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念愛情慊慊,傾倒無所惜
寧熹的手,又立刻死死掐住他的喉管。
月色下,她的臉有種怒火灼燒的美。
莊瀾生一邊流淚,一邊欣賞。
他流淚的時候,是一邊眼睛的淚珠先掉下來,另一邊眼眸,落在陰影裡,看起來黑漆漆一片。
他一邊流淚,還一邊笑。
原來,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誰都比他重要。
「哈哈……咳、哈哈哈哈……」
好恨啊。
好恨啊!
「你怎麼這麼惡毒!」寧熹怒罵他。
莊瀾生的笑聲,一下子變低了,幽幽咽咽,笑得竟然如同孤魂野鬼在哭。
少年昂起頭,方便她更輕易地掐住他的咽喉,他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眼淚還在不停往下掉,他吐出來的話,像毒汁一樣,幽幽地說。
「……你不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咳、我一直、一直都很惡毒、惡毒啊、」
寧熹雙手用力,幾乎是將他掐著脖子提起來,直到他臉都缺氧憋紅、眼睛往上翻起,最後才鬆開手。
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寧熹後退一步,像嫌髒一樣,轉身就走了。
莊瀾生渾身卸力,軟軟地背靠在樹幹上,可是見她要走,立刻又掙扎著伸出手,死死抓住她的胳膊。
他哭,「你不許扔下我!」
「滾開!」寧熹甩開他的手。
莊瀾生又如鬼一樣纏上來,抱著她死死不放。
「不許不許不許不許!!!」
寧熹用力推他,兩個人腳下不穩,一起從山坡上摔了下去。
將寧熹死死抱在懷裡,轉啊轉啊轉。
「莊瀾生!你給我滾啊!!你是不是有病!!!是不是要我掐死你纔好!!」
「我不放!!我不放!乾脆一起死啊!!!」
「哈哈哈哈哈!」
莊瀾生的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就這樣一起摔死。
多好啊!
寧熹還在掙扎。
莊瀾生漆黑的瞳孔突然一縮,猛地把寧熹的腦袋往自己懷裡壓。
兩個人撞到一個樹墩上,這才停下來。
「唔、」
莊瀾生發出一聲很壓抑的悶哼。
他的左眼,早就看不到了。
人的眼睛很神奇,當失去一邊眼睛的時候,視力的範圍,會大幅度地下降,只能看到幾乎一半的東西。
所以等看到了那根樹杈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心裡想著,要一起死。
可是臨到那一刻。
他一點都看不得她受傷。
背後的樹杈,叉到了他的心臟,又或者肺管,壓抑不住的血湧上喉管,讓他咳嗽,他拼命忍住。
可是一張嘴,血就全湧出來了。
「姐……」
寧熹原本很煩他這樣莫名其妙的動作,等好不容易從他懷裡抬起頭,就看到他目光渙散,下半張臉上全是血,在他發出聲音的那一刻,血像泉湧一樣從他的嘴脣縫隙裡不停往外湧。
「莊瀾生?!莊瀾生?!!」
莊瀾生的視線裡,出現姐姐著急的臉,她漂亮的眼睛此刻一直放在他身上,裡面流露出的情緒。
是不是在關心?
眼淚和血一起流出來。在他臉上一樣溫熱。
好討厭啊。
看著她璀璨奪目,他總會有一種羞恥感。
自慚形穢。
怨恨著自己,又怨恨著她。
想要摧毀她,但是又下不去手。
所以明知道她會越來越遠離自己,他只會想盡辦法抓住她,
要自殘、要裝可憐。
到最後這一些都不起作用的時候,就想要自己在她的心裡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可是怎麼連痕跡、
都這麼難留下呢。
好討厭、
好討厭啊、
原來愛與恨都只是他自己一個人的獨角戲。
……如果不愛他,那就恨他。
恨他恨他恨他恨他恨他恨他
「姐、我……我好討厭、討厭茅思廉、他摔成傻子、傻子最好不過、」
「是他、活該……咳、我看到他從樓梯上……」
「你別說了!!」寧熹的手捂住他不停溢出鮮血的嘴,到處找布料按住他從後背貫穿到心口的傷口。
一滴帶著怒氣的淚落在莊瀾生的臉上,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哭了、
哭了……?
是誰、是誰哭了……?
「茅思廉根本不是摔到頭才生病的!!」
「你不知道吧?你什麼都不知道,你連叫車的錢都沒有,你就是一個孤零零的可憐蛋,在莊家沒有一個人會幫你,沒有人告訴你周圍發生了什麼。」
「你都是自己在猜,自己在想、可你還猜得不對,想得不對,你怎麼這麼、」
「這麼、、、一定要讓我難過呢?」
貫穿性的傷口,血壓根就捂不住,寧熹不敢移動他,眼睜睜的看著他的身體漸漸失溫,那種又憤怒又無力的感覺,眼淚突然就忍不住掉下來了。
他一個人到處跑,摔得渾身是傷來找她。
他可憐巴巴地等著她,蹲在圖書館偷偷看她借的書,生怕她要走。
「瀾生,不是說過了嗎?你要過正常人的生活啊……」
總是嘴巴很毒,做一些亂七八糟想引起人注意的事,總是把她當救世主。
可是她也有自己的生活啊。
可憐的小孩、孤獨的小孩,怎麼長不大呢。
寧熹雙手按著他流血的傷口,她低著頭看他,視線變得朦朧。
莊瀾生看著她。
流著淚的姐姐、
好美麗。
明明都那麼恨你了,可是為什麼,你只用露出一點點的好,給我一點點的憐憫。
我心臟裡橫衝直撞的恨意,就會被死死勒住,就會被全部馴服。
我的愛和依戀,還是會忍不住,從千瘡百孔的身體裡滲出來,頭也不回地向你靠近。
「姐……姐……」
寧熹捂著他的傷口,抬眸看他,盡力地勉強笑著回應,「……嗯?」
旁邊烏隆烏隆的聲音在靠近,直升機發現他們了。
一束強光打過來,照亮他們兩個所在的地方,直升機對講機的聲音也跟著傳過來。
救援的人也會來了吧。
她聽到腳步聲了。
快點來啊!!!
「姐……你想不想我出生?」
「……你是想要一個答案,還是想要你心中的執念和願望?」
莊瀾生笑了,他輕聲說。
「你不想。」
「我也……咳、我也不想,下輩子,我不要做你的弟弟。」
「你不要說了!你不要說了!!」血一直從他的脣縫裡流出來,每次他一張嘴,就會被湧出來的血嗆到,寧熹從未有過地難受,她只能徒勞地捂著他的傷口,讓他不要說話。
寧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臉上,緊張地看著他的眼眸,想用他的瞳孔分辨他身體的狀況。
可是看著看著。
發覺他好像總是用一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他的臉,也好像習慣了,會輕微地側頭,用右邊的臉頰更靠近她一點點。
另一邊的眼睛,漆黑一片。
好像從未有過焦距。
以前在家裡的時候、他在病房的時候……
他也經常這樣。
電光火石。
「你的眼睛怎麼了?」
莊瀾生只是笑。
那笑容裡,有一種小孩子偷偷做了什麼終於被發現淘氣。
「我把眼睛,還給他啦。」
「他……?哪個,哪個他?」
莊瀾生又笑,笑容很甜,他咳出一口血,搖搖頭,「不重要的人。」
我有好好聽你的話的啊,姐姐。
你說要我去找那個被我戳瞎的同學道歉,我就去跪在他的病牀前認錯。
祝家屈於莊家的名頭,不敢對他多說什麼,可就是冷著一張臉,不咒罵、也不接受。
最後躺在病牀上的祝泉怨恨地對他說,除非你也瞎了,我才原諒你。
所以,他就把眼角膜,還給他啦。
姐姐,他很早很早,就瞎啦。
寧熹看著他的臉。突然就想起來,她曾經幫他處理傷口的時候,教導他的,要學會承認錯誤,承擔責任。
這就是他承擔的責任?!
怎麼如此荒唐偏激?!
寧熹幾乎是想搖著他的腦袋將他罵清醒。
可是、
他好像快死了。
手底下單薄的身軀,體溫在一點點流失。
「急救呢?!快點來啊!!!」寧熹扭頭,對著狂風席捲的直升機大喊。
對面的人說了什麼聽不清。
莊瀾生只感覺,一滴又一滴眼淚滴在他的面頰上。
燙得他在寒風中輕輕發顫。
啊……
見不到你的時候,恨不得將你嚼碎,吞進腹中,想盡一萬種殺死你的辦法。
可是原來。
看到你的時候。
你一滴淚,就讓我心臟劇痛。
好痛,好痛。
莊瀾生閉上眼睛,失血帶來的寒冷讓他暈眩。
他帶著恨意地想。
你就該為我流淚,
這是你欠我的。
可是說出口的卻是,
「……不要哭。」
莊瀾生啞聲道。
「……你不要哭,」
「不要哭……我的心好痛,」
「討厭我吧,恨我吧,不要哭,」
「因為我的心……承受不了再一次傷害了……這是最後一次……一次,」
「我再也……再也不要因為你傷心……因為你難過……」
「你不要哭啊……」
你這樣流淚,我應該怎麼辦,我要死了啊,我沒法保護你了啊。
我連抬起手為你擦掉眼淚的力氣都要用盡了。
你讓我怎麼辦。
還要我怎麼辦呢。
他從未覺得死亡如此痛苦,是因為死亡要將她從他的地獄裡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