想來想去找誰呢,莊鳴珂肯定不行,找她爸媽嗎?
叫她爸媽過來看她又幹的蠢事?
最後甘茹心乾脆往牀上一躺,被子拉起來捂住頭,裝死。
不過就是對那個小崽子教訓嚴厲了一點而已……
這點事情有什麼好生氣的……
女兒、女兒聽見沒聲音,應該就會回去了吧……
「寧熹……」桂葉急得跺腳,是個人都看出來太太不想出面了,這時候還敲門幹什麼呢?
「走,走,不是要看醫生嗎,我們去看醫生!」她想拉寧熹的袖子,將她拽走。
寧熹不動,繼續敲門。
「篤、篤、篤、」
四處,僕人們探頭探腦地,在小聲蛐蛐。
「這是怎麼啦?」
「大小姐來找太太麻煩呢。」一個僕人努了努嘴,從口袋裡抓住一把瓜子,塞到旁邊的人手裡,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熱鬧。
「嘻嘻……這小孩子,還能找媽媽的麻煩呀……」
有幾個自以為離得遠,說話毫不顧忌,在那裡嚼舌根。
宅子裡,雖然都知道大小姐莊寧熹脾氣好,從來不折騰下人。
可越是脾氣好的人,有時候越容易被居心不良的人輕視。
「找什麼麻煩呀?」
「喏,還不是替那個喏!」
「噫,替那個小的?她不是不怎麼理他的麼?怎麼突然想起來給他主持公道了。」
「小孩子家家的,喫太飽了學人家童話書裡當救世主唄!」
「那還真是什麼都救了。」
「這媽媽管教孩子,天經地義的呀!沒看見四爺都不管的嗎?」
「就是說麼,他外家的爺爺奶奶不管,他爸爸他爺爺都不管,她……」說話的人扯著嘴一笑,遠遠打量了還在那敲門的寧熹一眼,搖了搖頭。
施施氣得渾身發抖,她扭過頭,怒道:「你們都在嚼什麼舌根!」
一個個平時偷奸耍滑的,活不好好幹,全都推給她們年輕的,現在一出了點事,躲得遠遠的也就罷了,還在那對著主子評頭論足起來了,誰給她們的膽子?!
那是這個家裡唯一名正言順的大小姐!
大小姐代表什麼?
像她們這樣的人家,說猖狂一點,別說寧熹這樣尊貴的身份,就是在不如她的次一等人家裡,別人家的大小姐就是打死了人,那也沒人敢追究!
還能容忍她們這樣子偷懶躲閒,在一旁嚼舌根?!
還像個猴一樣,被僕人們唧唧歪歪圍觀說笑?!
寧熹、寧熹就是太好了!!!
明明她是這樣好的人,明明她是在為別人主持公道。
可是竟然還被不相干的人在一旁指指點點!!!
施施氣得眼睛都紅了,桂葉也生氣,但畢竟她年紀大一些,能忍一些,她扯了扯施施的袖子,沉著臉對她搖頭,「你先去叫醫生,別同她們瞎扯了。」
施施跺了跺腳,往樓下跑,一邊跑,還扭頭對著躲在樓梯轉角處的僕人們怒吼,「還不滾開!」
嚼舌根的幾個訕訕地往旁邊躲,自動給她讓出一條路。
蛐蛐聲寂靜了一瞬間。
施施下樓的時候回過頭,還想說什麼,可是看了眼寧熹,忍住情緒,憋紅了眼眶,埋著頭趕緊跑去喊醫生了。
桂葉還在勸寧熹,這已經等了許久了,太太就是不吭聲,明眼人都看出來,這太太肯定是當定了縮頭烏龜,準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了。
她剛準備開口去勸。
不妨突然一道聲音爆發。
「你是故意來羞辱我的嗎!!!!」
石破天驚。
四下俱靜。
一直低著頭默不作聲的莊瀾生渾身發抖,突然猛地抬起頭,破音一樣大吼。
少年的臉上滿臉是淚,臉上的皮膚和耳朵全都羞恥到極點一樣通紅,一雙帶著恨意,淚水漣漣的眼睛死死盯著寧熹。
桂葉先是一驚,隨後一股怒氣風卷野火一樣騰地燃起,她勃然大怒。
好!好!她就說這條毒蛇不值得救!!!
你聽聽!你聽聽他在說什麼!
他的姐姐為了他,這樣叫人看笑話,他卻說她是故意來羞辱他!!!
她真想給他一巴掌!
桂葉轉而看向寧熹,卻見寧熹一臉平靜。
「寧熹!!!」
桂葉幾乎是想跪下來求她不要管了,管了這檔子爛事,什麼好事都沒撈到,這樣一個沒有良心的人,還管他做什麼?!
「你是怎麼說話的?!你姐姐這樣幫你,找醫生來治你,帶你來找人,你就這樣說話?!!」
桂葉就對著莊瀾生怒斥,語速快得像炮彈一樣,恨不能當場將他撕了。
莊瀾生卻一點都沒有看她,他那雙眼睛,自顧自地、死死地、恨恨地盯著寧熹。
「我有要你管我嗎?我有求你幫我嗎?!你別管我啊!讓我死了算了啊!像這樣、像這樣把我拉出來,把我攤開在別人面前——」
「——讓所有人看,讓所有人都看著我多可憐,讓別人都嘲笑我,很有意思嗎?!很有意思嗎?!!」
莊瀾生說著,聲音越來越高,眼眶越來越紅,那雙恨意和淚水的眼眸,死死地、幽幽地盯著寧熹,說到最後,幾乎是破音一樣質問。
他渾身發抖,像冷得要死、痛得要死一樣發抖,可是……
可是他那隻被寧熹抓住的手腕。
卻像忘記了、不見了,從他的軀幹裡蔓延出去、已經死掉了、
沒有感受了一樣。
一點都沒有用力,一刻都沒有掙扎。
他的靈魂在痛苦翻騰,無聲地悽厲尖叫。
可是他的軀體——
好像貪戀那一點點溫暖,已經溺斃了一樣。
一動不動地無法脫離。
好恨啊!好恨啊!
你高高在上、你純潔無瑕、你纖塵不染。
那你為什麼要把我從陰暗的角落裡拖出來,將我解剖一樣剖開,暴曬在陽光下啊!
不要理我啊!
不要管我啊!
我並沒有麻煩你啊!我沒有向你求救啊!我躲起來了還不夠嗎!
我是個卑賤的小畜牲,我是個見不得光的老鼠,我是個陰暗下水道的臭蟲,讓我在黑暗裡發爛發臭就好了。
為什麼要看我啊!為什麼要拉住我啊!
我很需要拯救嗎?
我看起來很可憐嗎?!
我在恨你啊,你知不知道啊……
莊瀾生的眼淚一下子下來了。
寧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什麼都沒做。
莊瀾生抬起另一隻手,很狼狽地用手背不停擦著眼淚,可是淚腺已經壞掉了,像水龍頭一樣,不停地往外湧著沒有用的東西。
他哭到抽搐、肩膀不停地顫抖。
但是隻有一隻手、
那一隻手,被她握住的那隻手。
一動不動。
好痛。
好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