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調頭
陸衍看了他一眼,放下筆,笑道:「回來還習慣嗎?我讓人給你安排了帶窗戶的房間,別擔心,只是向你詢問一下那邊的情況。」
窗戶……
很普通的一個詞。
可是,袁麟徵被囚禁的那幾年,他被鎖在只能容下一個人的棺材木箱裡過,被關在不見天日的土坯房裡過,被關在水牢裡過。
陽光是最奢侈的東西,是他只能靠著意志力,在夢裡回想的東西。
在他回來以後,連軍部那邊詢問他的地方都是地下密閉的詢問室,四面都是牆,他其實很害怕,很瑟縮,只有拼命掐著自己的虎口才沒有讓他立刻尖叫著蜷縮起來。
而這裡……他卻說給他安排了有窗戶的房間。
袁麟徵抬起手,感覺鼻子發酸,他的手抖了抖,哽咽道,「……我給組織添麻煩了。」
陸衍溫和笑了笑,推了一杯熱茶到他面前,「嘗一嘗,這是家鄉的味道。」
茶盞裡飄起嫋嫋熱氣,一股清香的、好似在陽光和土壤之中無憂無慮地成長出來的茶葉氣息已經撲面而來。
袁麟徵有些狼狽地拿起茶杯,掩飾自己泛紅的眼眶,低頭啜了一口熱茶,溫熱清香的茶液順著乾涸的喉嚨潤入脾胃。
袁麟徵不自覺地放鬆了一些。
他回來了,他回來了。
他已經安全了。
「我曾經去過馬裡,」陸衍看到他放鬆下來,道,「好幾年前了,那時候我們在馬裡的大使館被炸,我們帶著部隊過去。」
馬裡,袁麟徵熟悉的地方,他被抓之前也曾在那裡出過任務,被抓以後,也曾經被關押、移送到馬裡過。
也是在那裡,一個馬裡的當地人,偷偷倒給他半杯水。
他貪婪地張開嘴,雙手雙腳捆住地他像馬一樣伸長了嘴不住地舔。
太渴了,太渴了。
「那裡黃沙漫天,真不是一個好地方,有時候一張開嘴,喉嚨裡就灌進來沙子,難怪當地的人全部戴著頭巾。」陸衍道。
想起那裡的人,袁麟徵也牽著嘴角笑了下,「那裡的柯爾德人,他們的頭巾很漂亮。」
「是的,柯爾德,他們是一羣好人,我們帶著部隊過去,一開始我們和他們合作,談好了幫他們趕走天天殺人的復興軍,可是和談又來了,為了和談,我們不得不撤軍。」陸衍嘆了口氣,又感嘆了一遍,「柯爾德人,他們真是一羣好人啊……他們衝在前面和我們並肩作戰,可是半路我們卻要撤軍,我們撤了可以回國,他們呢,他們的家鄉就在那裡啊。」
袁麟徵又想起那半杯水,那個戴著頭巾的小孩,那雙烏黑純粹的眼睛。
「戰爭總是這樣,戰爭就是殘酷的。」袁麟徵喃喃道。
陸衍極為淺淡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無奈笑著嘆息道,「在我們撤軍的時候,敵人的襲擊過來了,一個綁著炸彈的男人口裡喊著宗教的信仰,就這麼按下炸彈衝了過來,可是,我們拋下的柯爾德人,我們無法再並肩作戰的柯爾德人,卻衝上來幫我們擋住了攻擊。」
「那次死了好多人,頭巾散落一地,那個自殺襲擊的人連臉都被炸模糊了,看不出來了。死亡和仇恨,難道就能驗證一個人的信仰嗎?」陸衍嘆息道,「宗教啊,就是這麼讓人盲目啊……」
遠東的那片土地因為不同的信仰分支,長達數百年的戰亂讓彼此之間的仇恨難以消弭,那是最混亂的地方,也是最殘忍的地方。
他們有最虔誠的信仰,有最純粹的感情,也有對異教徒最不留情的屠殺。
袁麟徵默默低下頭,喝了一口茶水,喉結滾動,將他口中的茶水帶入胸腹。
「不過……或許我們,只是沒有理解他們的信仰吧。」陸衍嘆息一樣說了這樣一句話。
他對面的袁麟徵低著頭喝茶,眼睫低垂,「我們來自現代社會的人,永遠都無法理解他們為了信仰做出的任何選擇。」
這時候正好是上午陽光偏西的時候,陸衍看到坐在他對面的袁麟徵,說著話的時候,視線極為淺極為輕地掃過桌上的時鐘。
陸衍道:「今天先好好休息吧,明天開始我們再正式詢問。」
袁麟徵立刻放下茶杯,「多謝長官。」
袁麟徵行了個軍禮以後才走出國防部祕書官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他的精神面貌已經和進來的時候略微有些不同了。
那些瑟縮、害怕、恐懼的情緒,在他的眼裡,已經漸漸消弭,沉到深處。
……
袁麟徵走後,一個男人敲門進來,是那個帶袁麟徵上樓的西裝男人,他道:「長官,不用讓他今晚住在這兒嗎?」
陸衍搖搖頭,「不用,他在這裡會不適應,」他極輕微地笑了下,「給他安排一個鄉下的安全屋,等他看到你們全都走了以後再去監視他。」
「他會發現嗎?」
「所以才讓你去。」
「是!」
陸衍隨手打開桌子上放著的《希伯來文明起源與發展》,裡面正好是講到宗教的那一章。
袁麟徵看向鐘錶的那個時間。
很有意思。
……
袁麟徵走出大樓,坐上護送他的車,車子很舒適,非常的低調,就如同普通人出行一樣。
他坐在後排,雙手握著,低著頭什麼都沒說,只是偶爾看著窗外。
開車的安全人員看到,將車窗按下一條縫,風裹著外面的青草和花香味吹進來,陽光也懶洋洋的。
「袁少校,到了,這邊是很久沒用的一個舊別墅,水電應該都是通的,就是做飯有些麻煩,辛苦您自己動手了,菜前邊園子裡種了些,米應該也還有,缺什麼您給我說,我明天再帶過來。」
袁麟徵愣愣道,「你們……不用跟我一起嗎?」
「嗐,又不是看犯人,我們跟著幹嘛呢,就是這段時間麻煩您了,現在還不能回家,等詢問結束了,我們送您回去。」
袁麟徵道,「沒事,沒事,多謝……多謝了。」
安全人員擺擺手,看到他進了屋子,將車調頭,一溜煙跑遠