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京國已丘墟
權力的統治只在國界以內,可是藝術的溝通是超越國界的。
寧熹現在深刻地理解到了這句話。
小女孩知道她是個畫家,很興奮地比劃,請求她為這片土地畫畫。
她說,這裡是古籍上的「神許之地」,是源遠流長的宗教聖地。
它本不該如此殘破,它原本無比的美好,有牛,有羊,有牧羊人趕著白白軟軟咩咩叫的羊羣去喫青草。
清澈的河水蜿蜒流過,一切安靜悠閒。
寧熹一邊聽她的話,一邊坐在月色的殘垣下,執筆畫下這一幅《神許之地》。
這裡沒有羊羣,只有遍地的枯骨。
沒有潺潺的流水,河牀已經幾近乾涸,裡面堆滿深褐色的淤泥。
澤拉,你信奉的神明。
為你帶來了什麼?
寧熹連著幾天在河邊的廢石碓裡畫畫。
一開始只有那個小女孩達娜一直跟著她,後來,越來越多的孩子、女人圍過來看。
寧熹嫌她們吵,達娜就舉著寧熹之前畫的畫把她們引開。
有一天,達娜很興奮地跑過來,她臉上的笑非常的燦爛,她捧著寧熹給她看的畫,語速很快地說。
「姐姐!他們說,你可以畫出人的靈魂!」
達娜捧著的畫,就是那副為澤拉她們畫的《篝火邊的柯爾德女兵》。
她的小臉笑得紅撲撲的,周圍的人羣,看到寧熹看過來的目光,也臉上露出純粹的善意笑容。
那笑容裡幾乎有淚光在閃。
笑是因為喜悅,眼淚是因為感激。
喜悅她們的苦難、她們的不屈、她們的意志被人看見,感激她們被人妥帖地收藏、用無比美的方式表達。
澤拉,你保護過的人民,好像在對我說謝謝。
寧熹突然就覺得畫筆有千鈞重了。
在這一刻,他們之間,不用說任何語言,一幅畫已經是無言的溝通了。
她想起她躺在廢墟裡的迷茫。
她好像明白了,老師當初說的那一句。
「藝術是人類的避難所。」
我們困於肉體的慾望和爭鬥,但是心靈上的探索纔是我們真正應該追尋的地方。
【叮!】
系統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
似乎是怕她早已對突然炸響的聲音應激,連煙花都沒有放了。
只有一句很輕很輕,又很重很重,讓她付出了好多代價,才終於獲得的一句。
【恭喜玩家突破瓶頸!!!升級成功!!!】
【獲得稱號:繪世宗師】
系統畫面裡,金色的經驗值突然暴漲一大截,幾乎是已經到頂了。
只有悵惘。
這一局遊戲,快要結束了。
獲得的,失去的,應該怎樣計算?冰冷的數字,能夠統計得了那些複雜的、沉重的情感嗎。
她的畫筆在畫布上輕輕地刷。
一層又一層的顏料,塗抹出外界所不曾窺探到的世界。
一條蜿蜒的河靜靜地在薄薄暮色下流淌,明亮的圓月,在幾近乾涸的河面上,撒下碎銀一樣的光,河的右岸是破碎的牆壁,倒塌的房屋,雜草和猶帶綠蔭的樹木從殘垣的縫隙裡頑強地生長,河的左岸,有洗衣服的女人,有拿槍的男人,有跑來跑去的孩子,有一臉悲痛無助,攤開雙手昂起頭痛哭的老人。
在畫快要完成的時候。
系統的聲音變得很溫柔。
【恭喜玩家完成傳世佳作《神許之地》、《篝火邊的柯爾德女兵》】
在寧熹的視線裡,她筆下的這幅《神許之地》與達娜捧著的《篝火邊的柯爾德女兵》都發出淡淡的金光。
就好像系統裡等級最高的道具一樣。
半夜的時候,空襲又來臨。
這一次,達娜非要拉著她一起往地窖裡躲。
那些看過她畫的人們也都非常焦急地向她招手,要她進來。
炸彈的聲音在地面上響起,將昏暗的地窖裡的土胚震得往下簌簌地掉。
這裡只點了一盞煤油燈,寧熹的到來,好像給這裡原本沉默的人們帶來了不一樣的欣喜。
他們在戰爭的空隙裡,短暫地放鬆,好像有了新的娛樂活動。
他們開心地湊過來,排著隊,一個又一個想讓寧熹給自己畫畫。
有老人,有一家五口,有小孩,有女人,有躺在擔架上只有腦袋能動的年輕人。
有曾經是大學教授的人,有讀過書看過外面的世界又回來的人。
畫畫的時候,寧熹和他們聊天。
她其實很想知道,袁麟徵暗殺了極端組織的首領,有沒有給他們帶來一點點生活上的好轉呢。
她想知道,澤拉和米坎她們為什麼不願回來。
更想知道,如果明知前方是死亡,還要一往無前,是為了什麼?
一個老人哈哈大笑,他好像看穿了她的迷茫。
他說。
「孩子,改變世界從來不應該只交給一個人,一個人再強大又如何,如果只交給他,那與霸權有什麼區別?」
「我們應該怎麼活,應該讓我們自己來選擇,或許愚昧,或許狹隘,或許有時候甚至很愚蠢,但是我們的生活不應該被別人毀滅。」
「記錄我們就好了。」
「如果我們是有自由意志的,那就應該用自己的意志去塑造命運之外的可能。」
作為玩家,她可以立刻找出插件毀滅整場戰爭,殺掉所有交戰的雙方,但是之後呢。
只要這片土地上還會有人生存,只要有差異存在,即使是細微的,一個認知的不同,就會分出差別,就會產生矛盾,引發紛爭和戰亂。
她能做的,只有讓紛爭的人自己去思考。
她要畫好這幅畫,畫好每一幅記錄了鮮活生命的畫。
畫傳遞了他們故事的畫。
原來藝術不僅僅是避難所。
更賦予了她追尋人生意義的能力。
她的筆是有能力的。
她不僅要畫,還要畫到震驚世人,畫到傳頌百世,畫到每一個看畫的人,都記住畫中人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