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其誰憐之
依戀和愛,本來就很難讓人分辨。
寧熹知道莊瀾生依戀著自己,但是從未想到這種依戀如此偏執,偏執到她一句話他就挖了自己的眼角膜去賠禮道歉。
偏執到她一個舉動,就讓他用死來挽留。
值得嗎?真的值得嗎?
為了別人的一點疼愛,就要將自己的性命拿來當籌碼?
這種感情,即使如此的真摯,它也不正常。從一開始就錯了。
沒有得到過愛的孩子,總以為被愛的前提,是自己拼命的付出。
「怎麼這麼笨……這麼笨……」寧熹忍不住哭。
她不想因為愧疚停留。
可是救援已經來不及。
莊瀾生連回答她的力氣都沒有了,他一動不動地望著她,眸光變軟,最後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隨著那口氣散掉。
少年的體溫,在她的掌心裡慢慢消失。
他那隻漂亮的瞳孔裡,最後一點光,也慢慢淡了,好像靈魂飄走了,只留下空洞洞的目光,不知望向哪裡。
原來親眼看著一個人死去,是這樣無能為力。
寧熹低著頭,她的臉上淚痕遍佈,嘴脣輕輕動了下,喃喃道:
「我纔不會讓你得逞。」
「……我不會讓你就這樣死掉。」
……
桂葉扶著甘茹心從直升機上下來,就看到了讓她心碎的一幕。
她從小照顧到大,她一直精心護養,從來都乾乾淨淨、整潔大方的寧熹。
現在渾身血汙,衣服也破破爛爛地、呆呆跪坐在一具冷冰冰的屍體旁。
「寧、寧熹……」
甘茹心腿一軟,嗚咽著就要撲過來。
桂葉下意識地扶了癱軟在她身上的甘茹心一下,隨即就加快腳步,連忙往寧熹那裡走。
見有人過來,寧熹回過頭。
直升機的白熾燈,把她臉上照得雪亮,那遍佈的血汙,也跟著展露在眾人眼前。
原本圍過來的人,都下意識地驚了一跳。
因為她的眼神,好像兩丸浸在水銀裡的黑色寶石,冷冷的、黑黑的。
「嗚……」甘茹心哽咽了一下,抖著嘴脣捶自己的胸口,她的女兒!她最珍愛的女兒!!!
她一眼都沒有看地上的屍體,踉蹌著就奔過去,跪在地上,雙手發抖地擦女兒臉上的血。
「我的寧熹……媽媽的寧熹……是不是嚇壞了,嗚嗚……」甘茹心一邊擦,一邊眼淚掉得更兇,她早就知道!早就知道那個該死的小畜生沒安好心,他死就死,為什麼要死在她的寧熹眼前!!!
不得好死的畜生,活該他下地獄!!!
可是心中這樣想著,為何還是會感到,彷彿有一塊肉,從她的身體裡剜走的痛?
他不是從她的肚子裡出來,她未曾給他多少母愛。
但仍舊是她的孩子。
想到這一點,會有一種悶悶的痛。
這種痛和難受都讓她想逃避。
於是她連餘光都不敢看那個躺在地上的屍體。
甘茹心一邊詛咒著,一邊嗚咽地擦女兒臉上、身上的血,那血擦都擦不乾淨,還有的在她頭髮上凝成了血塊。
旁邊的救護人員也提著醫療箱趕過來,將醫療器械放在莊瀾生冷冰冰的胸口和脖子旁按了按。
年紀很輕,容貌精緻的少年,睜著空茫茫眼睛,望著天空,臉上的肌膚,已經呈現出一種慘澹的灰白顏色。
醫護人員搖了搖頭,很小聲:「……已經沒有呼吸了,心跳停止了。」
「嗚嗚我的寧熹,你別難過,別難過啊,莊瀾生死了沒關係,我們好好地就行啊……」甘茹心一把抱住自己的女兒,恨不得她不要聽這些。
寧熹沒什麼反應,只是順從地任由她們從頭髮摸到臉頰,又是給她擦臉,又是給她披上厚厚的毛毯。
然後她們將莊瀾生扔在原地,帶著寧熹就往直升機走,要立刻離開這裡,試圖用一種自欺欺人的態度,忘掉這裡死了一個人。
「把他帶回家吧,媽媽。」
寧熹回過頭,輕聲說,她看向甘茹心的眼睛,雙眸很寧靜,只是眼睫毛還溼溼的,烏黑地一綹一綹。
甘茹心愣了一下,眼眶發酸,立刻抹了下眼角,應道:「好,好,好……」
甘茹心一邊應,一邊扯著寧熹的胳膊,要帶她走,但寧熹不動。
她說:「現在就帶回去,火化之後,裝在罐子裡,他喜歡玻璃的,要用漂亮的玻璃罐,放在朝陽的房間裡好嗎?」
甘茹心捂著嘴,桂葉已經潸然淚下。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還有什麼意義呢。
人活著的時候,好像都不曾重視,也不曾覺得他有多重要。
可是一旦死掉了,就好像蜘蛛網上的一個節點破掉了,這才讓人恍然發覺。
原來只要一個人活著,就和周圍的人,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繫。
即使他是個不討喜的孩子,是個不受歡迎的存在。
可還是會有人為他掉眼淚,為他難過。
看到寧熹這樣認真說話的樣子。
桂葉卻覺得,彷彿比放聲大哭,盡情的嘶吼更加讓人難受。
死掉的人,永遠死掉了,他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留在活著的人心裡的,是蜘蛛網上破掉的洞。
比起死掉的那個人。
她更為活著的寧熹難受。
為什麼啊。
為什麼她們活在這樣一個世界啊?
她討厭這個世界,討厭這裡所有的人。
他們無比的野蠻、自私、任性,惡毒。像一個個怪物。和溫柔的、真摯的寧熹截然不同。
她在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連那個孩子,都要拿死亡來傷害她。
她該有多痛。
寧熹不肯走,甘茹心就安排人將莊瀾生的屍體安頓好。
救援的醫療隊有些為難,有些棘手地考慮該怎麼將他的屍體搬起來,要不要切掉那個插入胸口的樹杈。
深色的雲填滿了夜幕,空氣裡漂浮著一股腥澀的鐵鏽味。
探照燈晃來晃去。
沒有一個人在此刻說話,都忙著搬運屍首。
藍色的布蓋住了冰冷的屍體,一隻蒼白的手從擔架上垂落下來。
寧熹安靜地看著眾人將莊瀾生的屍首搬運上救援的飛機。
她的嘴脣動了下,很小聲。
「莊瀾生,你自由啦。」
「寧熹……你說什麼?」
桂葉忍不住問。
寧熹回過頭,微微笑了,輕聲回答。
「我祝他有新的人生。」
突然平地起風,狂風捲起來,無形地咆哮。
風捲起來,帶起地上的沙土,幾乎讓人看不清。
桂葉的眼淚不停地往下落。她顫抖地用手捂住嘴。
只有寧熹很安靜地看著無形的風。
眸光裡有種溼潤的憐愛與溫柔。
鬼魂mod,帶來了亡者的靈魂。
可是與亡者的竊喜截然不同。
他活著的姐姐。
依然頭也不回地、再次決意。
要拋下他。
還祝他有新的人生。
即使他跨越了死亡,即使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取一個垂憐。
也無法做到。
好焦心,好憤怒,好痛苦。
呼嘯的風狂亂地席捲,也只能暴怒地捲起一地落葉。
狂風簌簌。
眼睜睜地看著小小的機艙,載著她走遠。
連哀嚎的聲音,都無法再次傳達。
有什麼意義。還有什麼意義。
什麼正常人的生活、什麼新的人生我根本不想要。
我寧可當你心臟裡,永遠不要癒合的洞。
冰冷的灰色機艙轟隆轟隆遠去。沒有一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